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折?陳不折?”
聲音很遙遠,像隔着水層。
陳不折猛地睜開眼,條件反射地坐直身體。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突突地跳痛。
他還在實驗室。趴在實驗台上,臉頰下壓着論文打印稿。屏幕亮着,右下角顯示:2023年10月26,23:58。
又一次回溯。
但這一次的感覺完全不同。
空虛。一種實質性的、沉甸甸的空虛感,壓在腔裏。就好像……有一部分“自己”被永久留在了那個水塔下,沒有被帶回來。
陳不折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指紋清晰,掌紋交錯。他記得這雙手——但有些關於這雙手的記憶變得模糊了。比如,左手虎口那道疤是怎麼來的?他想不起來。明明應該記得的,那個記憶的位置現在是一個空洞。
記憶抽取。懲罰是記憶抽取。
他立刻看向實驗台邊緣。
記在那裏。墨綠色封面,完好無損。
陳不折沒有立刻去拿。他先打開電腦,調出加密文檔,快速輸入:
【實驗記錄003】
時間:回溯後(主觀時間:2023年10月2803:20後)
客觀時間:2023年10月2623:58
關鍵發現:
1. 死亡機制驗證:主動違反規則成功觸發死亡,回溯點固定爲10月2623:58(假設H4證實)。
2. 實體類型擴展:非“無目者”,暫命名爲“記憶竊賊”或“復眼者”。其懲罰機制爲記憶抽取(非存在抹)。
3. 記憶丟失確認:丟失童年至青少年期部分記憶,具體範圍待評估。
4. 規則細節:觸發條件爲“進入播放區域”,懲罰程度可能與停留時間/深入距離相關(待驗證)。
5. 觀測數據:電磁場異常、熱成像冷點、低頻人聲錄音——實體出現伴隨可檢測物理現象。
重要:運動相機數據未帶回(設備留在回溯點時間線)。證明只有“意識”或“某種本質”回溯,物質不回溯。
新增問題:
Q1:記憶丟失是永久性的,還是可通過某種方式恢復?
Q2:不同實體的懲罰機制不同,分類依據是什麼?
Q3:死亡解鎖的記憶碎片來源——是被抽取的記憶,還是額外信息?
緊急行動:立即進行記憶完整性評估。
寫完,他關閉文檔,這才伸手拿起記。
翻開封面,直接翻到最後幾頁。
血字警告還在:“找到並死‘無目者’。阻止世界墮入永恒噩夢。”
但在這一頁下方,出現了新的打印體字跡:
死亡計數:2
記憶解鎖進度:0.01%
已收錄懲罰類型:
1. 存在抹(無目者)
2. 記憶抽取(復眼者)
當前記憶完整性:97.3%(缺失:童年片段12個,青少年片段7個)
提示:記憶可修復。修復需“記憶載體”或“高濃度靈質”。
陳不折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
記在更新。而且更新內容是基於他剛經歷的事件。它知道他遇到了什麼,知道他失去了哪些記憶,甚至給出了修復方案。
這意味着什麼?記是一個實時監控設備?還是說,未來的自己預判了他會經歷這一切,提前寫好了所有可能的更新?
他傾向於後者。因爲這更符合時間悖論的邏輯:如果你知道一個人會經歷什麼,你可以提前準備所有回應。
但“記憶可修復”這個信息很重要。也令人不安——如果記憶可以被修復,那是否意味着也可以被篡改?他現在確認的記憶,有多少是真正屬於他的?
陳不折放下記,開始進行記憶完整性測試。
他拿出一張白紙,開始列清單:
【童年記憶檢索測試】
1. 第一所幼兒園的名字:陽光幼兒園(確認)
2. 第一個好朋友的名字:……想不起來。應該有一個人,男孩,喜歡玩積木。名字是?
3. 六歲生禮物:機械手表,星空表盤(確認——但這是從復眼者眼中看到的記憶,是否可靠?)
