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術持續到晚上九點。

一個建築工地的高空墜落傷,鋼筋貫穿腔,距離心髒只有兩厘米。林清帶着團隊奮戰五個小時,終於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走出手術室時,他的白大褂後背已經溼透,手指因爲長時間精細作而微微痙攣。

“林醫生,您沒事吧?”護士遞過一杯葡萄糖水。

林清搖搖頭,一口氣喝完。甜膩的液體滑過渴的喉嚨,稍微緩解了透支的虛脫感。

走廊盡頭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顧承宇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提着一個熟悉的保溫袋。

“我說過會來接你。”他的目光在林清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你看起來需要休息。”

“我還有術後記錄要寫。”林清轉身往辦公室走。

手腕被握住。

顧承宇的手指溫熱有力,圈住他纖細的腕骨,指尖正好按在跳動的脈搏上。

“記錄可以明天寫。”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你現在需要吃飯和睡覺。”

林清想抽回手,但太累了,累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他任由顧承宇拉着他走進電梯,按了地下停車場的按鈕。密閉空間裏,兩人並肩站在鏡面轎廂前,倒影在金屬面上微微變形。

林清看着鏡子裏那個疲憊不堪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手術、論文、職稱、貸款。不敢停下來,因爲一旦停下,那些被壓抑的往事就會洶涌而上。

可現在,這台機器好像快要過載了。

“爲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顧承宇側過頭。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現在要對我好?”林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八年前你可以那麼狠心,現在又做這些……顧承宇,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

電梯“叮”一聲到達。

門開了又關,他們誰都沒有動。

顧承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以爲他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聲音裏有種罕見的茫然,“林清,我也不知道。”

這是八年來,林清第一次從這個永遠冷靜自持的男人身上,看到一絲裂縫。

但裂縫很快就被重新掩蓋。

顧承宇鬆開手,率先走出電梯:“車在B區。吃完我送你回家。”

回憶線 · 白月光的滲透

高三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籃球選拔賽的子越來越近,顧承宇的訓練強度也越來越大。林清經常在晚自習後去體育館找他,帶着熱牛和止痛貼——顧承宇的膝蓋舊傷在陰雨天總會復發。

那天晚上,他在體育館門口遇見了蘇蔓。

她穿着白色的羽絨服,圍着淺粉色的圍巾,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紙袋。

“林清?你也是來找承宇的嗎?”她笑着問,呼出的氣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

“給他送點東西。”林清晃了晃手裏的保溫杯。

“真巧,我也是。”蘇蔓打開紙袋,裏面是一雙嶄新的護膝,某個很貴的運動品牌,“他昨天說膝蓋疼,我托人在國外買的。”

林清看着那對護膝,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包裏也有一對。是他跑了好幾家藥店才找到的醫用級護膝,雖然不貴,但是據顧承宇的膝蓋尺寸特別挑選的。

“你們感情真好。”蘇蔓輕聲說,眼神溫柔,“承宇經常跟我提起你。他說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

這句話像刺,扎進林清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體育館的門開了,顧承宇走出來,渾身是汗。看見他們倆,他愣了愣。

“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剛好遇到。”蘇蔓搶先開口,把紙袋遞過去,“給你買的護膝,試試看合不合適?”

顧承宇接過來看了一眼:“這個牌子很貴吧?下次別破費了。”

“你膝蓋的健康更重要。”蘇蔓笑得很甜,“快試試嘛。”

顧承宇看向林清:“你手裏是什麼?”

林清把保溫杯遞過去:“熱牛,加了蜂蜜。”

“還是你懂我。”顧承宇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嘆氣,“訓練完喝這個最舒服。”

蘇蔓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自然。

那天晚上,顧承宇用了蘇蔓送的護膝。

林清的那對,一直放在書包裏,直到過期。

現在線 · 車裏的對峙

顧承宇的車是低調的黑色轎車,內飾是真皮和實木,空氣中彌漫着和他身上一樣的雪鬆香氣。

保溫袋裏是還溫熱的瘦肉粥和小菜。

“你中午幾乎沒吃。”顧承宇把粥碗推到他面前,“這樣下去身體撐不住。”

林清拿起勺子,機械地往嘴裏送。粥熬得很爛,米粒幾乎化開,確實適合他這種胃不好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他忽然問。

顧承宇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猜的。”

“你以前最討厭粥。”林清慢慢地說,“你說像病人吃的東西。”

“人都會變。”

“是嗎?”林清抬起頭,從後視鏡裏看着顧承宇的眼睛,“那爲什麼你車裏的香薰,還是以前那個牌子?爲什麼你喝咖啡還是要加雙份糖?爲什麼你緊張的時候,右手食指還是會敲東西?”

