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在門外站了整整三分鍾。
這三分鍾裏,她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可能。也許顧北辭本不知道宿舍調整的事;也許他知道了但拒絕接受;也許他正在門後思考怎麼處理這個突然出現的“室友”——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可能本不在乎。
走廊盡頭的風還在吹,那張“勿敲門”的便籤紙像在嘲笑她的猶豫。
最後,林星晚從背包夾層裏拿出了那張門禁卡。後勤處劉老師在電話裏說,這是和分配通知一起生成的臨時權限卡,有效期十五天。卡片是白色的,邊緣印着學校的logo,正面有她的照片和學號,背面有一行小字:“專家公寓7棟302·臨時訪問權限”。
她看着卡片,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門。
如果現在刷卡進去,等於未經允許闖入別人的私人空間。但如果不進去,難道一直在走廊等下去嗎?蘇曉還在樓下,後勤處那邊讓她“親自確認”——
“總要面對的。”林星晚輕聲對自己說。
她深吸一口氣,將門禁卡貼近感應區。
“嘀。”
很輕的一聲,但在這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門鎖的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林星晚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輕輕下壓。
門開了。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氣味——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普通房間的生活氣息,而是一種混合了紙張、電子設備散熱、以及某種極淡的冷冽木質香氣的味道。很淨,淨到幾乎沒有人味兒。
林星晚遲疑地探身進去。
玄關很窄,鋪着深灰色的地磚。左側是嵌入牆體的鞋櫃,櫃門緊閉;右側牆上掛着一面簡單的方形鏡子。她注意到鞋櫃前只放着一雙黑色的家居拖鞋,碼數很大,擺放得一絲不苟,鞋尖朝外,與牆線平行。
再往裏看,是客廳。
林星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整個客廳是極致的簡約風格,以黑、白、灰爲主色調。沙發是深灰色的模塊化設計,棱角分明,上面沒有抱枕,也沒有毯子。茶幾是一整塊透明的玻璃,上面空無一物,淨得像從未被使用過。電視牆沒有電視,而是做成了整面牆的書架,但書架上沒有書——只有整齊排列的黑色文件夾、銀色外接硬盤盒,以及幾台她叫不出名字的電子設備。
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面牆上的三塊顯示屏。此刻它們都暗着,但屏幕的巨大尺寸和精密的支架結構,無聲地宣告着這裏不是普通的客廳,更像是某個實驗室的延伸。
窗邊的遮光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邊緣縫隙漏進幾線陽光,在深色地板上切出銳利的光痕。
整個空間裏唯一的“亂”,是沙發上隨意搭着的一件黑色外套——就是剛才顧北辭身上那件連帽衛衣。它被隨意扔在那裏,與周圍一絲不苟的環境形成了突兀的對比。
林星晚正站在玄關發愣,右側一扇房門突然打開了。
顧北辭走了出來。
這次他摘掉了帽子,林星晚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的五官比她想象中更立體,鼻梁很高,下頜線清晰得近乎鋒利。頭發是自然的黑色,沒有刻意打理,但看起來淨清爽。他換了件淺灰色的棉質長袖T恤,袖子隨意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冷白。
最讓林星晚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淺,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接近琥珀的質感。此刻那雙眼睛正看着她,眼神裏沒有明顯的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連好奇都沒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但林星晚敏銳地捕捉到,在那平靜之下,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像野生動物察覺到領地入侵時,那種本能的警惕。
“你是誰?”顧北辭開口。他的聲音比電話裏聽起來更低沉,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林星晚急忙舉起手裏的通知單和學生證:“我是林星晚,新聞學院大三的學生。後勤處說我的宿舍被調整到這裏,讓我今天過來確認——”
“不可能。”顧北辭打斷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這裏是專家公寓,不分配給學生住宿。”
“但通知上寫的就是這裏。”林星晚向前兩步,把打印件遞過去,“北校區專家公寓7棟302室。我昨晚和宿管科的劉老師通過電話,他讓我今天來的。”
顧北辭沒有接那張紙。他看着她,又看看她腳邊的行李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讓林星晚意識到,他並非完全沒有情緒,只是掩飾得太好。
“稍等。”他說完,轉身走向客廳另一側。
那裏有一張看起來像是工作台的長桌,桌面上除了三台並排的顯示器,就只有一部黑色的座機電話。顧北辭拿起聽筒,按下免提鍵,然後開始撥號。
他的手指修長,撥號的動作脆利落。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一個男聲:“喂?北校區宿管中心。”
“我是專家公寓7棟302的顧北辭。”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這裏有一位自稱被分配過來的學生。請核實。”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鍵盤敲擊聲:“顧同學稍等……我查一下。嗯,確實有個調整記錄。林星晚,新聞學院的,對吧?”
