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先是聽見風的聲音。

細碎的,像是被窗櫺切割成薄片的光線那樣,輕輕拂過耳邊。他沉在一種久違的寂靜中,仿佛被無形的水包裹,浮沉不定,直到嗅覺漸漸蘇醒,鼻腔中灌入一股淨的木香,混着陽光曬過棉被的暖意。

意識回籠的那一刻,葉思寒感到一種久違的沉靜。

他像從一場漫長而溼的夢中掙脫出來,四肢微微發涼,皮膚上有種久臥未動的輕微刺痛。他的視線一開始模糊,陽光仿佛被揉碎成一片片溫柔的金紗,從窗外斜斜灑進來,照在木制屋梁和牆面上,斑駁而溫暖。

他緩緩睜眼,眨了幾下,才讓那些明亮不至於刺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其次是……幾張臉。

三個人圍在床邊,仿佛已經守了很久。

許一晴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一縷碎發垂到臉邊,睡得一點防備也沒有;秦若嶺低頭握着他的手腕,似乎剛在測脈搏;傅臨川……坐得筆直,靠得最近,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葉思寒怔了一下。

“……你們?”他嗓音沙啞,有些茫然,“怎麼都在我床前?我這是……怎麼了?”

話一出口,他便察覺空氣像是忽然緩了一拍。

秦若嶺先注意到他的聲音,立刻抬頭,眼神亮了一瞬,似乎連握着他手腕的力度都輕了下來:“你醒了。”

“我……睡着了嗎?”葉思寒再次低聲問,眉頭微微蹙起。

傅臨川沒有立即開口,只是伸手從藥箱裏取出一個空注射器,緩緩蓋上蓋子,動作輕柔。

“你昏迷了好幾天。”他說,語氣溫和,卻避開了最關鍵的細節,“病毒活性突然增強,我們以爲……你可能撐不過來。”

葉思寒一愣,喉嚨像是被什麼噎住了。那種瀕死的體驗他並不記得,只剩身體深處某種莫名的疲憊。他垂下眼簾,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卻又下意識追問:“那我是怎麼……”

“抑制劑。”傅臨川說,“一個……人,交給了我一支。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病毒的活性。”

葉思寒看着那空掉的注射器,眼中閃過一絲不確定與幾分希冀:“……所以,是治好了嗎?”

傅臨川頓了頓,搖頭。

“不算是治,但可以讓你清醒過來。也許可以延緩……很久。”

他語氣說得極輕,好像是在講一個願望而非事實。可那一刻,他眼中閃過的光卻讓葉思寒忽然不忍再問下去。

他察覺到這幾人臉上鬆懈後的疲憊,也意識到空氣中那種壓抑之後的鬆動——他們是真的,以爲他回不來了。

那種遲鈍的茫然此刻才悄然後知後覺地涌上來,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一句輕得幾乎聽不清的:“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他其實不太記得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只記得無數次在黑暗裏醒來,又再一次沉入無邊的水底。直到現在,那種飄忽感才真正散去,像夢終於醒了。

許一晴像是被他這句話驚醒了一般,猛地抬起頭。她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反應過來,鼻子一酸,連忙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邊強作鎮定地嘟囔着:“下次你要是覺得身體不舒服,一定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們……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差點——”

“連墳墓都給我挖好了?”葉思寒撐着身子,語氣帶着點輕鬆調侃。

“你!”許一晴氣得一跺腳,佯怒地揮拳在他腰側輕輕捶了一下。

“哎喲,哎喲,別啊……疼死我了,不行,我好像又要暈過去了……”葉思寒裝模作樣地往床上一倒,臉上的笑意卻藏不住。

“裝吧,你就。”許一晴翻了個白眼,但嘴角還是彎了起來,語氣裏全是終於放下心的鬆口氣。

“真是個鐵石心腸的冷酷女人。”葉思寒伸手揉了揉被打的地方,動作誇張得有些滑稽,眼角卻無意識地瞥向站在一旁的秦若嶺。

“你也別站着發呆了。”葉思寒笑意盈盈地盯着這位老友,“怎麼了,難得見你這麼安靜,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秦若嶺聞言愣了愣,輕哼一聲,挪了幾步,坐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清醒就好。我還以爲你……算了。”

“嗯?”葉思寒歪頭,似乎沒聽清他話裏的未盡之意,卻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頭,“好了好了,別擔心了,我沒事了。”

秦若嶺愣住了,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親昵舉動。

葉思寒的目光這才落到一旁的傅臨川身上。

他一直靜靜坐着,像怕打擾了什麼似的,直到此刻才略微鬆了口氣。陽光斜斜地透過窗櫺灑在他臉上,葉思寒才注意到他眼下隱隱的青黑,微紅的眼白,還有那藏在骨子裏的疲憊。

他沉默了幾秒,輕聲問道:“……你守了一整夜?”

