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陽光異常刺眼。
陳默是被手機連續不斷的震動聲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到屏幕上顯示着十幾個未讀消息，大部分來自一個名爲“數字貨幣交流群”的微信群——這是周濤前天晚上硬拉他進去的。
“暴跌！比特幣一晚上跌了20%！”
“我的天，我昨天剛入手兩個，虧了一萬多！”
“這是要了嗎？該不該割肉？”
“我早就說過這是泡沫，你們不信！”
群裏的消息刷得飛快，恐慌情緒幾乎要從屏幕裏溢出來。陳默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身，打開比特幣交易平台。
綠色的價格線在前幾天持續上揚後，突然在昨夜凌晨兩點開始斷崖式下跌，從1180美元一路跌至940美元，跌幅恰好是20%。現在價格在950美元左右震蕩，交易量巨大，顯然很多人在恐慌性拋售。
陳默的心沉了一下。他上周五晚上買入的10個比特幣，當時均價1100美元，現在已經浮虧1500美元，相當於一萬多人民幣。
雖然這點損失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這是他的首次，而且是在認真研究後做出的決定。這種挫敗感比金錢上的損失更讓他難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可能的原因。打開新聞網站，很快找到了線索：中國央行昨晚發布了一份關於防範數字貨幣風險的內部文件，雖然還未正式公開，但消息已經泄露到市場。此外，美國也在考慮加強對加密貨幣交易的監管。
雙重利空消息疊加，導致市場恐慌。
陳默迅速翻閱自己之前的論文和筆記，找到關於市場情緒和價格波動的分析部分。他在論文中寫道：“比特幣市場尚不成熟，受政策消息影響極大，短期內可能出現非理性波動。長期者應有足夠風險承受能力，不被短期波動擾判斷。”
理論上是這樣，但當自己真金白銀投進去時，要做到冷靜並不容易。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濤打來的。
“陳默！你看到了嗎？暴跌啊！”周濤的聲音幾乎是尖叫，“我完了，我把我一半存款都投進去了，現在虧了快五萬！”
“冷靜點。”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是什麼價格入場的？”
“1050美元，買了15個，現在...現在只剩不到14萬了！”周濤的聲音帶着哭腔，“我該怎麼辦？割肉嗎？還是等反彈？”
陳默迅速計算着：周濤的是1050美元，現在價格950，虧損約9.5%。如果他選擇割肉，實際虧損一萬五千美元左右。
“你現在需要錢用嗎？”陳默問。
“那倒不是，但看着賬戶裏的數字一天天減少，我受不了啊！”
“如果你不需要緊急用錢，我建議你暫時不要動。”陳默說，“據我的分析，這次下跌主要是政策消息引發的恐慌性拋售，不是基本面出了問題。比特幣的核心價值——區塊鏈技術——並沒有改變。恐慌情緒過去後，價格很可能會反彈。”
“你確定嗎？萬一繼續跌呢？”
“我不能確定。”陳默誠實地回答，“沒有百分之百確定的事。但如果你現在割肉，就是把賬面虧損變成了實際虧損。如果你相信比特幣的長期價值，就應該忍受短期波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然後傳來周濤深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好吧，我聽你的。不過你得答應我，如果繼續跌，你得陪我喝酒。”
“成交。”陳默掛了電話。
他再次查看自己的賬戶，10個比特幣，浮虧1500美元。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加倉。
陳默又買入了5個比特幣，均價955美元。這樣他的總持倉變成了15個比特幣，平均成本約1075美元。
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但他有他的邏輯：當市場恐慌時，往往是逆向作的機會。巴菲特的名言“在別人恐懼時貪婪”在他腦海中回響。
完成交易後，陳默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清晨的龍華苑已經開始蘇醒，樓下傳來早點攤的叫賣聲，上班族們匆匆走出樓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三樓林薇薇的窗戶。窗簾緊閉，她可能已經去上班了，銀行的工作總是開始得很早。
這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陳先生，您看到比特幣的消息了嗎？昨晚暴跌了。”
陳默有些意外，回復道：“看到了。你也關注這個？”
“當然，這是我的研究領域。”林薇薇很快回復，“我們銀行今早緊急開會討論，有人認爲這是數字貨幣泡沫破裂的開始，也有人認爲是正常調整。您怎麼看？”
陳默想了想，認真地回復：“我認爲是市場對政策消息的過度反應。比特幣的基本面——區塊鏈技術及其潛在應用——沒有改變。短期波動不影響長期價值。”
“和我的想法一致。”林薇薇回復了一個微笑表情，“不過我們風控部門的人可不這麼想，他們正在慶幸沒有過早介入這個領域。”
