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不是宿醉的悶痛，而是像有人用冰錐從左耳刺入，緩慢而精準地攪拌着腦漿。林深睜開眼，視野裏是布滿蛛網狀裂紋的天花板，灰塵在從破窗斜射進來的光柱裏沉沉浮浮。
那些灰塵很厚，厚到在光柱中形成了可見的霧靄。蛛網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層層疊疊，像某種怪異的蕾絲。
他記得自己叫林深。
記得白大褂左口袋上方應該別着“主任醫師 林深”的亞克力工牌，邊緣被病歷夾磨得有些圓潤。
記得消毒水的味道，圓珠筆在紙面上滑動的沙沙聲，查房時皮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回響。
記得……一場會議。
記憶像被撕掉後續頁的報告，斷在這裏：
**【新病區籌備會議，下午3點，行政樓三層會議室。請攜帶《跨區域精神健康危機預預案》及全部相關病例檔案。】**
署名、期、具體內容——全是空白。
然後就是現在。陌生的房間（像是廢棄許久的辦公室），陌生的寂靜（遠處有模糊的、斷續的爆裂聲？），喉嚨裏鐵鏽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還有後腦勺持續不斷的、冰錐攪拌般的疼痛。
他撐起身，白大褂的下擺蹭過地面厚厚的積灰，揚起一片塵霧。衣服有些髒了，但還算完整。他習慣性地去摸左口袋——空的。沒有工牌，沒有筆，只有布料粗糙的觸感。
一絲不安，很淡，迅速被更強烈的職業認知覆蓋。
他是醫生。精神病院醫生。這裏……顯然是新的工作環境。條件很簡陋，但醫療工作從不因環境而停止。
他走到破碎的窗邊，向下望去。
街道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不是他認知中“剛剛發生災難”的景象。沒有濃煙，沒有新鮮的血跡，沒有慌亂奔逃的人群。相反，這裏呈現出一種**陳舊的、被時間緩慢侵蝕的破敗**。
翻倒的車輛像被孩童隨手丟棄後又遺忘多年的玩具，車漆大面積剝落，露出鏽蝕的金屬車身。輪胎完全癟塌，有的已經腐爛變形。破碎的櫥窗露出黑洞洞的內裏，邊緣掛着蛛網和涸的、暗黑色的污漬。
街道上散落的雜物——文件、衣物、破碎的用品——都覆蓋着厚厚的灰塵，有些已經被風吹到角落堆積成小丘。
還有……人。幾個身影在街上緩慢地、僵硬地移動，姿勢怪異。其中一個女性身影，脖頸處有不規則的撕裂傷，暗色污跡浸透了衣領，但那血跡已經涸發黑，像是很久以前的傷口。她的衣物破爛如襤褸，裙子下擺幾乎碎成布條。
林深的眉頭皺了起來。
作爲精神科醫生，他見過各種行爲異常的患者。但如此大規模、表現如此一致的“群體性運動協調障礙”……
而且，這環境不對。
他所在的這棟樓看起來是寫字樓，走廊裏散落的文件紙張已經泛黃發脆，輕輕一碰就碎。辦公室隔斷的塑料板嚴重老化，一摸就掉粉。窗外的電線杆傾斜，電線垂落在地。
**“這不像剛剛發生的災難……”** 他低聲自語，**“倒像是……被遺棄了很久的地方。”**
但那些移動的人影就在那裏。
他眯起眼，仔細觀察。
步態拖曳，踝關節和膝關節活動範圍明顯受限，呈現典型的“肌張力增高”表現。上肢擺動消失，軀僵硬。頸部開放性創傷，創緣不規則，伴有感染跡象（皮膚顏色異常，輕微腫脹）——但那種腫脹更像是長期慢性感染，而非急性炎症。
對周圍反應遲鈍，但會對移動目標產生定向注意……
他**下意識地**在腦海中構建病歷框架——這是多年臨床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
**【初步觀察記錄】**
**觀察對象：** 街頭行爲異常個體（女性）
**主要表現：**
1. 重度運動功能障礙（肌張力增高型）
2. 痛覺反應缺失（針對陳舊性頸部創傷）
3. 攻擊性行爲傾向（對移動目標的鎖定反應）
4. 疑似慢性感染狀態（創傷感染遷延不愈）
**病程推測：** 據環境灰塵厚度、車輛鏽蝕程度、傷口的陳舊性特征，該症狀至少持續**數月至一年以上**。
**初步判斷：** 長期器質性神經疾病伴慢性感染，具有高度攻擊性和潛在傳染風險。
**建議：** 立即隔離，抗感染治療，必要時實施保護性約束或終末期關懷。
就在這個“診斷”在他腦海中成型的瞬間——