4. 第一次受傷:左手虎口疤痕。原因?模糊。可能是摔跤被碎玻璃劃傷?不確定。
5. 小學班主任的臉:女性,戴眼鏡,姓王?不確定。
寫了二十條,其中八條完全空白,五條模糊,只有七條清晰。
青少年期記憶更糟:十五歲那年的暑假做了什麼?空白。第一次喜歡的女孩長相?模糊。高考前夜的情緒?只能勉強回憶起“緊張”,但具體感受消失了。
記憶像一塊被蛀蟲啃噬的布料,看起來完整,但一碰就露出破洞。
陳不折放下筆,閉上眼睛,嚐試進入那種“記憶宮殿”的狀態。
意識下沉。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圖書館中央。穹頂高遠,無數書架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黑暗中。這是他的意識空間,在上一次死亡後初步形成,但現在變得更清晰了。
書架上有標籤:“專業知識”“常瑣事”“人物檔案”“實驗記錄”“死亡體驗”……
他走到標注“童年記憶”的區域。
這裏的書架明顯稀疏。本該放滿書籍的位置,現在有許多空缺。他抽出一本標有“6-7歲”的書,翻開。
書頁不全。有些頁被整齊地撕掉了,留下鋸齒狀的邊緣。有些頁還在,但上面的文字正在緩慢淡去,像被水浸溼的墨水。
他找到了“六歲生”那一頁。
內容完整:父親送手表,母親做了蛋糕,表帶有點鬆。但這一頁的紙張質地和其他頁不同——更光滑,像覆了一層薄膜。而且記憶的視角很奇怪,是第三人稱的,像在看別人的家庭錄像。
這是從復眼者那裏“回收”的記憶。不是原件,是復制品。
陳不折合上書,在記憶宮殿中繼續行走。他需要找到那些“空洞”對應的原本位置,標記出來,才能知道到底失去了什麼。
走到圖書館深處時,他看見了那扇門。
上次回溯後就出現的門,深褐色木門,沒有任何裝飾。門把手上掛着一塊小木牌,上面刻着數字:1。
他推開門。
房間很小,只有四五平方米。正中央放着一張金屬解剖台,台上躺着一具……不能說屍體。那是一具“死亡的概念具象化”。
沒有血肉,只有半透明的輪廓,內部填充着不斷變化的光影。光影在播放他第一次死亡的片段:紅綠燈閃爍,影子蠕動,存在被擦除。循環播放。
房間的牆壁上貼着密密麻麻的便籤,上面是手寫的分析:
· 死亡時間:23:47
· 觸發條件:紅綠燈三色閃爍
· 實體類型:規則型(暫定代號“無目者”)
· 規則內容:禁止停留在閃爍可見範圍內
· 懲罰機制:存在抹
· 回溯確認:是
· 記憶解鎖:否
· 備注:看見未來自己(微笑狀態)
這是他的“死亡檔案室”。每一個房間對應一次死亡記錄。
陳不折退出1號房間,沿着走廊向前走。果然,出現了第二扇門,木牌上刻着:2。
推開。
這個房間的布局和第一個相似,但中央解剖台上的“死亡概念”不同:它內部播放的是記憶被抽取的過程,那些飄飛的記憶碎片像發光的螢火蟲。
牆壁上的便籤:
· 死亡時間:03:14後(具體時刻未知)
· 觸發條件:進入“播放區域”
· 實體類型:?暫定代號“復眼者”或“記憶竊賊”
· 規則內容:禁止進入播放區域
· 懲罰機制:記憶抽取
· 回溯確認:是
· 記憶解鎖:是(記憶碎片: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員尖叫)
· 備注:記憶損失確認,需修復
記憶碎片。
陳不折集中注意力,回憶死亡瞬間看到的畫面:女研究員,尖叫,黑色液體,無法理解的符號。
那個女研究員是誰?她的臉很模糊,但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不是認識的人,而是……某種氣質的熟悉。那種絕望的、認知崩潰的恐懼,他在鏡子裏見過類似的表情——在他第一次死亡回溯後。
他退出房間,回到圖書館主廳。
現在需要制定下一步計劃。
記提到了“記憶載體”或“高濃度靈質”。靈質這個詞,在神秘學文獻裏指精神能量的物質化。但在這裏,很可能指詭異實體消亡後留下的殘留物。
也就是說,要修復記憶,可能需要死另一個“復眼者”,獲取它的靈質。或者找到某種存儲記憶的物體——記憶載體。
而“無目者”的獵也需要推進。記的主線任務是死無目者,阻止永恒噩夢。
兩條線可以並行。
陳不折退出記憶宮殿,回到現實。
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他打開城市地圖,開始標記:
1. 所有發生過“紅綠燈異常”報告的地點(無目者可能活動區域)
2. 所有涉及“記憶喪失”的異常事件報告(復眼者可能活動區域)
3. 所有可能存儲舊記憶的地點:檔案館、舊貨市場、記憶相關的特殊場所(如老式照相館、錄音棚)
標記完成後,地圖上出現了七個潛在點。其中三個與蘇半夏之前關注的二十年前失蹤案地點重合。
蘇半夏。
陳不折想起那個預知能力的女孩。她顯然知道些什麼,而且她的預知能力可能對探索有幫助。但信任是個問題——她出現的時機太巧,能力太有用,像是故意安排好的輔助角色。
不過,在確認她的真實目的前,可以先有限。利用她的預知規避最直接的危險,同時觀察她的行爲模式。
他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半。今天(27)白天需要去圖書館查閱資料,晚上要驗證另一個地點——北區的一個老式鍾樓,那裏有“鍾聲響起時行人消失”的都市傳說,可能與時間型詭異有關。
但現在,他需要先睡一會兒。連續兩次死亡,即使是回溯,精神上的疲憊是真實的。
陳不折從櫃子裏拿出睡袋,鋪在實驗室角落。躺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記。
墨綠色封面在台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他想起了未來自己站在街角的微笑。
那個微笑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現在的自己經歷這一切?期待他成爲未來的自己?
陳不折閉上眼睛。
答案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浮現。而他,已經開始習慣這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