通道內的寂靜被無限放大,遠處隱約的嘶吼與自身如擂鼓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激烈碰撞。
綠色安全出口標志在昏暗中散發着幽幽冷光,像無數只隱匿在黑暗中的眼睛,無聲地注視着這兩位不速之客。
林硯刻意放慢了腳步,他回憶起腦中斷斷續續的提示——“嚐試主動信息聚焦”。
這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在這片足以令人瘋狂的信息洪流中,必須死死抓住。
於是他開始十分生疏且艱難地練習...
凝視着旁邊冰冷的金屬扶手,努力在內心構築一道脆弱的屏障,命令自己:“只看它的結構。”
瞬間,涌入的關於扶手材質密度、焊接點強度、表面劃痕深度的信息流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稍稍約束,變得相對清晰集中了一點。
然而,這感覺轉瞬即逝,信息的洪流依舊龐雜混亂,如同被打碎的鏡片,無法拼湊成有效的認知圖景。
維持這種“聚焦”需要榨取巨大的精神力量,僅僅片刻,強烈的眩暈感就再次襲來,讓他不得不扶牆喘息。
調整片刻,他又將視線投向斑駁的牆壁,嚐試去“解析”它的材質構成。
同樣,更細致的成分比例,內部應力分布等數據碎片洶涌而至,但依舊是無序的,令人費解的噪音。
他就像一個剛學會聚焦眼神的嬰兒,看到的只是模糊扭曲的光影和色塊,遠未到理解萬物內在本質的地步。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這力量帶來的不僅是生存的希望,更是認知層面的巨大壓迫。
“硯哥...”
周皓樂緩過氣,看着林硯異常蒼白的臉色和眉宇間無法掩飾的疲憊,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道:
“你的能力,是不是能……預知危險?或者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回想起林硯那神乎其神、近乎未卜先知的指引。
林硯沉默了一下,指節分明的手指用力揉着依舊刺痛的太陽,仿佛想將那股混亂從腦中驅散。
“不準確,這種能力……更像是能聽到、看到、感覺到太多東西。”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種能力目前呈現予他的:太吵,太亂……像無數個人在耳邊尖叫低喃。
他需要學着不去聽,不去看那麼多...
身處信息風暴的核心,“所見”早已遠超人類感官的極限,但僅僅只是被動地“看見”,
至於這片混沌的數據海洋中是否還隱藏着更深層、更有價值的規律,尚需他去一一挖掘。
走到拐角,兩只穿着服務員制服的喪屍拖着扭曲的步伐蹣跚而來。
【威脅評估:低。處理方案模糊預生成……】
提示音響起,同時一些關於喪屍關節最大活動角度、肌肉發力前的數據碎片自動浮現,卻依舊混雜在諸如空氣流動數據、遠處管道滴水頻率等其他無用信息之中。
林硯深吸一口氣,“嚐試着”在腦內構築屏障,努力忽略掉那些無關的擾。他將注意力如同探照燈般,“聚焦”於這兩只喪屍的動作模式。
他拔出消防斧,沒有立刻攻擊,而是沉下心神“觀察”,等待着腦海中那些關於喪屍的碎片化信息與它們實際的動作產生某種關鍵的“共振”。
就是現在!