【嗡——】
一陣低沉的、仿佛來自顱骨內部的嗡鳴聲響起。
緊接着，無數淡藍色的、半透明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從他視野邊緣沖刷而下！代碼、符號、扭曲的圖像碎片瘋狂閃爍，最後匯聚、凝固成一行行清晰而冰冷的光鑄文字，懸浮在他視線的正中央：
【檢測到適格宿主意識蘇醒。】
【環境掃描……確認：高濃度‘認知畸變’污染區域。符合‘文明病危監護協議’啓動條件。】
【開始綁定‘跨維度綜合醫療支援系統（試用版）’……】
【綁定成功。宿主身份確認：林深。】
【權限授予：‘主治醫師候選人（初級）’。】
【加載核心模塊……】
【1. 醫療診斷輔助框架——激活。】
【2. 基礎病理知識庫——載入。】
【3. 簡易生命體征視覺化覆蓋——啓用。】
【系統AI（代號：艾麗西亞）上線。爲您服務，院長。】
【當前時間戳：依據環境衰變模型推算，距‘文明認知基線事件’約：1年6個月零14天。】
【建議：優先建立安全醫療點，本區域長期暴露風險極高。】
文字閃爍兩下，悄然隱去，只在視野右下角留下一個極簡的淡藍色十字徽標。
林深愣住了。
系統？AI？院長？時間戳？1年6個月？
他第一個反應是——幻覺？急性應激障礙？或者……自己真的瘋了？
但那些文字太清晰，太有條理。而且，隨着那個“視覺化覆蓋”的啓用，他再看樓下那個女性身影時，視野中真的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半透明的信息層：
【目標：未識別個體（女性）】
【生命體征：心率28bpm（極緩），呼吸6次/分（淺慢），體溫檢測失敗】
【組織狀態：肌肉嚴重萎縮，關節鈣化，慢性感染晚期】
【風險標記：高（攻擊性，潛在病原體攜帶）】
【簡易診斷建議：長期神經肌肉控制失調（終末期），伴開放性創傷慢性感染。】
【備注：據體表風化程度及衣物破損狀態，推測該狀態已持續300-400天。】
就像給真實世界疊加了一層醫療監控系統的UI界面。
林深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沒有信息浮現。他看向旁邊翻倒的辦公桌——只有一個簡單的【可移動障礙物】標籤。看來只對“活物”或特定目標生效。
他走到門邊，手指抹過門框，指尖沾上厚厚的、油膩的灰塵。這灰塵的累積程度……確實不是幾天、幾周能形成的。
窗外的電線杆上，纏繞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已經爬到二層樓高。在北方城市，這種生長速度至少需要一個完整的生長季。
還有那些喪屍（他現在不得不接受這個稱呼）身上的衣物——破爛到幾乎無法蔽體，棉質衣物在戶外暴露一年多，確實會變成這樣。
**“1年6個月……”** 他喃喃自語，手指按在劇烈跳動的太陽上，**“我到底……昏迷了多久？或者……”**
記憶再次閃回：會議室、白光、混亂的聲音……然後就是這裏。
中間的一切，全是空白。
【新手引導程序啓動。】那個自稱艾麗西亞的AI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音色是平靜、清晰、略帶電子質感的女聲，【檢測到宿主處於高危環境，且缺乏基本防護。發布初始生存任務：建立‘方舟精神健康中心臨時接待處’。】
【任務目標：在24小時內，清理並確保一處相對安全的封閉空間。】
【任務獎勵：基礎生存物資包，解鎖系統商城（試用版），積分x100。】
【失敗懲罰：無（但生存概率將顯著降低）。】
方舟精神健康中心？臨時接待處？
林深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街道，廢墟，遊蕩的“病人”。這個城市，這座建築，這條街道……在他的認知裏，確實成了一個超大型的、失控的“精神病區”。
而他，是這裏唯一的醫生。
不，現在他有了一個“系統”做助手。
荒謬感如水般涌上，但立刻被更強大的、刻入骨髓的**職業責任感**壓了下去。他是醫生。這裏有病人。很多病人。病情危急，環境惡劣，資源匱乏。
而且，據系統提示，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一年半。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可能已經沒有成建制救援了，意味着幸存者必須自己建立秩序，意味着……
