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裝備帶來的興奮還在持續，但真正讓13號樓內部氣氛徹底改變的，是那場“嘉獎”後隊員們身上發生的、無法掩飾的切實變化。
陳石頭單手穩住了一個之前需要兩人才能抬動的廢棄發電機外殼，灰白色的光澤在他皮膚下隱隱流轉，凝實而穩定。沐凡在調試那台老舊環境監測儀時，幾個需要同時作的精密旋鈕在他指尖幾乎同步到位，誤差小得令人難以置信。
青峰搗鼓他摩托的聲響裏，多了某種金屬低沉共振的規律嗡鳴，仿佛那鐵疙瘩正在與他產生某種更深層次的“交流”。吳鵬甚至沒看探測器，就指着牆角一堆廢鐵裏說“那塊鏽得最厲害的裏面，有一小片不一樣的合金，信號很悶”，撬開一看，果真如此。
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雷烈。他常待的訓練角落，空氣裏那股灼熱的臭氧味依舊，但以往四濺的、能將地面打出片片焦痕的散亂電弧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偶爾一閃而過的、凝練如實質的湛藍電矛，無聲地洞穿加厚的鋼靶，留下邊緣光滑的熔融孔洞，隨即迅速熄滅，控制得近乎……優雅。
這些變化，不再被簡單地歸因爲“拿了貢獻點”、“有了新裝備”或是“訓練刻苦”。
樓裏的人都不傻，尤其是在這異能五花八門的末世。他們見過能強化他人的輔助系，見過能治療傷勢的恢復系，但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有哪種能力能如此輕描淡寫、且同時讓好幾個人在各自異能的“本質”上，都邁出清晰一步的。
這不是“幫助”，更像是……“賜予”？或者，“規則”下的“晉升”？
一股無聲的寒意，混着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渴望，開始在所有未得嘉獎的住戶心中蔓延。食堂裏的低語變了味道：
“石頭那本不是力氣變大……是異能‘結實’了！你們看到他身上的光沒？不一樣了！”
“沐凡那手……是人能做到的？我感覺他看東西都跟我們不是一個‘粒度’了。”
“雷老大……他那電，以前是瘋狗，現在像是攥在手裏的刀。這變化……”
“林管理員那張‘嘉獎’……到底是什麼東西？一句話，就讓他們的異能‘升級’了？”
“這他媽是F級？生活系？誰家生活系能這樣？”
“規矩……他老說的規矩，恐怕不是貼在牆上的紙那麼簡單。那規矩……是活的？能‘判’你行，就能讓你‘升’？”
“那我們……”
恐懼，敬畏，以及隨之而來的、更爲熾熱的渴望，在沉默中交織。
看向林岸管理室方向的眼神，徹底不同了。之前或許有嫉妒、有不屑，現在，只剩下深深的忌憚和一種面對未知強大存在時的拘謹。
他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管理員，掌握着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卻足以輕易改變他們命運軌跡的力量。而這力量，被冠以“規矩”之名，運行得冰冷而精確。
下午，管理室的門再次被敲響。還是那兩人，局部硬化男和嗅覺強化男。但這次，他們臉上沒了上次那種討好的假笑，只剩下緊張，甚至是一絲惶恐。姿態放得很低。
“林……林管理員，”硬化男聲音有點，“我們……我們想了想，上次是我們不懂事。我們真的想爲樓裏出力，想……想得到認可。”他小心地斟酌用詞，不敢再直接提“嘉獎”。
嗅覺男連忙補充：“對對，我們知道自己上次沒資格，但我們願意證明！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哪怕很小的任務都行！”
他們怕了，但也更想要了。親眼目睹同伴“進化”般的提升，這種誘惑在末世勝過一切。
林岸看着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放下手裏的東西，再次拿出那張抬頭的紙和筆。這一次，他寫得很認真：
【臨時任務嘉獎令】
事由：協助清理二樓東側廢棄雜物，保持通道暢通。
嘉獎對象：王成、張明
評定：任務已基本完成，通道恢復可用。
依據《13號樓內務管理條例》及臨時貢獻評估，特予此嘉獎，以資鼓勵。
——管理員：林岸 （蓋章）
他將這張看起來比上次正式得多的“嘉獎令”遞給兩人，語氣平淡：“拿着。看看。”