顧承宇的食指正無意識地敲擊着方向盤。

他立刻停下來。

車廂裏陷入尷尬的沉默。

許久,顧承宇才說:“有些習慣,改不掉。”

“就像你習慣掌控一切?”林清放下勺子,“顧承宇,你到底想怎麼樣?八年前是你推開我的,現在又把我拉回來。我是個人,不是你可以隨意擺弄的物品。”

車在紅燈前停下。

顧承宇轉過頭看他。街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起來格外復雜。

“如果我道歉呢?”他問。

林清怔住。

“爲我八年前的行爲道歉。”顧承宇的聲音很沉,“爲我沒有相信你道歉。爲我說過的那些傷人的話道歉。”

這是林清等了八年的話。

可當它真的被說出來時,他卻感覺不到絲毫釋然。

只有更深的痛楚。

“太晚了。”他聽見自己說,“顧承宇,有些傷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綠燈亮了。

車重新啓動,匯入夜晚的車流。

“那要怎麼樣?”顧承宇問,“要我怎麼彌補?”

林清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車窗外飛速倒退,像一個絢爛而虛假的夢境。

“我們回不去了。”他輕聲說,“你明知道。”

“那就重新開始。”

“憑什麼?”

“憑我還欠你一個解釋。”顧承宇的聲音很堅定,“林清,給我時間。等爺爺的手術做完,我會把一切都說清楚。到時候,你再決定要不要原諒我。”

林清閉上眼睛。

給他時間?

八年前,他給了顧承宇無數個解釋的機會,可那個人選擇了轉身離開。

現在憑什麼要他再給一次?

可心髒深處某個地方,卻還是可恥地動搖了。

因爲他確實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知道那些背叛、那些決裂、那些刻骨銘心的痛,到底是爲了什麼。

車停在林清租住的老小區門口。

“到了。”顧承宇說。

林清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林清。”顧承宇叫住他。

他回過頭。

顧承宇遞過來一個藥盒:“安神的。你睡眠不好。”

林清沒有接。

“你怎麼知道我睡眠不好?”

“你眼睛裏有血絲,黑眼圈很重,手指有輕微的震顫——這些都是長期睡眠不足的表現。”顧承宇的語氣很平靜,“我是商人,觀察力是基本技能。”

林清還是沒接。

“顧承宇,別對我好。”他低聲說,“我會當真的。”

說完,他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小區。

顧承宇坐在車裏,看着那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後,很久沒有動。

藥盒還握在手裏,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頭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高三那年,林清因爲媽媽病情惡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翻牆出學校,跑遍半個城市,找到一家24小時藥店,買了最好的安神藥。

回來時被宿管抓住,記了大過。

林清哭着罵他傻子,他說:“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那時候多簡單。

簡單的在乎,簡單的陪伴,簡單的以爲會永遠在一起。

顧承宇點燃一支煙,煙霧在封閉的車廂裏彌漫。

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蘇蔓。

他的眼神冷下來。

接通,那頭傳來溫柔甜美的聲音:“承宇,聽說顧爺爺住院了?我明天回國,想去看看他。”

“不用。”顧承宇的聲音沒有起伏,“爺爺需要靜養。”

“可是伯母讓我多關心你……”蘇蔓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你一個人照顧爺爺太辛苦了,我可以幫忙——”

“蘇蔓。”顧承宇打斷她,“我們八年前就結束了。別再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蘇蔓的聲音依然溫柔,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承宇,有些事不是說結束就能結束的。比如我們兩家的,比如伯母的期望……還有,當年那些事。”

顧承宇的手指驟然收緊。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蘇蔓輕笑,“只是提醒你,有些秘密,最好永遠都是秘密。明天見,承宇。”

電話掛斷。

顧承宇盯着手機屏幕,眼神深暗如夜。

八年前,他以爲那場決裂只是少年時代的一場鬧劇。

八年後他才明白,那只是序幕。

真正的戲,現在才要開場。

回憶線 · 畢業晚會前夜

選拔賽前一天,顧承宇把林清約到天台。

“明天,你會來嗎?”他問,眼睛裏是罕見的緊張。

“當然。”林清說,“我請好假了,全程錄像。”