**“必須先有一個‘診室’。”** 他低聲說，語氣堅定起來。
他的目光鎖定了街對面。一家門窗相對完好的小型便利店。玻璃門關着，從外面看裏面貨架還算整齊。
【目標地點已記錄。距離：約50米。路徑風險評估：中（需穿越開放街道，避開至少三個活動威脅單位）。建議方案：快速移動，利用掩體，避免糾纏。】艾麗西亞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念誦教科書。
林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快速掃視房間，尋找可用的“工具”。牆角有一段鏽蝕的水管，大約半米長，一頭有斷裂的鋒利茬口。他撿起來，掂了掂。沉重，粗糙，但至少是個能的東西。
他又從翻倒的文件櫃裏扯出幾捆扎用的塑料綁帶——綁帶已經老化發脆，但勉強能用——塞進口袋。
“我需要知道那些‘病人’的具體弱點。”他集中精神，試圖與系統溝通。
【信息調取中……基於當前掃描數據與基礎病理庫比對。】艾麗西亞回應，【該類個體主要表現爲腦高級功能喪失，腦及脊髓反射亢進。運動依賴基礎神經反射弧，平衡能力差，關節僵硬。建議攻擊重心破壞平衡，或針對後顱、頸髓區域進行精確打擊以中斷神經信號。警告：其體液可能具有高度傳染性，請避免接觸。】
精確打擊……林深看着手中的水管。他不是戰士，只是個醫生。但爲了到達“診室”，爲了能開始工作，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將水管別在後腰，用從破爛窗簾上扯下的布條纏住手掌，走到門邊。門外的走廊昏暗，彌漫着更濃的灰塵和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那是長期腐敗有機物產生的味道。
樓梯方向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正在上樓。
林深屏住呼吸，側身貼在門邊。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着喉嚨裏嗬嗬的漏氣聲。一個穿着破爛襯衫、腹部有巨大豁口的男性“病人”轉過拐角，渾濁的眼睛漫無目的地轉動着。
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動作停頓，頭顱緩緩轉向林深藏身的門縫。
就是現在！
林深猛地拉開門，沒有沖出去，反而將門板狠狠朝對方撞去！砰！那“病人”被撞得一個趔趄。林深趁機閃出，雙手握緊水管，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它膝蓋後方的膕窩處橫掃過去！
他瞄準的不是致命處，而是運動鏈的關鍵節點。
咔嚓！一聲悶響伴隨着細微的骨裂聲。“病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林深沒有猶豫，上前一步，水管高高揚起，對準其後腦與頸椎連接的區域——那是艾麗西亞提示的，可能中斷神經信號的位置——狠狠砸下！
一下！兩下！
直到那具軀體不再動彈。
林深劇烈喘息着，握着水管的手微微發抖。他看着地上不再有生命跡象的軀體，胃裏一陣翻騰。這不是手術，不是治療，是……終結。
【目標生命體征消失。威脅解除。】艾麗西亞的聲音適時響起，【行爲記錄：宿主在無防護情況下，利用環境及簡易工具，以最小代價清除單一威脅。評估：高效，但風險較高。獎勵積分：5點。】
【積分系統說明：積分爲本系統通用資源，可通過完成任務、處置威脅、救治生命、探索發現等多種行爲獲取。積分可用於兌換物資、解鎖功能、升級權限等。當前積分：5點。】
積分……獎勵……像遊戲一樣。林深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死者的臉。很普通的一個中年人，或許曾是這裏的上班族，有家庭，有生活。現在，只是一具需要被“處理”掉的“病變組織”。
他在心裏默默說了聲“抱歉”，然後迅速起身，穿過走廊，沖下樓梯。