兩人雙手接過，心髒怦怦直跳，緊緊盯着紙上的字，感受着身體的每一絲變化。一秒，兩秒，十秒……什麼也沒有發生。體內的異能沉寂如舊，沒有任何被觸動、被梳理、被強化的感覺。紙張只是紙張，文字只是文字，紅章也只是紅章。
冰冷的失望，瞬間取代了短暫的期待。臉色變得蒼白。
“爲……爲什麼？”嗅覺男忍不住顫聲問，“我們……我們也活了，也有評定……爲什麼‘規矩’不認？”
林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資料，聲音平靜無波：“規矩認的，是‘貢獻’，不是‘勞動’。清理雜物，是住戶本分，屬常維護。其‘貢獻’等級，按規矩，對應的是口頭表揚或微小貢獻點，不足以觸動‘嘉獎’層面的規則反饋。”
他抬眼，目光掠過兩人失魂落魄的臉：“你們想要的，是足以改變異能狀態的‘規則認可’。那需要與之匹配的‘風險’與‘價值’。比如，面對未知的怪物，帶回關鍵的情報，守護整棟樓的安全。做不到這些，就算我寫一百張‘嘉獎令’，把你們誇上天，規矩也不會多看你們一眼。”
他頓了頓，總結道：“我的工作，是依據規矩，確認事實，給出評定。至於規矩會給什麼，不給什麼，怎麼給，那是規矩的事。我管不了，也改不了。想要，就去做夠格的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兩人徹底啞口無言，捏着那張此刻顯得無比蒼白無力的“嘉獎令”，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最後一絲僥幸，被現實擊得粉碎。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全樓。
“沒用……林管理員親筆寫的嘉獎令，蓋了章的，一點用都沒有！”
“他說了，規矩不認！那些普通活兒，不夠格！”
“想得那種‘好處’，得玩命！得立大功！”
“這規矩……太狠了，也太……公平了？”
“公平？是可怕！它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
議論聲中，恐懼與敬畏更深，但一種奇異的、基於絕對規則下的“公平感”也開始萌芽。至少，這不是林岸憑個人好惡隨意施舍的力量。它有跡可循，有價碼，盡管這價碼高昂得嚇人。
樓內的氛圍，在劇烈的震蕩後，反而朝着一種更加緊繃、卻也更加明確的秩序滑去。每個人都開始下意識地用那套冰冷的“規矩”來衡量自己的行爲和價值。
內部波瀾尚未完全平息，外界的探尋已至。
其他樓的管理員們不是聾子瞎子。13號樓頻繁的物資交接、隊員明顯異於往常的氣息變化，以及那隱約流傳開的關於“規則嘉獎”的駭人傳聞，都引起了他們的高度警覺和強烈好奇。
“住宿管理部分區協調辦公室”的通訊來得比預期更快，語氣更“熱情”，邀約更“懇切”。
林岸平靜應下，定於次。他清楚，這次來的，恐怕不止是“看看”那麼簡單。
傍晚，雷烈在樓梯拐角堵住了他。男人身上還帶着訓練後的汗味，眼神銳利如刀。
“明天來的是‘野狼’那家夥管的那片的人，”雷烈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厭煩，
“那雜碎手底下有幾個刺頭，喜歡找事兒。他們不是來‘交流’的，是來掂量你，掂量咱們這樓現在有幾斤幾兩的。”
林岸點點頭：“猜到了。”
雷烈盯着他：“你那些‘規矩’，能管住外面來的人不？”
“在13號樓範圍內，可以試試。”林岸答得審慎。
“那就行。”雷烈扯了下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凶狠的意味，“樓裏這幫廢物怎麼想我不管，但外面的雜碎想伸爪子進來……”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這不再是單純的個人好惡，而是對“地盤”和“新秩序”的本能維護。
林岸看了他一眼：“明天，你不用出面。”
“隨你。”雷烈轉身，“但他們要是過線了，老子可不管什麼交流不交流。”他擺擺手，消失在樓梯上方。
林岸回到管理室，關上門。窗外暮色漸濃。
“規則”的力量展露一角，引來了內部的敬畏與渴望，也招來了外部的審視與可能的覬覦。
他這份“宿管”的工作，不僅要打理內務，評定獎罰，現在，還得準備應對“外來訪客”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規矩立起來了，威也立起來了。
接下來，就是看這規矩，能不能經得起從外面吹進來的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