傅臨川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神情平靜得像是早已習慣。

“麻煩你了。”

傅臨川聽到葉思寒的話,嘴角微微動了動,手指輕輕扣了扣衣角,像是在壓抑着什麼。

“沒事。”他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只是沒睡好。”

葉思寒微微抬頭,看到他眼底的疲憊,心頭一緊。

傅臨川輕輕吐出一口氣,換了個話題:“你醒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說完,他的視線掃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些什麼。

幾天過去了。葉思寒的身體一天天恢復,精神也逐漸明朗起來。白裏,他跟隨着許一晴和秦若嶺在村落裏走動,感受着這片久違的安寧和溫暖。許一晴依舊細心照料着他,變異植物熬制的湯劑和草藥,讓他的體力漸漸充盈,盡管那可怕的賣相總是讓他懷疑,許一晴是不是想要以毒攻毒。

而秦若嶺雖然不懂醫理,卻總是時不時地帶來一些肉類,動作間帶着關切。兩人相視時會心一笑,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葉思寒擅自離開村落前的子,彼此間的默契與親昵不曾褪色。

傅臨川則更忙碌了,他利用白天的時間給村民們講授科學知識,從簡單的水利改良、電力儲存到食物保存,再到如何發展自動化工業,加工各種材料,他耐心地描繪着一個漸漸有序、自給自足的未來,並將一切整理成冊,留下了一卷又一卷的書本。

只是葉思寒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心中卻有了些許不安,他的種種行徑仿佛在準備着告別。

太陽漸漸落下,村落逐漸歸於平靜。葉思寒在暮色中路過爲傅臨川新建的工坊,那扇木門緊閉,從門縫裏漏出來昏黃的燈光。

他放慢腳步,往裏張望——只見幾個人搬運着葉思寒從未見過的巨大鐵塊,鋼筋與齒輪交錯堆放;火花時不時迸濺,映出幾張專注而陌生的臉。他知道那些人是傅臨川找來的鐵匠與技師,但並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每當工坊裏傳出敲打聲和機件碰撞聲,葉思寒心裏便隱隱覺得,某個不爲人知的計劃正在暗中進行。

直到一個深夜,當工坊裏燈火微弱,其他人都陸續散去,葉思寒才鼓起勇氣踮起腳步,推開木門,探頭望進去。只見傅臨川正伏身在那堆金屬之上,黑色的粒子在他手邊浮現,細細打磨着一塊零件。

燈光映在他臉上,餘光裏還能看到他隱約發黃的眼眸,那裏面滿是執着與隱忍。他聞聲抬頭,目光在葉思寒身上定格,略有些詫異,隨即轉眼又低下去,繼續處理手中的金屬。

葉思寒站在門口不發一語,屋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幾分。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那扇半掩的木門,腳步無聲。傅臨川終於收起工具,抬頭看向他,聲音依舊低沉:“我吵醒你了嗎?”

葉思寒搖了搖頭,腳步往前挪了兩步,猶豫地問:“這些……都是要做什麼的?”

“車。”傅臨川放下那塊已經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金屬片,指了指旁邊的零部件和未組裝的車架。

“車,是做什麼的?”

傅臨川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要從這麼基礎的地方開始解釋。他放下手中的金屬片,擦了擦銼刀上殘留的火花,看着還帶着驚訝的葉思寒,抿了抿嘴,緩緩開口: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種能在地面上承載人和貨物的移動工具。它不是靠馬拉,也不是牛推,而是靠發動機驅動——我用這些金屬做成的零件,就是發動機和車身的架構。”

“馬?牛?”葉思寒皺眉,認真思索,“那……又是什麼東西?會動的應該是動物吧?”

傅臨川這才意識到——這些老時代的家畜在如今的世界裏,幾乎見不到了。他沉吟片刻,才說道:“你可以想象成,把繩子套在撕皮鹿的角上,讓它拉着你跑。”

葉思寒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臉色一變:“所以,這個車……會回頭把我吃掉嗎?”

傅臨川第一次覺得有些無語:“呃,撕皮鹿的比喻不太合適。這樣吧,你就想象一下,把繩子套在許一晴和秦若嶺身上,然後讓他們拉着你跑。”

葉思寒一臉懵懂地看着傅臨川,片刻後,兩人同時在腦海中浮現出許一晴和秦若嶺拖着他狂奔的滑稽場景,忍不住大笑起來。

兩人笑過之後,葉思寒收起玩笑的表情,又轉頭看向那半成品的車架和桌角堆放的手冊,遲疑了片刻後還是緩聲問道:“這幾天你教村民科學知識,把對村落的規劃都寫成書,現在又在這裏做這什麼車的……你是不是……打算離開村子?”