街道上，另外兩個遊蕩的“病人”被樓梯口的動靜吸引，正緩緩靠近。林深沒有停留，利用一輛側翻的轎車作爲掩護——轎車的輪胎已經完全腐爛，車窗布滿灰塵——彎腰快速穿過街道，直奔便利店。
玻璃門鎖着，但旁邊的窗戶有破口。他敲掉殘留的碎玻璃，翻身鑽了進去。
室內相對昏暗，貨架東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蒙着厚厚的灰。一股混合着灰塵、腐敗食物和鐵鏽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林深迅速掃視，確認沒有潛伏的威脅，然後立刻反身，用一個倒下的貨架堵住了窗戶破口。
【叮！檢測到相對安全的封閉空間。符合‘臨時接待處’設立基礎條件。】艾麗西亞的聲音帶着一絲完成任務的輕，【是否正式設立‘方舟精神健康中心α-3臨時接待處’？】
“設立。”林深毫不猶豫。背靠着堅實的牆壁，他終於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指令確認。開始進行基礎建設……】
只見便利店地面上，幾處不起眼的角落突然亮起微弱的淡藍色光芒。光芒中，一些物體的輪廓迅速由虛轉實——十張簡易的折疊行軍床整齊地碼放在一起，三個印着紅色十字的白色塑料醫療箱，兩箱瓶裝水，一箱壓縮餅。
就像是早有物資被“存儲”在這裏，只是此刻才被“授權提取”。
【初始物資投放完成。包含：簡易病床x10，基礎醫療包x3，飲用水（500ml）x20，壓縮糧（單份）x20。】
【‘臨時接待處’設立成功！新手任務完成！】
【獲得獎勵：積分x100，解鎖‘系統商城（試用版）’。】
【當前總積分：105點。】
【新手引導進入下一階段：請嚐試收容至少一名‘患者’，並進行初步觀察記錄。】
商城？林深心念一動，一個簡潔的、半透明的光幕界面在視野中展開，分類清晰：
【今限時】（空空如也）
【基礎物資】
- 飲用水：1積分/瓶
- 壓縮糧：2積分/份
- 基礎醫療包：5積分/個（內含繃帶、消毒水、止痛藥、抗生素等）
- 簡易防護服（一次性）：15積分/套
- 高強度束縛帶：8積分/套
【設施/圖紙】（灰色，需權限）
【知識/信息】（灰色，需權限）
東西不多，價格也不便宜。但至少，有了穩定的補給來源。
林深先花費3積分兌換了一瓶水和一份糧，迅速補充水分和能量。又看了看防護服的價格，猶豫了一下。積分寶貴，他需要留着應對更緊急的情況。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面。被他甩開的兩個“病人”還在附近遊蕩，但暫時沒有發現這裏。他需要測試“收容”流程，也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些“病人”的信息。
目標，就選那個離得最近、行動最遲緩的。
他再次拿起水管，檢查了一下口袋裏的塑料綁帶，推開用於堵門的貨架，悄然溜了出去。
這一次，他更像一個試圖接近危險野生動物進行的獸醫。他利用車輛殘骸和建築陰影緩慢靠近，在目標轉身的瞬間，從背後撲上，用身體的重量將其壓倒，膝蓋頂住其後背，迅速用塑料綁帶捆住其手腕和腳踝。
過程比擊更困難。目標掙扎的力量極大，帶着一種非人的狂躁，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嘶吼。林深的手臂和臉頰被劃出幾道血痕，白大褂也沾滿了污跡。但他死死壓住，直到用光了所有綁帶，將目標捆成了一個扭曲的粽子。
【成功對目標實施‘保護性約束’。行爲記錄：嚐試非致命性控制。獎勵積分：3點。】艾麗西亞的聲音響起，【提示：塑料綁帶強度有限，建議盡快更換爲更專業的束縛設備。】
林深喘着粗氣，看着地上仍在蠕動低吼的“病人”。這是個穿着保安制服的男性，相對完整，沒有明顯開放性傷口。
他抓住束縛帶，開始費力地將這個沉重的“包裹”拖向便利店。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汗水浸透了內衣。
終於，他將這個不斷掙扎的“病人”拖過了窗戶破口，塞進了店內。然後，他用了足足十分鍾，才找到方法將其轉移到一張展開的折疊床上，並用床架自帶的固定帶進行了加固。
【叮！成功收容一名‘患者’至指定病床。】艾麗西亞的聲音帶着贊許，【完成新手引導附加目標。獎勵積分：20點。當前總積分：125點。】
