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1。
陳不折站在學院路對面的人行道上,背靠一家已經打烊的茶店卷簾門。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十字路口的全貌,包括那個紅綠燈。
車流稀少。偶爾有晚歸的私家車駛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
他看了眼手機:23:42。
記還塞在外套內袋裏,硬殼封面抵着肋骨,有種不真實的觸感。過去的二十多個小時裏,他每隔幾分鍾就會看一次手機——不是看時間,而是確認期沒有跳轉,世界沒有突然改變。
白天的一切都如記所預言:
上午9點整,郵箱提示音響起。《物理評論快報》第四次拒稿,審稿意見一字不差。
下午2點,導師打來電話約談,談話進行到一半時,導師的手機響了。他接聽後臉色瞬間蒼白,匆匆說了句“我兒子出事了”就沖了出去。後來陳不折在學院群裏看到消息:導師的兒子在體育課上突然昏迷,送醫後生命體征平穩,但查不出病因。
兩件事的吻合度,已經無法用巧合解釋。
所以現在,他站在這裏。驗證第三件事。
23:44。
路口空蕩蕩。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不是朝這個方向來的。
陳不折開始在心裏倒數。如果記是真的,那麼三分鍾後,紅綠燈會出現故障,開始不規則閃爍。然後一輛渣土車會闖過紅燈,撞死站在路口的……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記裏只說了“在學院路與大學街交叉口被撞”,但沒有說他是站在哪個位置、以什麼姿勢被撞的。如果他不站在馬路中央,而是像現在這樣站在安全的人行道上呢?
23:46。
紅綠燈一切正常。紅燈亮着,倒計時顯示27秒。
26、25、24……
陳不折盯着那盞燈。眼睛開始發酸。
23:47:00。
紅燈跳轉。
但跳轉的瞬間,燈光忽然劇烈閃爍了一下——不是切換成綠燈,而是在紅、黃、綠三種顏色之間瘋狂跳動,速度快到幾乎融成一片白光。
來了。
陳不折的心髒猛地收緊。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卷簾門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閃爍持續了大約三秒。
然後,燈光固定在了……綠色?
不。不對。
不是固定的綠色。綠燈在極其微弱地、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頻率顫抖着,像接觸不良的燈泡。而且顏色似乎比正常的綠燈更冷,更偏向青白色。
路口依然空蕩。
沒有渣土車。沒有車輛。什麼都沒有。
陳不折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果然,是惡作劇。紅綠燈故障可能只是巧合,城市基礎設施老化常見現象。至於其他預言,也許是通過某種監控手段實現的……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車輛引擎聲。是更細微的、類似電視靜電噪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空氣開始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膠水。
陳不折想移動,卻發現自己的腳被固定在了原地。不是被什麼東西抓住,而是……空間本身變得沉重。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不是被光源改變的扭曲,而是影子自己在蠕動,像有獨立生命的黑色液體。
恐慌第一次真正涌上來。這不是物理現象。這不屬於他理解的任何範疇。
他拼命掙扎,試圖抬起右腳。肌肉繃緊到極限,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動了。極其緩慢地,鞋底離開了地面一厘米。
然後他看見了它。
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空氣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漣漪中心,有什麼東西正在“浮”出來。
那不是物體。陳不折無法用語言描述它——那更像是一個“概念”的具象化,一個關於“忽視”與“錯過”的實體。它沒有固定形狀,時而像一團扭曲的光影,時而像無數交錯的透明線條。它存在的地方,空間本身在拒絕被觀察,視線會自動滑開。
除非你直視它。
而陳不折正在直視它。
那個實體“轉向”了他。沒有眼睛,沒有面部,但陳不折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注視”了。
然後他知道了規則。
不是通過語言,不是通過圖像。規則直接“寫”進了他的意識裏,像一條公理,無需證明,自然成立:
“當紅綠燈同時閃爍三色時,不可停留在其可見範圍內。”
他違反了規則。
懲罰是……
陳不折的視野開始解體。不是變黑,而是像被擦除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消失。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感覺到“存在”本身在被剝離。先是四肢,然後是軀,最後是頭部。
在最後的意識碎片裏,他看見路口對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在微笑。
那個人影……是他自己。
更年長,更疲憊,眼神裏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深邃。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