傅臨川抬眼看了看窗外暗沉的天色,又看向眼前這位剛從昏迷中蘇醒的少年,神色沉穩,卻帶着一絲難掩的思忖:“我想去一趟南極。”

葉思寒怔住,皺了皺眉,“南極……那是什麼地方?……是不是很遠很遠?”

傅臨川點點頭,聲音緩慢:“南極在地球最南端,終年被冰雪覆蓋。那裏氣候極端,但如果極地的信號塔可能還沒完全失效,我們有機會用那裏的設備聯系到星艦。”

葉思寒緊緊盯着他,仿佛看見了對方眼底的孤獨與執着,“你是……想念你的家人了?”

傅臨川目光轉向窗外那深沉的夜色,眉目間閃過一絲落寞,隨即被理性壓下:“並不完全是想家。只是那邊有可能存在聯絡星艦的信號增幅裝置。以那裏爲目的地,不僅能順路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許還可以找到對抗病毒的線索。”

他沒有說出實情,因爲即便是 Noah,也沒能保證一定有辦法。傅臨川伸出右手,目光溫和而真誠:“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就當一次旅行,去看看比這裏更遼闊的星空和風景。”

聽到“解藥”這兩個字,葉思寒神情微怔——也許傅臨川是想聯系上家人,尋求救治自己的辦法吧。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被繃帶纏繞的左手,心中升起一陣無奈與憂慮:“可……我真的能撐到那時候嗎?”

然而,他從沒拒絕過眼前這個人。心底的那莫名的情愫讓他率先伸手,一把握住傅臨川的右手,帶着輕鬆的笑容回應道:“當然,我跟你去。”

第二天的村子迎來了久違的晴天。

雨後空氣清新,草葉上的水珠在陽光裏閃着細碎的光。孩童踩着泥地奔跑,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聲。村民們扛着柴火與農具,從田壟間穿行,像是在以最自然的方式歡迎葉思寒的歸來。

葉思寒站在院外,看着這一幕,口忽然酸了一瞬。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某個地方,可此刻,他想留下來。

也正因爲如此,他越發害怕,怕自己變得軟弱,怕自己變得舍不得離開。

他還沒來得及走神太久,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小寒!來試試這個!”

許一晴端着一碗顏色可疑的草藥湯走來。

葉思寒臉色瞬間變了。

“我剛醒沒多久,你就……”

他看着那碗黏糊糊的綠色液體,語氣艱難,“這次……能不能給我心理準備?”

“喝!”許一晴把湯遞到他嘴邊,“這次保證不難喝!”

葉思寒盯着她幾秒,抬眼道:“你上次也這麼說。”

“那次是我失手了!”許一晴理直氣壯,“這次我精確控制了草藥比例!”

葉思寒深吸一口氣,端起碗——

下一秒,他一口悶完。

“怎麼樣!”許一晴眼睛亮晶晶的。

葉思寒沉默三秒,艱難開口:“……這次比上次還難喝。”

許一晴:“……”

秦若嶺在旁邊笑得肩膀都在抖。

許一晴瞬間轉頭:“你笑什麼?!下次你來喝!”

秦若嶺立刻憋住:“我……我不笑了。”

葉思寒忍不住輕輕笑出聲。

他忽然意識到——

被人在意,被人擔心……

原來是這樣溫暖的事。

夜色降臨。

村子裏點起了火爐,稻草燃燒的味道在空氣中輕輕飄散。孩童在火堆旁烤獸皮球,青年們討論着明天的田地分配。

葉思寒抱着骨殼兔,坐在院中那張舊長凳上,望着被星光籠住的遠山。

“你在想什麼?”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回頭,看見傅臨川。

傅臨川手裏端着兩碗溫水,坐到他身側,把其中一碗遞給他。

葉思寒雙手捧着碗,暖意順着掌心一路蔓延上來。

“我在想……”他抬頭看向天,“如果南極那麼遠,我們要什麼時候出發?”

“等車完成之後。”傅臨川說,“我還要讓村民熟練使用我寫下的那些技術流程,再確認他們能維持系統運作。”

葉思寒輕輕“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握着水碗,低聲問:“你……準備得這麼周到,是因爲我們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嗎?”

葉思寒的側臉被火光勾出柔和的弧度,他垂着眼,溫柔地看着窩在自己腿上的小兔子。

傅臨川一怔。

火光在他眼底下跳躍,他卻很快壓下那點波動,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一塊地方。

“我們會回來的,我保證。”傅臨川的眼神堅定,讓人不自覺地想要相信他所說的話。

葉思寒微微一笑,兩人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看着星空流轉。

紅綠色的光點點綴在銀河之間,像一顆顆遺落的寶石,撒滿整片夜空。

風從遠處的山谷吹來,帶着溼泥土的氣息,也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葉思寒握緊了手裏的碗,又悄悄鬆開,像是在對自己,也是在對身旁的人無聲地下定決心。

——不管前路是什麼樣子,他都已經踏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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