他動了,斧刃劃破沉悶的空氣。
這一次,他的動作中少了一絲純粹依賴的本能,多了一點點基於“數據預感”略顯笨拙的刻意。
斧刃精準地劈入預判中的最脆弱點。
淨利落,但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更深的精神疲憊席卷而來,這種主動介入的消耗遠大於單純的體力支出。
周皓樂鬆了口氣,同時也敏銳地察覺到,林硯這次出手前,有着片刻極短的凝滯和超越常人的專注,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憑借直覺的行動。
林硯自己也清晰地感覺到了其中的不同。
這一次,他似乎不僅僅是依靠被信息洪流強化的直覺,而是有意識、且非常吃力地嚐試從奔騰的信息之河中,艱難捕撈與當前目標相關的有效碎片。
雖然過程極其艱難,效果提升也微乎其微,但這無疑是一個標志——他從完全被動地安排,開始了向微弱主動介入邁出的第一步。
他彎腰撿起地上半污的酒店結構圖,努力將精神聚焦於圖紙上那些代表通道與房間的線條和標注。
關於路徑走向的信息似乎被微弱放大,而其他細節,如紙張的粗糙質地、油墨的輕微暈染,則被相對抑制。
他成功指出了通往停車場的員工通道,這微小的、階段性的“成功”讓他意識到,這種痛苦的主動聚焦,或許真能幫助他在混沌的迷宮中,找到一絲前進的方向。
就在這時,周皓樂的手機屏幕在褲兜裏頑強地閃爍了幾下。
最後一條推送新聞的標題異常刺眼——《全球通訊網絡陷入全面癱瘓前最後一刻》,隨即屏幕徹底暗了下去,信號格歸於零。
“徹底沒戲了。”
周皓樂啐了一口,聲音在寂靜的通道裏格外清晰,“外面…怕是全亂套了。”
林硯聞言,目光微凝。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些災難新聞,內心對“全球災變”有了更真實的體感。
混亂並非局限於此,而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這讓他更加明確,必須盡快掌握能力,才能在這片廢土中活下去。
一路上,他都在進行着這種極其耗費心神的練習——不斷嚐試聚焦、頑強抵抗信息擾、在生死一線的行動中艱難參考那些捕捉到的碎片。
精神上的疲憊感如同積雪般不斷累積,但他模糊地感覺到,自己對這種信息洪流的耐受底線,以及那微弱得可憐的“聚焦”能力,正在以蝸牛般的速度艱難提升。
經過一個半開的儲物間,門縫內再次傳來被壓抑的、絕望的啜泣聲。
周皓樂腳步一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看向林硯。
林硯也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嚐試將感知“聚焦”於那扇門之後。
【生命信號:1,人類,女性,情緒劇烈波動。救援風險系數:高。邏輯結論:放棄。】
這一次,他不僅僅聽到了聲音,還被動“接收”到了門內人體熱源的不規則輪廓和劇烈波動的恐懼能力磁場。
這些雜亂卻指向明確的信息碎片,與系統冰冷的結論疊加在一起,進一步無可辯駁地強化了他基於絕對生存本能的理性判斷。
“走。”
他的聲音比上次多了一絲基於“混亂”信息分析後得出的冷靜,盡管他自己也無法清晰解釋這冷靜的來源。
這是他能力成長道路上,非人般的“計算”邏輯與復雜人性的第一次隱晦而殘酷的交鋒。
周皓樂看了眼半開的木門,遲疑了一瞬還是選擇默默跟上。
他看着林硯變得更加沉默冷硬的側臉,恍惚覺得他周身正籠罩上一層難以穿透的理性和疏離。
終於,他們抵達了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入口。
林硯將手掌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防火門板上,閉上眼,全力嚐試將所有的感知收縮再集中,聚焦於“聽”和“門後空間的一切振動”。
【聽覺感知強化……聲波解析反饋……內部目標數量估算:5-8……存在活體移動信號……伴有異常啃噬聲……聲波頻譜異常……非標準生物活動模式……】
緊接着,更多的信息細節洶涌而至:
喪屍腳步拖沓在不同區域的回響,人類壓抑呼吸的細微方位和急促頻率,還有……一種令人脊背發寒、極其不適,仿佛在用金屬摩擦骨骼、帶有某種詭異規律性的摩擦震顫。
這震顫與他腦中的碎片產生了某種共鳴,傳來一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警示性悸動。
“裏面有活人,喪屍,還有……”
他頓了頓,眉頭緊緊鎖住,在腦中快速篩選着那些令人不安的信息碎片,思索片刻後接着分析,聲音低沉而凝重:“……說不清的東西。很怪,要小心...”
規則之外...
林硯腦海中突然冒出這麼一個詞。
不由自主的想到剛才手機裏的加密信息:維度泄露...
他在心底微嘆了口氣。
前方的黑暗如同噬人巨獸張開的深淵巨口,充滿了無法預知的致命危險。
而他,僅僅只是剛剛開始學習,如何在這片足以淹沒靈魂的信息洪流中,艱難地保持自我意識,並試圖捕捉那一絲可能指引生路的、微弱而混沌的理性微光。
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毅然踏入門後那片深沉且未知的黑暗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