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的梅花開到大楚時,沈念辭踮腳折了枝最豔的,剛進楚皓月案頭的白瓷瓶,殿外就掠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手一抖,紅梅簌簌落了兩瓣,碎在白瓷瓶的冰釉上,濺起一星半點的冷意。
宮牆冷寂,她是南越送來的質子公主,他是大楚最不受寵的九皇子,兩人是這深宮囚籠裏彼此唯一的暖意。楚皓月會在她被宮人怠慢時,默默擋在身前替她解圍;她會在他徹夜練武後,端來溫好的藥湯,指尖相觸時,連檐下的鸚哥兒都聒噪着郎才女貌。明便是她的及笄禮,發間着的海棠木簪,是他親手刻的;他腕上系着的雲紋護腕,是她熬夜繡的。兩人約好,禮成之後便遁出皇宮,尋一處山水,過尋常人的子。
可冬雪來得格外早,白茫茫的雪沫子拍打着窗櫺,像極了哀樂的前奏。
及笄禮當,紅綢還沒掛上梁,柳貴妃的人就闖了進來。冰冷的諭旨砸在金磚上,伴着一句驚雷般的話——“九皇子私通敵國質子,現已下毒囚禁。”
沈念辭攥緊了繡裙,衣料的硬棱扎進掌心,指節泛白,她踉蹌着抓住來人的衣袖:“如何才能放過九郎?”
柳貴妃款款而來,鳳眸裏淬着毒,鎏金護甲漫不經心地掠過枝椏間的紅梅,豔色花瓣應聲簌落,碾作階前泥。“替嫁。”
兩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沈念辭的心髒。替嫁?嫁給南夏那個病秧子太子雲舒?三年前戰場中毒後,他便纏綿病榻,世人皆言他命不久矣。南夏皇室哪裏是要什麼公主沖喜,分明是要尋個身份貴重的女子,預備着他太子薨逝,便一同殉葬。
“本宮的諾兒金枝玉葉,怎能去做那送命的活祭品?”柳貴妃輕撫着護甲,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淬着冰碴,“你應下,本宮便給九郎解藥;不應——就等着替他收屍。”
收屍……
沈念辭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她仿佛看見楚皓月躺在冰冷的病榻上,臉色慘白,氣息奄奄。那些護着她的畫面,那些相守的諾言,此刻都成了催命符。淚水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袖中壓着那在寺廟求的籤紙,她不敢展開看,只記得解籤人欲言又止的眼神——原來早就暗示了,她和他,有緣無分。
“我……我應。”
三個字耗盡了她畢生的力氣。殿外的風雪更大了,北風嗚咽,像是在哭這場被碾碎的姻緣。
鉛灰色的雲沉沉壓着宮牆,不過幾,替嫁的紅妝便堆滿了沈念辭的海棠閣。那刺目的紅,像極了宮牆上凝固的血,也像極了那她指尖攥出的痕。
“砰——”
殿門被猛地撞開,寒風裹着雪沫子卷進來,刮得人臉頰生疼。楚皓月踉蹌着闖進來,發冠早已歪斜滾落,凌亂的發絲黏在汗溼的額角,衣袍上的藥漬凝成暗褐色的痂,暗紅色的血痕順着袍角蜿蜒而下,在青磚上暈出斑駁的梅影。他分明是強撐着剛解了毒的身子,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最後的力氣。
沒人知道,是柳貴妃故意撤了海棠閣的守衛——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場安穩的替嫁,而是要他親眼看見這場“背叛”,斷了最後一絲苟活的念想。
楚皓月一眼就望見了立在窗邊的沈念辭。素衣未簪,明明該是待嫁的新婦,眉眼間卻死寂一片,像被大雪封凍的荒原,連一絲餘溫都不剩。
“念念!”他聲音發顫,腔裏的氣血翻涌,幾步撲過去,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嵌進她的骨頭裏,“跟我走!密道我早就安排好了,去江南,去漠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不做這個九皇子了,你也不用嫁什麼南夏太子!”
