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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是在女兒家的大堂。
八仙桌鋪着大紅塑料布,擺滿了雞鴨魚肉,冒着誘人的香氣。
女婿在給長輩斟酒,說着吉祥話。
小外孫樂樂,穿着嶄新的羽絨服,臉蛋紅撲撲的,正舉着手機,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比誰搶到的紅包多。
女兒系着圍裙,在廚房和堂屋之間穿梭,聲音響亮,招呼着親戚落座:
“三叔,您坐這兒!二姨,嚐嚐這魚,我特意多放了辣椒,知道您愛吃!”
“小寶真是能,這一大桌子,看着就香!”
親戚們笑着奉承。
女兒的笑意更深了些。
忽然,不知是誰提了一句:
“誒,怎麼一直沒見着老太太?大過年的,也該請出來一起吃口熱乎飯呀。”
堂屋裏靜了一瞬。
女兒臉上的笑容凝住了,隨即扯出一個更大的、卻更顯得生硬的笑:
“提她做什麼?在柴房待着呢!年紀大了,糊塗了,出來也是添亂,說些不清不楚的話,淨惹人煩!讓她自己清淨清淨挺好!”
“就是,”
樂樂一邊啃着雞腿,一邊含混不清地嘴,
“姥姥可偏心了!上次趕集,我想吃那種帶玩具的棒棒糖,別家姥姥都給買十塊錢的,我姥姥就摳摳搜搜只給我五塊錢!真小氣!”
我在旁邊羞愧地低下頭。
都怪我沒有退休金,老了還沒辦法賺錢,那五塊錢是我手裏最大的面值了。
還是委屈了樂樂和小寶。
“五塊錢?”
一個年輕媳婦笑起來,
“現在五塊錢能買啥呀?樂樂,你姥姥還真是摳門啊。”
“可不是嘛!”
女兒立刻接過話頭,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理直氣壯指責我的出口,聲音裏充滿了積怨,
“對她那寶貝兒子大方着呢!到我這兒,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心裏本沒有我們娘倆!”
親戚們交換着眼神,有人打圓場:
“唉,老人嘛,都那樣,疼兒子多一些......”
“不止呢!”
女兒像是打開了閘門,這些年積壓的委屈和不平傾瀉而出,
“當年我哥結婚,她問都不問就給了十萬!我兒子生病,我跪下來磕破了頭,她都不肯拿一分錢!”
說着,她眼圈又紅了。
飄在空中的我,心口猛地一縮,慌忙替小寶擦眼淚。
不是的,小寶......不是這樣的。
但我的手卻直接從女兒身體穿了過去,看着她的眼淚在我面前直挺挺地劃落。
我心痛的簡直無法呼吸,淚流了滿臉:
“對不起,你去把媽媽另一個腎賣掉換錢吧,媽媽已經死了不需要腎了,別哭小寶,媽媽心疼......”
可女兒本聽不到。
“媽也不是故意的吧......”
女婿低聲嘟囔了一句,想緩和氣氛。
“你知道什麼!”
女兒厲聲打斷他,氣得眼眶通紅,
“她那個裝錢的木盒,我碰一下都不行,必須要全留給他兒子!我和樂樂在她心裏就是累贅,外人!”
堂屋裏徹底安靜下來,親戚們面露尷尬,默默吃飯。
樂樂似乎被媽媽的樣子嚇到,也不敢說話了。
我急的團團轉,一次次想去擦去女兒的眼淚,卻一次次穿過。
看着她通紅的眼尾,我心如刀絞,無數記憶猶如萬馬奔騰,穿過我的腦海。
恍惚中,我看見了大寶小寶考上名牌大學的笑臉:
“媽媽,以後我們就能更孝順你啦!”
我看見了夜晚下工,打開門就看着兩個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在門前昏昏欲睡:
“媽你怎麼才回來,洗腳水準備好啦,快點睡覺吧。”
我看見了我要回鄉養病後,他們毅然辭職的眼神:
“誰都沒有媽媽重要!”
到底是什麼時候,我和我的孩子,變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