兩人聊了幾句比特幣市場，林薇薇提到周三的研討會可能會增加關於最新市場動態的討論，邀請陳默準備一些觀點分享。
結束對話後，陳默準備洗漱出門。今天他要去幾戶拖欠租金的租客那裏催收，還要檢查一下樓裏幾處報修的設施。
剛換好衣服，門鈴響了。
陳默有些疑惑地打開門，門外站着的是蘇晴。她今天沒穿制服，而是一身休閒運動裝，頭發扎成高馬尾，看起來年輕有活力。
“陳先生，早上好。”蘇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這麼早打擾您。我做了些早餐，想謝謝您前天晚上去機場接我。”
她遞過來一個精致的餐盒，裏面裝着三明治、水果和酸，擺放得很用心。
“這太客氣了。”陳默接過餐盒，“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
“應該的。”蘇晴擺擺手，“我今天休息，準備去健身房。對了，我們航空公司這周末有個聯誼活動，可以帶朋友參加，您有興趣嗎？就是一些戶外拓展和燒烤，挺放鬆的。”
陳默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蘇晴會邀請他參加這種活動。
“我考慮一下？”他沒有直接拒絕。
“當然，不急。”蘇晴笑了，“活動是周六，您周四前告訴我就行。那我先走了，不打擾您。”
看着蘇晴輕盈下樓的背影，陳默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餐盒，心情有些復雜。短短幾天內，他和兩位女租客的關系似乎都在微妙地變化着。
上午十點，陳默處理完幾戶租金的催收，來到一樓麻將館。王眼鏡正坐在門口，愁眉苦臉地看着手機。
“王叔，怎麼了？”陳默走過去。
“哎，別提了。”王眼鏡抬起頭，“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說是什麼比特幣，虧了好幾萬。昨天還賺着呢，今天就虧了。”
陳默心中一動：“你兒子也投了比特幣？”
“是啊，說什麼數字貨幣是未來，非要投。我勸他別碰這些虛的，他不聽。”王眼鏡嘆了口氣，“現在好了，虧了錢，連房貸都要還不上了。”
“他投了多少？”陳默問。
“八萬塊呢！說是他攢了兩年的私房錢。”王眼鏡搖頭，“陳老板，你說這東西靠譜嗎？”
陳默沉思片刻：“王叔，任何都有風險。比特幣確實波動很大，不適合風險承受能力低的人。但如果研究清楚，用閒錢，長期來看可能有機會。”
王眼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反正我是不懂這些。對了，九樓的秦小姐剛才來找過你，說有點事情想諮詢你。”
“秦雅？”陳默有些意外。這位離異的公務員租客一向沉默寡言，交租準時但從不主動交流。
“是啊，她看起來挺着急的，我說你上午會來麻將館，她可能一會兒還會過來。”
正說着，秦雅果然從電梯裏走了出來。她今天穿着一身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後，面容精致但帶着明顯的疲憊和憂慮。
“陳先生，王叔。”秦雅走過來，禮貌地點頭，“陳先生，能打擾您幾分鍾嗎？我有些...稅務方面的問題想諮詢您。”
“當然可以。”陳默說，“要不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談？”
“去我房間吧，方便嗎？”秦雅問。
陳默點點頭，跟着秦雅上了九樓。秦雅的房間是902，一室一廳，布置得簡潔而雅致，書架上擺滿了法律和稅務方面的書籍，牆上掛着幾幅水墨畫。
“請坐，我給您倒茶。”秦雅說着走向廚房。
“不用麻煩了。”陳默在沙發上坐下，“秦小姐有什麼問題？”
秦雅還是泡了兩杯茶端過來，然後在對面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顯得很緊張。
“陳先生，我知道您是金融專業畢業的，可能對稅務也比較了解。”秦雅開門見山，“我遇到一個很棘手的問題，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在稅務局工作，負責企業稅務審計。最近我在審計一家公司時，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賬目問題。我向上級報告後，卻被暗示不要深究。”
陳默皺起眉頭：“是哪方面的問題？”
“虛開發票，偷逃稅款，金額不小。”秦雅壓低聲音，“我本來堅持要立案調查，但我的直接領導找我談話，說這家公司背景很深，讓我‘靈活處理’。”
“你是擔心如果堅持原則，會得罪人？”陳默問。
秦雅苦笑：“不只是得罪人。我前夫就是因爲我太‘原則’，說我不會變通，不會做人，才...才離開的。他說我在體制內這樣混不開，早晚會吃虧。”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情緒：“現在我真的面臨選擇了。如果我堅持原則，可能不僅會得罪領導，還會影響我的職業生涯。但如果我妥協，又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關。”
陳默靜靜聽着，他能感受到秦雅內心的掙扎。這位看似冷靜理性的女公務員，其實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陳先生，您覺得我該怎麼辦？”秦雅看着他，眼中滿是迷茫。