沈念辭猛地發力,狠狠甩開他的手,腕骨傳來一陣鈍痛,她卻連眉峰都沒動一下。這力道大得讓他踉蹌着後退半步。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往裏盛滿溫柔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淬了冰的涼。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早已掐出了血珠。
“楚皓月,你發什麼瘋?”她的聲音很輕,和往常喚他時沒什麼兩樣,可落在他耳裏,卻像一把冰棱子,狠狠扎進心口,“我爲什麼要跟你走?”
楚皓月怔住了,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是不敢置信。喉結劇烈滾動着,紅血絲爬滿了眼白,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支海棠木簪的殘片——那是他被囚時,生生從發間掰下來的,斷口處還留着他指尖的血痕。“你說過,及笄禮要戴着它……你說過,要和我去看江南的桃花……念念,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沈念辭的睫毛顫了顫,雪沫子落在上面,瞬間融化成淚,卻被她硬生生了回去。她扯出一個極淡的笑,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我是南越質子,使命本就是爲南越謀利。嫁給南夏太子,能促成兩國結盟,這才是我最好的歸宿。至於你?”她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破碎,卻又被強行壓下,“不過是我在這深宮裏,尋個庇護、打發時間的玩物罷了。如今我有了更好的去處,又怎會稀罕你這個不受寵的皇子?”
“玩物……”楚皓月喃喃重復着這兩個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個會踮腳爲他摘紅梅、會熬夜爲他溫藥的沈念辭,怎麼突然就變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讓他心驚。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想要確認這是不是一場噩夢。可沈念辭卻嫌惡地偏過臉,連一絲餘光都不肯給他,轉身時袖角掃過妝奩,琳琅珠釵譁然墜地,碎玉聲驚破了殿內的死寂。
“南夏太子雖病弱,卻是未來儲君。跟着他,我是太子妃,將來是萬人之上的皇後。”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字字句句都像在剮自己的心,“楚皓月,你也太癡心妄想了。你我之間,不過一場鏡花水月,今,便斷得淨淨。”
楚皓月的心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寒風呼嘯着灌進去,疼得他連呼吸都在發顫。他看着她決絕的側臉,看着窗外漫天飛雪,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好一個癡心妄想……好一個鏡花水月……好一個從未愛過……”
他踉蹌着後退,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裏,刻進生生世世的輪回裏。最後,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沖出偏殿,玄色的袍角掃過門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背影,狼狽得像一只斷了翅的蝶。
沈念辭看着他消失在風雪裏的背影,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冰冷的金磚上。淚水洶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嗚咽聲溢出來,唇瓣被咬得滲出血絲,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又腥又澀。
楚皓月,對不起。
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三後,是沈念辭出嫁的子。
十裏紅妝,從大楚皇宮一直綿延到城外,紅得灼眼,紅得像淌了一路的血,將漫天飛雪都染成了胭脂色。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嗩呐聲吹得震天響,卻吹不散空氣裏的悲涼,也吹不散兩人心頭的苦。
城門樓上,楚皓月一襲玄色錦袍,負手而立。他瘦了太多,下頜線條鋒利得駭人,往柔情似水的眼裏,再無半分暖意,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寂。
他死死盯着那頂刺目的花轎,看着轎簾被風吹起的刹那,露出的一角大紅衣袖。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指尖泛白,恨意與怨意在腔裏瘋長,野草般蔓延。
袖中,還藏着那只小木鴨。是那年生辰,他親手雕的。她當時歡喜得像個孩子,攥着木鴨在御花園裏跑了好久,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原來,所有的歡喜,都是假的。
虛情假意!
楚皓月的指腹摩挲過木鴨粗糙的紋路,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他緩緩抬手,狠狠擲向石階,“啪”的一聲脆響,木鴨裂成兩半,木屑混着雪沫子飛濺,像一場無聲的訣別。
紛揚的大雪落下,很快就將碎木掩埋,像從未存在過。
就像他們那段,被生生碾碎的過往。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樓。玄色的袍角掃過積雪,留下一串冰冷的腳印。
再抬頭時,那雙眸子深處,溫柔盡褪,只剩下蝕骨的陰鷙與狠戾。
像是一頭剛咬死了狼王的孤狼。
從此,大楚九皇子楚皓月,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只爲權勢而生的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