【‘臨時接待處’狀態更新：病床占用（1/10）。安全運轉計時開始。】
林深癱坐在地上，背靠牆壁，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他處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吃掉了剩下的糧。
窗外，天色似乎更加陰沉了。一種不同以往的、尖銳淒厲的叫聲，由遠及近。
他立刻警惕地起身，湊到窗邊。
只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沖過街道，後面追着至少七八個嘶吼的“病人”。那身影靈活得像只受驚的貓，不斷利用廢棄車輛、招牌柱子進行躲閃和變向。但顯然體力不支，步伐開始踉蹌。
是個活人！年輕女性。
她看到了便利店這邊被簡單遮擋但依然明顯的窗戶，看到了窗後的林深（和他身上的白大褂），眼中猛地爆發出求生的光芒，拼命朝這邊跑來。
“救……救命！”嘶啞的呼喊傳來，帶着絕望的哭腔。
林深的心髒驟然收緊。
醫生不能見死不救。這是刻在骨子裏的信條。
但外面有七八個“病人”，開門風險極大。這個臨時據點可能暴露，他自己也可能陷入危險。
女孩在跨越一處地面凹陷時，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追得最近的兩個“病人”已經撲到近前！
沒有時間猶豫了。
“該死！”林深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這突發狀況，還是罵自己剛才的遲疑。他一把抓起水管，再次沖了出去。
他沒有直接沖向女孩和屍群，而是快步繞向側面，嘴裏大喊：“這邊！從窗戶進來！”
女孩反應極快，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沖向便利店窗戶。林深則迎向最先撲來的一個“病人”，沒有硬拼，而是將水管橫着一掃，擊中其膝蓋側面，使其失去平衡摔倒，暫時擋住了後面一點的另一個。他隨即抽身後退，在第三個“病人”抓住他之前，退到了窗戶邊，幫助女孩鑽了進去，然後自己也翻身入內，奮力將堵門的貨架重新拉回原位。
“吼——！”“砰砰！”
追來的“病人”們撞在貨架和牆壁上，發出怒吼和撞擊聲。貨架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但還算堅固，暫時擋住了。
暫時安全了。
林深這才轉身看向地上的女孩。她看起來二十出頭，頭發凌亂，臉上髒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運動服，手臂和膝蓋都有嚴重擦傷，腳踝不自然地扭曲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極度恐懼和痛苦中，依然帶着一種小動物般的警惕和……某種異常的銳利感。
“謝……謝謝你……”女孩聲音發抖，試圖站起來，卻因爲腳踝的劇痛又坐了回去，疼得臉色煞白。
“別動，讓我看看。”林深蹲下身，習慣性地用上了平和的、安撫病患的語氣。他快速檢查了她的腳踝——扭傷，可能伴有韌帶撕裂。手臂和膝蓋的擦傷需要清創。
他正要去拿醫療包，艾麗西亞的提示先一步在腦中響起：
【檢測到新的生命體進入安全區。開始掃描……】
【個體：年輕女性人類。】
【生命體征：心率120bpm（過速），呼吸28次/分（急促），體溫37.8℃（低熱）。】
【創傷評估：左踝關節扭傷（Ⅱ度），多處表皮擦傷伴污染，輕微脫水。】
【精神評估：急性創傷後應激障礙（中度），高度警覺狀態。】
【特殊發現：檢測到異常神經波動模式，與‘環境認知污染’存在微弱共振。建議標記觀察。】
【風險評估：低（當前無直接攻擊性）。】
異常神經波動？認知污染共振？林深記下了這些術語。
“我……我是蘇小晚……”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你真的是醫生？”她看着林深的髒污白大褂，又看看不遠處折疊床上被捆着、不斷低吼扭動的“保安患者”，眼神裏的懷疑幾乎要溢出來，但深處又有一絲掙扎，仿佛林深的形象觸動了她某些混亂的思緒。
