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晏永安三年,深冬。

夜色如墨,潑灑在巍峨的皇城之上,北風呼嘯着掠過飛檐鬥拱,卷起地上的積雪與尚未涸的血跡,發出嗚咽般的悲鳴。往昔莊嚴肅穆的宮禁,此刻已被戰火與戮撕裂。火光在遠處跳躍,映照着奔跑、廝的人影,兵刃撞擊的銳響、垂死者的哀嚎、叛軍興奮的狂喊,交織成一曲末世挽歌。

金鑾殿內,雖依舊燈火通明,數十盞鎏金宮燈與兒臂粗的牛油燭奮力燃燒,卻絲毫映不亮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濃重血色與深入骨髓的肅之氣。曾經象征帝國無上權威的雕梁畫棟,玉砌欄杆,如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箭矢深深嵌入描金彩繪的蟠龍柱,破碎的瓷器、傾覆的案幾、撕裂的帷幔散落一地,無聲訴說着方才激戰的慘烈。空氣中彌漫着甜腥的血氣與硝煙混合的怪味,壓過了殘存的龍涎香餘韻。

丹陛之上,一人獨立。

沈清辭,大晏王朝開國以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帝,身着一襲玄色龍袍,袍服上以最上等的金線,由十二名頂尖繡娘耗費三年心血繡成的五爪金龍,本應騰雲駕霧,睥睨天下,此刻卻被大片大片凝固的暗紅血液玷污,龍鱗黯淡,龍目無光。她高綰的發髻已然散亂,幾縷沾着血污的烏發垂落頰邊,一支象征皇後(她登基後並未立後,此釵爲母後遺物)身份的九尾銜珠鳳釵斜斜墜下,珠串凌亂。她的臉色蒼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紙,不見一絲血色,唯有那雙鳳眸,依舊燃燒着不屈的火焰。左肩處,一枚烏黑的弩箭深深嵌入骨肉,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不祥的青黑色。劇毒正隨着血液緩緩蔓延,帶來刺骨的冰寒與逐漸加劇的麻痹感,侵蝕着她的意志力。

殿外,叛軍的喊聲如同洶涌的水,一波高過一波,不斷沖擊着這最後的防線。忠心護衛的禁軍,那些她親手選拔、嚴加訓練的兒郎,此刻正如同秋被無情收割的麥穗,一個接一個地倒在殿門之外,用血肉之軀延緩着叛軍推進的步伐。每一聲瀕死的慘叫,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割裂。

“陛下!逆賊已破玄武門,前鋒距此不足百步,請陛下速移駕!西側密道或可一試!”影衛統領墨淵如同鬼魅般掠至丹陛前,單膝跪地。他渾身浴血,玄色影衛服多處破裂,露出翻卷的傷口,鮮血順着衣角滴落,在光潔的金磚上匯成一小灘。他素來冷硬如鐵石的面容,此刻因劇烈的痛楚與焦灼而微微扭曲,嗓音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作爲先帝臨終前托付的影衛,他守護沈清辭已逾十載,從未讓她受過如此重傷,今之敗,於他而言是莫大的失職與恥辱。

沈清辭緩緩搖頭,動作因傷痛而略顯滯澀。她的目光掃過這即將淪陷的帝國中樞,掠過那象征着至高皇權的蟠龍寶座,眼底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滔天的怒火在無聲燃燒,以及一絲深藏其下、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釋然。

十六歲,她在父皇驟然駕崩、朝局動蕩、內外交困之際,以女子之身,力排衆議,悍然登基。十年間,她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平定四方藩王之亂,整頓吏治,開拓漕運,鼓勵農桑,硬生生將一個搖搖欲墜的王朝拉回正軌,開創了“永安之治”的盛世景象。她自問勤政愛民,算無遺策,卻終究……沒能算盡人心。敗給了那個她一手從邊軍小校提拔起來,倚爲肱骨,賜予國公之位,甚至允許他出入宮禁、參決軍國大事的靖國公——蕭景琰!

信任,成了刺向她最鋒利的一劍。

“墨淵,”她開口,聲音因失血過多和毒素的影響而異常低啞,卻依舊帶着浸淫權力頂峰十年淬煉出的、不容置疑的威儀,“朕,寧死,不降。”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她是大晏的天子,是這片山河的主人,縱然身死,魂亦守土,豈能向逆臣賊子搖尾乞憐?

墨淵猛地抬頭,眼中盡是血絲與痛色,嘴唇翕動,還想再勸,卻被沈清辭決絕的眼神退。他知道,陛下的心意已決。

“轟——!”