陳默沉思良久，緩緩開口：“秦小姐，我沒有在體制內工作過，可能無法完全理解你的處境。但我覺得，有些事情比職業生涯更重要。”
他頓了頓：“你當初選擇這份工作，是爲了什麼？如果只是爲了安穩度，那妥協可能是明智的選擇。但如果你心中還有理想，還有對公平正義的追求，那麼堅持原則雖然艱難，但至少不會在夜裏睡不着覺。”
秦雅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淚光。
“我前夫說我幼稚，說我活在理想世界裏。”她輕聲說，“但有時候，我真的不想變成他那種人——圓滑、世故，爲了利益可以放棄原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陳默說，“沒有絕對的對錯。但如果你問我個人意見，我會說：做你認爲正確的事，承擔相應的後果。這樣即使失敗，至少對得起自己。”
秦雅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您說得對。謝謝您，陳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如果需要幫助，可以隨時找我。”陳默真誠地說，“雖然我不在稅務系統工作，但有些法律界的朋友，也許能提供一些建議。”
秦雅感激地點點頭：“真的很感謝您。我一直覺得您和其他房東不一樣，您...很有思想。”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陳默了解到秦雅是西南政法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原本在律所工作，因爲想要更穩定的生活才考公務員。離婚已經兩年，前夫再婚後，她獨自生活，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離開秦雅的房間時，陳默心中對這個女人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看似冷靜疏離的外表下，是一顆仍在堅持理想的心，盡管這份堅持讓她付出了代價。
下午，比特幣價格開始反彈，從950美元回升到980美元。陳默的浮虧減少了一些，但他並沒有感到特別興奮。他隱隱感覺到，這只是更動的前奏。
果然，下午三點左右，市場傳出新消息：美國宣布暫緩對加密貨幣交易所的嚴格監管措施，稱需要更多時間研究。同時，中國央行的內部文件被證實只是常規風險提示，並非針對性的打壓政策。
利空出盡，市場情緒迅速逆轉。
比特幣價格像坐了火箭一樣飆升，短短兩小時內從980美元漲到1050美元，完全收復了前一的跌幅，甚至還有小幅上漲。
陳默的15個比特幣，從浮虧變成了浮盈。他在1050美元附近賣出了5個比特幣，鎖定了部分利潤，剩餘10個繼續持有。
這次作讓他淨賺了約五千美元，雖然不是大數目，但證明了他在市場波動中保持冷靜判斷的能力。
周濤打來電話時，聲音裏滿是興奮：“陳默！你看到了嗎？漲回來了！不僅漲回來了，還漲了！我的賬戶已經由虧轉盈了！”
“冷靜，這還只是開始。”陳默提醒他，“市場情緒變化很快，不要被短期波動沖昏頭腦。”
“我知道，我知道。”周濤說，“不過這次我真的服了你了。要不是你讓我別割肉，我可能真的在最低點賣掉了。晚上我請你吃飯，必須的！”
陳默答應了。掛斷電話後，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賬戶。除去剛才賣出的5個比特幣，他還有10個，市值約10500美元，加上鎖定的利潤，總收益約15%。
對於一個剛剛入市的者來說，這樣的開局不錯。但陳默知道，這只是運氣加上一點專業知識的結果。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傍晚時分，陳默正準備出門和周濤吃飯，手機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陳默先生您好，我是張宇，我們在周五的金融科技沙龍上見過。我從周濤那裏得到了您的聯系方式。我們對您的比特幣市場分析很感興趣，不知是否有時間見面詳談？我最近在籌備一個區塊鏈基金，正在尋找夥伴。”
陳默盯着這條短信，心中涌起一陣波瀾。張宇博士，那個從硅谷回來的區塊鏈專家，居然主動聯系他？
他回復：“張博士您好，很榮幸收到您的消息。我隨時有空，看您的時間安排。”
幾分鍾後，張宇回復：“明天下午三點，福田區咖啡陪你，如何？”
“沒問題，我會準時到。”
放下手機，陳默走到窗前，看着深圳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這座城市永遠充滿了機會，只要你願意去發現、去抓住。
一天之內，他經歷了的首次波動，與三位女租客的關系都有了新的進展，現在還收到了行業專家的邀請。生活似乎正以一種不可預測的方式展開，而他，這個曾經只想收租打麻將的拆二代，正被推着走向一個全新的方向。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但此刻，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和期待。
也許，是時候重新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