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林清摘下沾滿血污的橡膠手套,指尖因爲八小時的緊繃而微微顫抖。監護儀規律的心跳聲從門縫裏漏出來——病人活下來了,又一場與死神的拉鋸戰險勝。
“林醫生,恭喜。”醫師疲憊地拍拍他的肩,“這台手術能拿去做教學視頻了。”
林清勉強扯了扯嘴角,算作回應。他走到洗手池邊,讓冰冷的水流沖過手腕。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堅定。
二十八歲,心外科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
別人只看到他的光環,沒人知道這光環是靠多少不眠之夜、多少台把自己到極限的手術換來的。就像沒人知道,八年前那個笨拙得連籃球都投不準的少年,是怎麼變成如今能在方寸之間刀續命的醫生的。
“林醫生,”護士長推門進來,“VIP病房那邊……顧家的老爺子點名要見您。”
林清洗手的動作頓了頓。
“哪位顧家?”
“還能有哪個顧家?”護士長壓低聲音,“就是那個顧氏集團。老爺子顧振東,主動脈瓣狹窄,心衰三期,今天剛轉來咱們院。王院長親自交代,要安排最好的醫療資源。”
水龍頭繼續譁譁流着。
林清關掉它,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每一手指。
“我知道了。讓陳副主任先去看看,我換身衣服就來。”
“可是老爺子指定要您——”
“我是醫生,不是服務員。”林清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按病情優先級安排。如果顧老的狀況確實緊急,我會過去。”
護士長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離開了。
更衣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林清拉開儲物櫃,目光落在櫃門內側貼着的舊照片上——兩個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勾肩搭背地站在籃球架下,一個笑得張揚,一個笑得靦腆。照片已經泛黃,邊緣卷曲。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個張揚少年的臉。
八年了。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能讓一些記憶模糊得只剩輪廓,卻讓另一些細節清晰得如同昨重現。
比如那個人身上永遠清冽的鬆木香氣。
比如他說“我們不再是兄弟”時,眼底那片冰冷的決絕。
林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所有多餘的情緒已經收得淨淨。
白大褂被平整地掛起,換上淨的襯衫。鏡子裏的人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林醫生,專業、疏離,無懈可擊。
VIP病房在住院部頂層。
電梯上升時,林清看着樓層數字跳動,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個夏天,他和那個人擠在老舊的教學樓電梯裏,抱怨着爲什麼最高層的實驗室總是輪到他倆去打掃。
“因爲你看起來最好欺負啊。”那時的顧承宇揉亂他的頭發,笑得沒心沒肺。
電梯“叮”一聲停住。
回憶戛然而止。
走廊裏鋪着消音地毯,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高級鮮花的香氣。幾個穿着黑色西裝的保鏢站在病房外,神情肅穆。
王院長正焦急地踱步,看見林清就像看見了救星:“小林!你可算來了!”
“情況怎麼樣?”
“穩定下來了,但老爺子脾氣倔,非要見到主刀醫生才肯配合治療。”王院長壓低聲音,“裏面那位顧總……也不好應付。你說話注意點。”
林清點點頭,推開病房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室的陽光。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病房寬敞得像個豪華套房,醫療設備卻一應俱全,全是國際最新型號。
顧振東躺在病床上,手上掛着點滴,臉色灰敗但眼神依舊銳利。而坐在床邊的那個身影——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拉長、扭曲。
林清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顧承宇。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一顆紐扣,側臉的線條比少年時更加凌厲深刻。他正低頭看着平板電腦上的報表,眉頭微蹙,專注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八年時光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溫度,沉澱出一種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氣場。
“顧老。”林清開口,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顧振東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看清林清的臉時,陡然亮了起來:“你是……小林?”
“我是林清,心外科副主任醫師。”林清走到床邊,拿起床頭的病歷夾,“您今天感覺怎麼樣?口還悶嗎?”
“真的是你……”顧振東激動地想要坐起來,“承宇,你看,是林清!你還記得嗎?小時候常來家裏玩的——”
“爺爺。”顧承宇放下平板,站起身。
那一瞬間,林清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審視、帶着某種他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林清率先移開目光,繼續專注地看着病歷:“心率偏高,血壓也不穩定。顧老,您必須保持情緒平穩,這對您的病情至關重要。”
“小林啊,”顧振東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枯瘦卻有力,“你這些年去哪兒了?怎麼一點音信都沒有?承宇也從來不提——”
“爺爺。”顧承宇的聲音更冷了一些,“您需要休息。”
他走過來,不動聲色地隔開了顧振東和林清。距離拉近,林清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鬆木香氣,混合着淡淡的雪茄和皮革的味道。
成年男人的氣息。
和記憶裏那個渾身汗水和陽光味的少年,已經天差地別。
“林醫生。”顧承宇終於正式看向他,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着,“老爺子的病,從今天起由你全權負責。”
不是商量,是告知。
林清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醫院的診療安排需要綜合考慮所有病人的情況。顧老的手術我會參與,但主治醫生需要科室統一——”
“我付得起最高的費用。”顧承宇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也可以給醫院捐贈一套最先進的手術設備。條件是,你,林清,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
空氣凝固了幾秒。
王院長在門口擦了擦額頭的汗。
林清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淺的、職業化的微笑,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睛裏卻沒有絲毫溫度。
“顧總,醫院不是商場,病人也不是商品。”他合上病歷夾,“顧老的病情我會和團隊認真研究,制定最合適的治療方案。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聲音輕而清晰:“不是錢能買到的。”
說完,他朝顧振東微微頷首:“顧老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您。”
轉身離開時,林清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釘在他的背上,像實質一樣灼熱。
他走得不急不緩,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淨的弧線。
直到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他才允許自己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掌心裏,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記隱隱作痛。
電梯下行。
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像是倒數的計時。
林清睜開眼睛,看着鏡面轎廂裏自己蒼白的倒影。
八年了。
他以爲已經足夠久,久到可以平靜地面對任何重逢。
可原來有些傷疤,從未真正愈合。
它只是被時間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繭,看起來堅硬無虞。
直到那個造成傷口的人再次出現。
輕輕一碰,就疼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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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之前,林清已經重新站直身體,整理好表情。
走廊裏有病人和家屬來來往往,護士站的呼叫鈴響個不停,一切都喧囂而真實。
這才是他的世界。
一個用手術刀和止血鉗構築的、理智清晰的世界。
沒有青梅竹馬,沒有年少情深,沒有背叛與決裂。
只有生與死,只有責任與專業。
林清邁步走出電梯,白大褂的下擺隨着步伐輕輕擺動。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晚上七點,江南宴。談爺爺的治療方案。別遲到。”
發信人沒有署名。
但林清知道是誰。
就像他知道,八年前那個決絕的背影,和今天這個強勢命令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也像他知道——
有些重逢,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而他已經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