沉重的殿門在一聲巨響中轟然破碎,木屑紛飛。叛軍如同決堤的水,呐喊着涌入大殿,明晃晃的刀槍瞬間填滿了寬敞的空間,冰冷的氣幾乎凝成實質。爲首者,正是身披玄甲,手持長戟,面容被頭盔陰影遮去大半,唯有一雙野心勃勃的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的靖國公蕭景琰。

沈清辭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涌的腥甜,用盡最後的力氣,拔出腰間那柄隨她征戰四方、飲血無數的佩劍——“定乾坤”!劍身清亮如秋水,映照着她蒼白而堅毅的面容。劍尖微微顫抖,卻堅定不移地指向叛軍首領。

“亂臣賊子,也配染指朕的江山?!”她的叱喝聲不高,卻蘊含着雷霆之怒,穿透叛軍的喧囂,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之中,令沖在前面的幾名叛軍士兵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就在這一瞬,異變再生!

一支淬了毒的冷箭,裹挾着淒厲到極點的破風聲,自大殿角落的陰影處電射而出,角度刁鑽,時機歹毒,精準無比地沒入了她毫無防護的心口!

“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微不可聞,卻如同驚雷在沈清辭耳邊炸響。劇痛,遠比肩頭箭傷強烈百倍的劇痛,瞬間如狂般席卷了她全身每一個角落,瘋狂剝奪着她僅存的力氣與意識。“定乾坤”發出一聲悲鳴,自她無力握持的手中脫手墜地,在寂靜下來的大殿中發出清脆而令人心顫的鳴響。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視野急速模糊,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猩紅所籠罩。耳邊最後的聲音,是墨淵那撕心裂肺、幾乎泣血的狂吼——“陛下——!”以及,蕭景琰似乎帶着某種復雜情緒的、模糊的喝止聲……

無盡的黑暗,溫柔而又殘酷地吞噬了她所有的感知,將曾經的榮耀、權柄、不甘與憤怒,統統拖入沉寂。

……

不知在虛無中漂泊了多久,沉淪了多久。混沌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忽然,一道冰冷且充斥着極度不耐煩的年輕男聲,如同帶着倒鉤的鞭子,強行撕開了這片死寂的黑暗,將她的靈魂從混沌深處狠狠拉扯回來。

“顧傾城,你還要裝死到什麼時候?”

顧傾城?是誰?在叫誰?

一股強烈的排斥感與帝王本能帶來的怒意,驅使着沈清辭猛地掙扎,試圖擺脫這束縛靈魂的黑暗。她用盡全部意志,霍然睜開雙眼!

刺目的、均勻的白光瞬間涌入,讓她久習慣於宮燈燭火的眼睛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與暈眩。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才勉強適應了這過於“明亮”的環境。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淨的、毫無雜質的白色屋頂,平整得不可思議,絕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種木材或石料所能及。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古怪的、刺鼻的、類似於草藥卻又絕非自然的氣息(消毒水味),冰冷而燥,與她習慣了的、常年縈繞着龍涎香、暖爐熏香以及淡淡墨香的溫暖宮殿截然不同。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頸椎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循着聲音來源望去,只見一個身着怪異服飾的年輕男子站在床邊。他上身是一件挺括的、毫無紋飾的湛藍色短衣(病號服外套),下身是同樣質料的淺色長褲,剪裁利落卻毫無美感可言。他面容確實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緊抿,算得上是世間少有的好皮囊。然而,那雙本該多情的桃花眼裏,此刻卻只有毫不掩飾的疏離、厭煩,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醫生說你只是溺水,輕微腦震蕩,觀察一晚沒什麼大礙就可以出院了。”男人語氣淡漠,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明天晚上顧家的接風宴至關重要,顧伯伯特意點名要你到場。蘇晚,我警告你,別再給我出任何差錯,安分守己,做好你該做的事。”

沈清辭心中警鈴大作!這是何處?此等裝束,此等言語,此人是誰?竟敢用如此不敬、甚至堪稱輕蔑的語氣對朕說話?!顧家接風宴?蘇晚?這些陌生的詞匯沖擊着她混亂的思緒。

她試圖撐起身子,展現帝王的威嚴,卻猛地發現這具身體虛弱不堪,四肢百骸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綿軟無力感,腦海中更是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刺痛襲來!

“呃……”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與此同時,無數陌生的、零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涌而至,強行塞入她的腦海,與她原本的記憶瘋狂交織、碰撞!