“我是林深，這裏的負責人。”林深一邊拿出醫療包，用消毒水清洗她的傷口，一邊平靜地回答，“這裏是方舟精神健康中心的臨時接待處。至於那位‘病人’，他患有嚴重的神經肌肉控制失調，伴有攻擊傾向，目前處於保護性約束狀態，正在接受觀察。”
蘇小晚的嘴巴微微張開，表情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精神……健康中心？”她重復着，然後猛地搖頭，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起來，“不，不對！外面那些是喪屍！是怪物！世界已經這樣……這樣一年多了！不是什麼病！”
一年多。她提到了具體時間。
林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恢復如常。“從醫學角度，可以將這種大規模的行爲異常和生理改變視爲一種特殊的、烈性傳染的‘社會精神性瘟疫’及其引發的器質性病變。”他熟練地包扎着她膝蓋上最後一道傷口，語氣專業而冷靜，“當然，民間有民間的稱謂。但這不影響我們對其進行醫學預。就像中世紀的人們將鼠疫視爲天罰，但我們知道那是鼠疫杆菌。稱謂不同，不改變我們需要治療的本質。”
他包扎好傷口，然後看向她腫脹的腳踝。“扭傷需要固定和休息。如果你暫時沒有安全的去處，可以留在這裏觀察。作爲臨時庇護所，我們提供基礎的醫療支持和安全保障，但需要你遵守院內的基本規定，並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協助一些簡單的護理工作。”他盡量把話說得像個正規機構，“當然，這是自願的。”
蘇小晚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還在撞擊貨架的“病人”，又看看眼前這個說話一本正經、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極其突兀的“醫生”，再看看自己受傷的腳踝。留下，和這個“瘋子”醫生以及一個被綁着的“喪屍”待在一起？離開，以現在的狀態，能活過今天嗎？
【觸發潛在互動事件。】艾麗西亞的聲音響起，【可選分支：說服其留下，作爲首位‘見習護理員’進行培養。可能獲得長期幫手，但需應對其不穩定精神狀態及潛在特殊感知能力。】
特殊感知能力？林深想起剛才掃描結果中的“異常神經波動”和“認知污染共振”。難道這個女孩能感覺到什麼？
“我……”蘇小晚咬了咬嘴唇，嘴唇因爲失血和驚嚇而蒼白，“我可以留下……暫時。但如果有危險，或者你……你不對勁，我會立刻離開！”
【選擇分支確認。獲得‘見習護理員’：蘇小晚（臨時登記）。開始生成相關引導任務……】
“明智的選擇。”林深點點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仿佛只是接收了一位新住院病人，“現在，請先保持腳踝固定，盡量少活動。我去處理一下外面的‘擾源’，然後我們需要談談這裏的‘工作須知’。”
他說着，站起身，看向窗外。貨架外的撞擊聲還在持續。數量不少，一直圍着也不是辦法，噪音和景象也會持續蘇小晚本就緊張的神經。
“你……你要出去？”蘇小晚驚愕道。
“嗯。進行必要的‘環境清創’。”林深檢查了一下，拿起水管。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花費15積分，從商城兌換了一套【簡易防護服（一次性）】。淡藍色的連體服瞬間出現在他手中，輕薄但堅韌，帶兜帽和透明面罩。他迅速穿上，又將剩餘的兩套束縛帶（花費16積分）別在腰間。
【當前積分：94點。】
“你留在這裏，關好裏間的門，不要出來。”林深對蘇小晚說，“如果床上的‘病人’有異常動靜，不用理會，束縛很牢固。”
不等蘇小晚再說什麼，林深已經推開貨架，再次鑽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分鍾，外面傳來了鐵管擊中肉體的悶響、重物倒地的聲音，以及喪屍斷續的嘶吼。聲音持續了一陣，然後逐漸平息。
蘇小晚蜷縮在角落裏，抱着膝蓋，聽着外面的聲響，臉色蒼白。她看着折疊床上那個被捆着、依舊在低吼的怪物，又看看這間詭異的“臨時診所”，只覺得這個世界已經徹底瘋了，而自己好像掉進了最瘋的那個旋渦中心。
