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點過七分。
陳不折關掉第七篇文獻的PDF窗口，視網膜上殘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投影。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壓鼻梁兩側——那裏已經有兩道深紅色的壓痕，像某種烙印。
實驗室裏只有三台服務器低沉的嗡鳴，以及他自己的呼吸聲。窗外，城市已經沉睡，只有遠處主道上的車流拖出零星的光帶。他研究“時間悖論的量子退相模型”已經兩年零七個月，論文被《物理評論快報》第三次駁回，評語是“缺乏實驗支持的數學遊戲”。
缺乏實驗支持。當然。時間實驗是理論物理的禁忌，僅次於真空衰變。
他起身去接第三杯咖啡時，注意到了那本記。
它就躺在靠窗那張閒置實驗台的邊緣，墨綠色的硬殼封面反射着屏幕的冷光。陳不折的第一反應是某個粗心的學生落下的實驗記錄本——但這裏是他獨立申請的專用實驗室，除了他自己和每周二來的保潔阿姨，沒人有鑰匙。
而且保潔阿姨從不碰實驗台。
他走過去，沒有立刻觸碰。先觀察：封面是常見的人造革材質，邊角有磨損，但磨損的分布很奇怪——集中在右下角，像是有人長期用拇指反復摩挲同一塊區域。沒有標籤，沒有名字。
陳不折戴上實驗用的丁腈手套，才拿起它。
重量異常。太輕了，不像寫滿字的筆記本。他翻開封面。
第一頁，只有一行打印字體：
致陳不折，從現在開始的五年。
他皺起眉。惡作劇？某個知道他研究方向的同學的玩笑？但知道這個實驗室位置的人不超過五個。
繼續翻。
第二頁開始是手寫體，字跡……很熟悉。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字，但又有些微不同——筆畫更凌厲，連筆更潦草，像是經歷了無數次快速書寫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2023年10月27，晴。
上午9點，收到《物理評論快報》第四次拒稿郵件。審稿人意見：理論框架有獨創性，但結論“過於悲觀”——他們認爲時間閉環必然導致悖論崩潰的觀點“缺乏對人類能動性的考量”。可笑。
下午2點，導師約談，建議轉向應用研究。談話間他接了個電話，臉色微變，匆匆離開。後來知道，是他在讀高中的兒子在學校突然昏迷，醫院查不出原因。
晚上11點47分，在學院路與大學街交叉口，被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撞擊。當場死亡。
死前最後看到的景象：紅綠燈故障，交替閃爍紅黃綠三色。
陳不折的手指停在紙頁上。
期是今天。時間是……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2023年10月27，00:21。今天。
導師的兒子昏迷？他確實知道導師有個兒子，但從不關心具體情況。渣土車？那個路口晚上確實常有工程車。
他快速翻頁。
接下來幾頁密密麻麻，記錄着未來一周的常：明天上午10點會有一場突如其來的斷電，導致服務器數據丟失3%；後天下午，實驗室的水管會爆裂，浸壞放在地上的備用硬盤；大後天……
每一個事件都具體到時間、地點、細節。包括他每天吃什麼，在哪個窗口排隊，甚至心裏閃過的念頭。
翻到第十五頁。
2023年11月3，陰。
開始調查“紅綠燈閃爍”現象。學院路口的監控錄像顯示，在10月2723:47前後，紅綠燈完全正常，沒有故障記錄。渣土車司機堅稱自己看到的是綠燈，行車記錄儀數據被覆蓋。
這不是交通事故。
第一次意識到，世界存在“規則裂縫”。
陳不折合上記。
他的心跳平穩，呼吸節奏未變。理性在腦子裏列出可能性：
1. 精心設計的惡作劇，需要掌握他大量生活習慣信息。
2. 某種新型心理實驗，他在不知情下成爲被試。
3. 某種……超自然現象。
可能性依次遞減。他傾向於第一種。
但如果是惡作劇，目的是什麼？嚇唬他？讓他改變行爲？記裏記錄的都是瑣碎小事，最大的“事件”就是自己的死亡——如果今晚真的去那個路口的話。
他看了眼時間：00:35。
從實驗室走到那個路口需要大約二十分鍾。如果現在出發，會在00:55左右抵達。距離預言中的死亡時間還有52分鍾。
驗證一下？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謬。但作爲一個研究者，驗證是本能。而且，如果真的不去，就等於被一個惡作劇牽着鼻子走。
更重要的是——如果記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他可以預知未來。哪怕只是自己的未來。這將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發現，足以推翻所有物理學基礎。
陳不折把記放在實驗台上，脫下實驗服，換上外套。他決定去路口看一眼，但不會真的站在那兒等到23:47。他會站在安全距離觀察。
離開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記。
走廊的聲控燈隨着他的腳步聲逐一亮起，又在他身後逐熄滅。整棟樓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