蘇晚……二十二歲……自幼在孤兒院長大……憑借出色的容貌和模仿天賦,被陸氏集團繼承人陸辰逸選中……成爲他心中白月光——顧傾城的替身……一紙爲期三年的協議……她模仿顧傾城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則提供金錢、資源、以及那一點點虛假的、屬於“顧傾城”的溫柔……而昨,原主因爲無意中得知顧傾城即將結束海外學業回國的消息,心神恍惚、悲痛難抑間,在陸家別墅的泳池邊“意外”落水……

協議?替身?女友?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死死攫住了沈清辭(或者說,此刻占據了蘇晚身體的沈清辭)的心髒!想她堂堂大晏開國女帝,執掌乾坤,生予奪,睥睨天下群雄,竟會淪落至此?成爲一個贗品的替身,一個男人的情感慰藉品,一個用金錢就能買賣的“協議女友”?甚至連她的生死,在這個男人眼中,也不過是“別出差錯”、“安分守己”的警告?!

這簡直比蕭景琰的背叛,更讓她感到奇恥大辱!

陸辰逸見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不言不語,眼神空洞迷茫,深處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他從未在“蘇晚”眼中見過的……冷冽與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又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他不悅地皺了皺眉,心底那點因她落水而升起的一絲微弱漣漪,迅速被慣有的煩躁取代。他只當她是落水後遺症還沒清醒,或者又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語氣更冷了幾分,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聽見沒有?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我會讓助理把禮服送過來。記住你的身份,蘇晚。”

說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嫌浪費時間,毫不留戀地轉身,邁着長腿,徑直離開了病房。房門“咔噠”一聲輕響,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這聲輕響,也徹底將沈清辭留在了這個完全陌生、光怪陸離的時空。

她獨自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口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起伏。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帝王心術,首要便是處變不驚。

她艱難地撐起依舊虛弱無力的身體,雙腳落地時一陣發軟,幾乎站立不穩。扶着冰冷的牆壁,她一步步挪到病房附帶的那個狹小卻潔淨得反光的空間(洗手間)。目光,落在了那面光可鑑人、清晰度遠超任何銅鏡水銀鏡的“鏡子”上。

鏡中,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屬於年輕女孩的臉龐。

她很美,是一種帶着易碎感的、清麗脫俗的美。皮膚白皙細膩,因落水而更顯蒼白。五官精致,眉眼彎彎,鼻梁秀挺,唇形飽滿而色澤淺淡,與記憶中陸辰逸手機屏保上那個笑容明媚、氣質高傲的女人(顧傾城)確有五六分相似,但鏡中這人,眉宇間少了幾分顧傾城的張揚明豔,多了幾分天然的、未經雕琢的清麗與脆弱,像一朵需要人呵護的菟絲花。

然而,此刻,這雙原本應該盛滿怯懦、依賴、以及對陸辰逸卑微愛慕的眸子裏,卻燃燒着一種名爲野心的、幾乎要破眶而出的火焰!那眼神深邃、冰冷、銳利,仿佛蘊藏着千年的風霜雪雨、權謀算計,與這張年輕稚嫩的臉龐形成了極其強烈的、令人心悸的反差。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冰涼的鏡面,指尖觸及那光滑的、非金非玉的材質。鏡中人的動作與她完全同步。

“蘇晚……”她低聲念着這個如今屬於她的名字,聲音帶着初醒的沙啞,卻有一種古老的韻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傲然,屬於女帝沈清辭的弧度。

也罷。天道無常,竟予朕重活一世之機。縱然此身卑微,此境困頓,然朕之魂魄不滅,帝王之心未死!

“從今起,朕即是沈清辭,亦是蘇晚。”她對着鏡中的自己,亦是對着這個陌生的世界,宣告般低語。

那些加諸於此身的輕賤、利用、視爲玩物的屈辱……那些來自陸辰逸的冷漠、顧傾城的陰影、這陌生世界的規則……

鏡中那雙鳳眸微微眯起,銳利如出鞘的寒刃,閃爍着冰冷而決絕的光芒。

“替身之辱,輕賤之仇……”她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着千鈞重量,一字一句,銘刻於心,“陸辰逸,顧傾城,還有這個陌生的世界……你們帶給‘朕’的屈辱,終有一,朕要爾等,百倍償還!”

“這方天地,無論其規則如何,”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個新時代的氣息納入肺腑,轉化爲征伐的力量,“朕,要再臨巔峰!”

誓言,悄無聲息地在這間充斥着消毒水氣味的純白房間裏立下,卻沉重得足以撼動命運。屬於女帝沈清辭的逆襲之路,在這一刻,於這具名爲蘇晚的身體裏,正式拔錨起航!

窗外,是現代都市永恒喧囂的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着迷離而冰冷的光芒,勾勒出鱗次櫛比的鋼鐵森林輪廓,它們沉默着,仿佛在無聲地迎接一位來自古老時代的、滿心權謀與怒火的王者,降臨這片全新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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