又過了一會兒，林深回來了。防護服上沾滿了深色污漬，面罩上也有濺射的痕跡。他手裏拎着一個不大的、髒兮兮的雙肩包，看起來是從某個“病人”身上取下的。他反手重新固定好貨架，堵住窗戶。
【叮！成功處置‘重度神經肌肉控制失調’個體x7。】
【獲得積分：7x8（基礎）x0.9（快速群發處置系數）= 50.4 → 50點。】
【額外拾取：‘微量的混亂生命信息片段’x3。】
【當前總積分：144點。】
【新手引導更新：請嚐試利用現有設備，對收容的‘患者’進行更詳細的檢查與記錄。】
“解決了。”林深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平靜無波。他將那個雙肩包放在一邊，走向水桶（之前收集的雨水），開始清洗防護服表面的污物。
蘇小晚看着他，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這個醫生……冷靜得可怕。
“好了，”林深簡單清理後，脫下面罩和手套（也收入系統倉庫暫存），走向蘇小晚，“現在，我們來談談你在這裏的‘見習期’安排，以及，關於你的‘症狀’。”
“我的症狀？”蘇小晚一愣。
“初步診斷，你有急性創傷後應激障礙，這很正常。”林深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平和但專注，“但我的檢查提示，你可能還存在一些神經感知層面的異常敏化。簡單說，你是否有時會看到、聽到或感覺到一些……別人似乎察覺不到的東西？尤其是在最近，或者說，在這種環境裏？”
蘇小晚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繃緊，看向林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警惕。“你……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是醫生。”林深理所當然地說，“而且，這裏是精神健康中心。你的情況，恰好屬於我們的專業範疇。能具體描述一下嗎？你‘感知’到了什麼不同？”
蘇小晚猶豫了很久，雙手緊緊攥着衣角，指節發白。最終，或許是林深那專業而平靜的態度讓她產生了一絲傾訴的沖動，又或許是她自己也快被那些“感覺”瘋了，她低聲開口，語速很快：
“聲音……有時候有奇怪的聲音，很低，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但聽不懂……還有，一些影子，在角落裏，牆後面，一閃就沒了，不像是那些……喪屍。有時候，摸到一些東西，會突然覺得很冷，或者很燙，但別人摸就沒事……我，我以爲我瘋了！”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林深認真聽着，眼神專注，不時微微點頭，像是在聽患者描述病情。“明白了。初步判斷爲‘環境認知污染引發的伴發性知覺失調’，可能與你神經系統的特殊敏感度有關。這不代表你瘋了，蘇小晚，這只是一種……特殊的感官體驗。在目前的環境下，它可能是一種負擔，”他頓了頓，“但也可能，是一種優勢。”
“優勢？”蘇小晚茫然。
“比如，提前感知到一些肉眼看不見的危險？或者，發現一些被隱藏的‘線索’？”林深引導着，“作爲你留在這裏的‘工作’一部分，你可以協助我記錄和驗證這些‘知覺現象’，同時學習基礎的護理和安全規範。相應的，你會得到保護、食物、水，以及……可能的‘治療’或訓練，幫助你控制或適應這些感覺，減少它們帶來的痛苦。”
他給出了一個看似公平的交換。治療她的“病症”，同時利用她的“症狀”。
蘇小晚沉默了。她需要安全，需要食物。而這個奇怪的醫生，似乎……真的有某種能力，而且不像其他一些幸存者那樣充滿掠奪性。也許，留下是唯一的選擇？
“我……我願意試試。”她最終小聲說。
【叮！‘見習護理員’蘇小晚初步穩定，歸屬感微弱建立。】
【發布長期任務鏈起始：【異常知覺的引導與研究】】
【當前目標：記錄蘇小晚的‘異常知覺’現象三次，並嚐試尋找環境中的對應物或觸發源。獎勵：積分x100，解鎖‘初級感官過濾器圖紙（可選）’。】
很好。林深點點頭。“那麼，歡迎加入方舟精神健康中心，蘇小晚。現在，你的第一項工作：休息，觀察你的腳踝。第二項工作：留意你感知到的任何異常，並隨時向我報告。第三項，”他指了指角落堆着的物資，“熟悉我們的基礎補給品。”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被收容的“保安患者”床邊。現在，他有了時間仔細檢查。