顧承宇鬆了口氣,笑起來的樣子像回到小時候:“那就好。有你在,我就安心。”

夜風吹過,帶着初夏的暖意。

“林清,”顧承宇忽然說,“等比賽結束,我有個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顧承宇看着他,眼神很深,“等一切都定了,我再告訴你。”

林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隱約猜到顧承宇要說什麼。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好像終於要見到天。

“好。”他輕聲說,“我等你。”

那晚他們並肩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燈火。顧承宇的手偶爾會碰到他的手,溫熱,帶着薄繭。

林清以爲,那就是未來了。

可他不知道,同一時刻的教學樓裏,蘇蔓正站在班主任辦公室門口,手裏拿着一份“緊急家庭事務說明”,請求批準林清第二天請假離校。

她臉上的笑容溫柔得體,眼底卻一片冰冷。

“老師,林清家裏出了點事,但他不好意思說。這是他媽媽讓我轉交的請假條……”

現在線 · 深夜訪客

林清洗完澡出來時,已經快十一點。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信息。兩條是科室的常規匯報,一條來自陌生號碼:

“林醫生,我是蘇蔓。聽說你在照顧顧爺爺,辛苦了。我明天回國,想約你見個面,聊聊承宇的事。有些話,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清盯着那條短信,指尖冰涼。

蘇蔓。

八年了,這個名字依然能輕易撕開他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想起畢業晚會上,顧承宇當衆宣布和她交往時,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那麼甜蜜。也想起之後聽說的種種——他們一起出國,一起讀書,一起出席社交場合。

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那現在她回來,是想宣示主權嗎?

林清刪掉了短信。

但幾分鍾後,同一個號碼又發來一條:

“關於八年前器材室那晚,關於畢業晚會,關於承宇爲什麼選擇我……你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嗎?”

這次,林清的手指在刪除鍵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他回復:

“時間和地點?”

幾乎立刻,對方就發來了一個咖啡廳的地址,以及一個微笑的表情。

林清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夜色深沉,樓下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不知道顧承宇爲什麼還沒走。

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答應去見蘇蔓。

更不知道,這場時隔八年的重逢,會把他和顧承宇推向怎樣的境地。

他只知道,有些真相就像潘多拉的盒子。

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而他和顧承宇之間那點可憐的回轉餘地,可能也會隨之徹底消失。

窗外,車燈終於亮了。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紅色的光軌,像兩道未的血痕。

林清拉上窗簾,把自己埋進被子裏。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顧承宇發來的:

“藥放在信箱裏了。晚安。”

他沒有回。

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全是過往的碎片——

十七歲的天台,十八歲的雨夜,十九歲的決裂。

還有明天,即將面對的那個女人。

那個奪走了他整個青春的女人。

夜還很長。

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煎熬。

猜你喜歡

狀元祖奶奶重生,一手一個不肖孫全文

由著名作家“兔君閒談”編寫的《狀元祖奶奶重生,一手一個不肖孫》,小說主人公是陸從寧,喜歡看古風世情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狀元祖奶奶重生,一手一個不肖孫小說已經寫了102711字。
作者:兔君閒談
時間:2026-01-22

謝昭時衍

《表姑娘難哄,世子他另有所圖》中的謝昭時衍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宮鬥宅鬥類型的小說被驚鴻意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表姑娘難哄,世子他另有所圖》小說以100297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驚鴻意
時間:2026-01-22

謝昭時衍大結局

如果你喜歡宮鬥宅鬥類型的小說,那麼《表姑娘難哄,世子他另有所圖》將是你的不二之選。作者“驚鴻意”以其獨特的文筆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謝昭時衍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0297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驚鴻意
時間:2026-01-22

望津林絡泱最新章節

《吻青梅,忠犬首輔俯首稱臣》是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古風世情小說,作者“十一源”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望津林絡泱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十一源
時間:2026-01-22

吻青梅,忠犬首輔俯首稱臣番外

口碑超高的古風世情小說《吻青梅,忠犬首輔俯首稱臣》,望津林絡泱是劇情發展離不開的關鍵人物角色,“十一源”作者大大已經賣力更新了96378字,本書連載。喜歡看古風世情類型小說的書蟲們沖沖沖!
作者:十一源
時間:2026-01-22

浮生

喜歡青春甜寵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落浮生葉》?作者“大石嶽”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浮生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大石嶽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