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院子內,紫藤花架子下。
陸從寧正端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面無表情的聽着門外的嘀嘀咕咕聲,神色不動,似乎也並不在意他們何時進門。
直到看到幾個小小的身影,慢吞吞的進門,不情不願的挪到她的跟前。
她這才緩緩抬眸,視線落到幾個小蘿卜頭身上,一個、兩個、三個......七個,看到最邊上那個突兀的身影時。
陸從寧的視線便不動了。
……今倒是沒穿成那吊兒郎當模樣。
站在她身後的陸老太爺趕忙出聲:“祖,這是我那個遊手好閒的五孫子,都二十六歲了還未成親,不務正業的......”
正努力縮在邊上的陸永泰,在周圍幾個侄子侄女的好奇注視下,一臉羞憤,簡直恨不得當場就暈死過去才好。
可他祖父這次是真發了狠,不僅下死命令斷了他所有的銀錢支持,還寫信給他那些好友知會過了,誰也不許再邀他。
他這次要敢不來,怕是真要被打斷腿。
“......整鬥雞走狗,在外頭胡混。”
在陸永泰愈發羞紅的表情下,以及陸從寧逐漸皺緊的眉頭中,老太爺說得那叫一個毫不留情,說罷小心翼翼道:
“狗娃子這不是想着,這不肖孫也實在欠收拾,交到祖手上,說不定還能救一救…...您只管打罵,不必留情!”
說着,陸老太爺就從身後掏出一纏着紅線的藤條,畢恭畢敬的遞到身前。
豁出去般,緩緩朗聲道:
“今來的這些孩子,您甭管在家中如何,在這裏就是您說了算,盡管拿出您從前的威嚴,替狗娃子......狠狠的鞭策他們!”
前方原本正漫不經心的幾個娃娃,聽到他這聲重重的“狠狠的鞭策”,頓時紛紛一臉驚嚇的看來,再看到那藤條時。
又都齊齊鬆了口氣,這麼細.....
陸從寧面無表情的看向身旁遞上來的這藤條,看到這老家夥十分有經驗的挑選了一極細的,最疼的。
頓時眉頭一挑,失笑出聲。
“收起來吧。”陸從寧輕聲開口。
在陸老太爺不解的目光中,她沉默的看着這藤條,神色不明的嘆了口氣......隨即收回視線。
面無表情的看向前方的七個......八個孩子,男娃女娃,情態各異,有的在神遊天地,有的正在玩兒自己的辮子。
更有的,在看自己的小腳丫子。
反正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在場唯一站得規規矩矩,正端端正正的看着她的這個方向的,也就是陸二丫這個最給自家阿姐面子的小丫頭。
陸從寧掃了一圈,終於開口:“行了,你們這些小蘿卜頭也不必在我面前做出這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沒有誰你們來。”
幾個娃娃頓時抬頭看來,那不滿的小表情顯然就是在說:不是你的還有誰?
陸從寧無視他們,板着臉繼續道:
“沒看到你們之前,我本來還抱有期望,現下看到了,也是真的一言難盡。”
“別以爲我就真的一定要你們留下來,我這裏也是有門檻的,沒有過我的入學考試,還真不一定能留下來......”
陸從寧掃了一眼瞬間炸鍋的小蘿卜頭們,最小的差不多五六歲,除了那個最大的,其餘的最多也不過十來歲模樣。
她有些失望的收回視線,直接道:“但現下看你們一個個這樣,我這個入門考也是白準備了,都回去吧。”
陸老太爺一聽祖讓大家回去,剛要開口求情,便聽到幾道稚嫩的聲音響起。
爭先恐後道:“瞧不起誰呢!”
“就是,咱們都還沒考呢,你怎麼就知道咱們考不過,你怎麼還瞧不起人呢?”
“就是就是,你狗眼看人低!”
陸從寧再次挑眉看來,對上這些小家夥們氣咻咻的視線,平靜開口:
“我這裏的入門考,跟族學裏那過家家的可不一樣,是真的有難度的,從前在學塾裏不認真的孩子,可未必能解得出來。”
“你們確定,真要試一試?”
她那表情,顯然是在表示懷疑。
十歲的秦成風終於聽不下去了,揚眉開口:“表姐,難不難的,你先放馬過來不就好了,何必先把咱們瞧扁了?”
他在學塾的時候,可是每回月考都是第一名的,他還不信了,這個陸表姐就是故弄玄虛,打心眼裏瞧不起他們。
陸從寧頓時看向這個大孩子,見他一副驕傲的小公雞樣,緩緩輕哼一聲。
十分“勉強”的答應了。
“好吧,既然你們不服氣,那我就來考考你們好了,到時候考不過的可別哭鼻子。”
說罷,她就從懷裏掏出一疊試卷。
看到這裏,如果陸老太爺還看不出陸從寧這是早有準備的話,那他這把年紀就是白活了,只是他實在沒想到......
眼看陸從寧隨手將試題放到一旁,前面的幾個不服氣的孩子便當先上前,一把拿了過去,便氣咻咻的走到一旁的石桌前。
“誰會哭鼻子,少瞧不起人!”
幾個小丫頭也互相對視一眼,抿了抿嘴,輕輕的上前幾步,拿了試題去。
陸從寧依舊穩如泰山,面無表情道:“反正做不出的別哭鼻子,承認自己是個笨蛋,然後從這院子裏滾回家去,就好了。”
頓時又迎來幾道憤怒回過頭來的聲音:
“我們才不是笨蛋!”
然後便氣咻咻的研墨,接着氣咻咻的開始做題,紙張被翻動得譁譁作響,一道道氣哼哼的聲音,都是孩子們的驕傲。
這一幕,着實讓陸老太爺好一番怔愣。
有些驚訝的回頭看向自家祖,老臉上都是意外之色,喃喃道:“祖.....”
您真的變了。
換做旁人他早看出來了,只是換成眼前人,他實在是萬萬沒想到,向來暴脾氣的祖,竟也會用這種迂回的方式。
陸從寧沉默着,什麼都沒說。
從前那是族中孩子都巴望着,求着想要到她的膝下受教,她自然不必如此,而且現在的她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打孩子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陸老太爺見狀十分意會,也知曉自己在這裏純屬多餘了,老臉上都是欣慰,有祖坐鎮,這裏自然無需他心任何。
當下便笑眯眯拱手,悄然離去。
陸從寧抬眸看向前方那一堆正氣咻咻做題的男娃女娃,皺眉嫌棄的開口:
“看你們這坐沒坐相,站沒站樣的,就知道不像是學塾裏認真聽過講的......”
她話音落地,下一瞬,那些蹲着的、坐着的、趴在石桌上的孩子們,紛紛憤怒的朝她瞪了一眼,表示不樂意。
卻都齊齊不動聲色的,調整了姿勢。
看到滿意的結果,陸從寧無聲的扯了扯嘴角,隨即看向一旁角落裏,那個正拿着試題看着她笑的“五叔父”。
陸永泰正一臉好笑的看她。
慢悠悠開口:
“大侄女,這種激將的招數,用來對付一下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屁孩就算了......你五叔父我,應該還不至於這麼好糊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