他取出全息病歷板（新手任務獎勵之一，已直接發放到倉庫）。板面亮起，對準患者掃描。
更詳細的數據浮現出來，包括神經信號模擬圖、代謝廢物堆積熱點、以及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標記：【檢測到微弱但穩定的異常能量吸附現象，源頭指向環境背景輻射中的特定頻段。補充信息：該頻段特征與‘文明認知基線事件’（1年6個月前）釋放的殘餘能量譜高度吻合。這意味着……】
林深的呼吸微微一頓。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這些喪屍能活到現在，不只是靠殘餘的生理功能，還在從一年半前那場災難的“餘波”中汲取能量？
他繼續往下看：
【……該個體存在微量‘認知導向蛋白’沉積，沉積模式顯示其爲**早期感染個體**（感染時間應在事件發生後2-4周內）。據蛋白質降解速率推算，該個體保持當前狀態已持續：約**1年4個月**。】
【綜合診斷：長期能量寄生型生存狀態，臨床死亡但生物電活動未完全終止。】
【警告：檢測到環境‘認知污染濃度’正在緩慢上升，可能引發新一輪變異。】
新一輪變異？
林深握緊病歷板。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有遠處天際殘留着一線暗紅，像一道遲遲不肯愈合的傷口。
風聲中，似乎夾雜着別的什麼。一種低頻的、規律的嗡鳴，若有若無。
蘇小晚突然抱緊了胳膊，聲音發抖：“林醫生……那個聲音……又來了……”
“什麼聲音？”
“很多人……在吵架……在說……‘搖籃’……‘參數’……‘錯誤’……還有……”她閉上眼睛，臉色慘白，“‘清除所有不穩定變量’……”
清除？不穩定變量？
林深握緊了病歷板。後腦勺的隱痛，再次襲來。
這一次，伴隨着刺痛的，是一個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閃回：
一片純白的空間，無數懸浮的光屏，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一個冷漠的、合成的聲音在廣播：
**【‘搖籃’系統自檢完成。核心邏輯模塊受損率：37.4%。認知穩定協議：失效。啓動應急方案：局部物理規則鬆綁，啓動‘文明壓力測試’，標記並清除所有‘認知畸變不可控變量’……】**
畫面戛然而止。
林深猛地晃了晃頭，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林醫生？”蘇小晚擔憂地看着他。
“我沒事。”林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床上被束縛的患者，和角落裏驚恐未定的女孩。
搖籃系統？認知畸變？清除變量？
他的醫院，他的病人，他自己……是不是也被標記爲“不穩定變量”了？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眼神重新變得冷靜、專注，甚至帶着一種偏執的堅定。
不管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不管那個“搖籃”是什麼，不管有什麼東西想要“清除”什麼。
這裏，現在是他的醫院。
這些，是他的病人。
而他是這裏的主治醫師。
想在他的醫院裏動手，得先問問他同不同意。
他走到窗邊，最後檢查了一遍加固的貨架。然後轉身，對蘇小晚說：
“今晚我守夜。你抓緊時間休息。”
“明天開始，我們會很忙。”
“有很多‘病人’需要收治。”
“而這座‘病區’……”
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亮得驚人。
“需要一個真正的‘院長’來管理。”
【臨時接待處安全運轉計時：04:18:33……】
【系統志：艾麗西亞人格化模塊運行穩定。檢測到宿主‘主治醫師’權限活性輕微上升。記憶防火牆出現微小裂隙，相關數據已記錄。繼續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