林星晚趕緊應聲:“對,是我。”
“這個……”工作人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爲難,“系統上顯示分配生效了,但專家公寓那邊按理說不該安排學生入住啊。可能是數據對接出問題了。你們稍等,我聯系一下後勤處劉老師。”
電話被轉接,等待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回響。
林星晚站在原地,感覺每一秒都格外漫長。她能感覺到顧北辭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她,但當她看過去時,他又移開了視線,專注地盯着電話機上的指示燈。
這個空間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終於,電話那頭換了人聲:“喂?顧同學嗎?還有林同學也在吧?我是劉老師。”
“劉老師好。”林星晚搶着開口,“我現在就在302,顧同學說這裏不分配給學生,那是不是弄錯了?我可以搬回去嗎?”
“林同學,情況是這樣的。”劉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歉意,“宿舍分配系統昨晚升級,和專家公寓的房源數據對接時出現了錯誤,確實誤分配了幾位同學過去。我們現在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正在緊急處理。”
林星晚心裏一鬆。
但劉老師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但是,修復系統錯誤、重新調整分配方案需要時間。現在南校區這邊符合調換條件的空床位……暫時沒有。”
“什麼意思?”顧北辭第一次主動發問。
“意思是,林同學目前的住宿安排,在系統修復完成、找到合適床位之前,暫時無法更改。”劉老師頓了頓,“當然,專家公寓那邊確實不適合長期安排學生住宿。我們這邊會盡快協調,爭取在一周內解決。這一周,可能要先委屈兩位……暫時共處一下。”
客廳裏陷入一片死寂。
林星晚看着顧北辭,顧北辭看着電話機。窗縫漏進來的那幾線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裏飛舞。
“沒有其他方案?”顧北辭問,聲音依然平靜,但林星晚聽出了一絲寒意。
“暫時沒有。”劉老師的語氣充滿無奈,“這次系統錯誤影響的不止你們這一例,我們已經在全力處理了。顧同學,林同學,我知道這很不合適,但暫時只能請你們克服一下。專家公寓是兩室一廳的戶型,兩位各有獨立的臥室,公共區域……希望你們能協商使用。一周,最多一周,我們一定解決。”
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後,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客廳裏回蕩了幾秒,然後顧北辭按掉了免提。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林星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她看着顧北辭的背影——他依然站在工作台前,一只手撐着桌面,另一只手垂在身側。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他在生氣嗎?還是只是覺得麻煩?
過了好一會兒,顧北辭轉過身。他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你的房間在那邊。”他指向與他自己臥室相反方向的一扇門,“衛生間在走廊中間,左邊是主衛,右邊是客衛。客衛你可以用。”
他的語速很快,像在背誦使用說明。
“廚房可以共用,但請保持清潔。客廳……”他掃了一眼這個空間,“盡量少使用。如果有訪客,提前告知。晚上十點後請保持安靜。其他細節,我們可以籤一份書面協議。”
林星晚聽着這一連串的要求,心裏那點歉意和尷尬慢慢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她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她的錯,但此刻他這種公事公辦、仿佛在處理一個技術問題的態度,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顧同學,”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知道這很突然,也不是你想要的。但既然學校這麼安排了,我們至少可以試着……友好相處一周?”
顧北辭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
“友好相處不是必要的。”他說,“互不擾就夠。”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自走向自己的臥室。門打開又關上,發出很輕但清晰的“咔噠”聲。
林星晚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裏,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看自己腳邊的行李箱,突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
她從南校區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見到了傳說中的冰山天才,然後被告知要和這個明顯不想被打擾的人“同居”一周。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點點,照亮了沙發上那件黑色衛衣的一角。林星晚走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那件衣服拿起來。面料很柔軟,帶着很淡的、像雪後鬆林一樣的氣息。
她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裏,最後只能疊好,輕輕放在沙發的一角。
然後她拉起行李箱,走向屬於她的那個房間。
門打開時,她愣住了。
房間裏空無一物。沒有床,沒有桌椅,甚至連窗簾都沒有。只有光禿禿的地板、雪白的牆壁,和一扇對着樓後銀杏樹的窗。
真正的、百分之百的空房間。
林星晚站在門口,看着這個連睡覺都成問題的空間,終於明白了剛才顧北辭爲什麼那麼脆地告訴她“你的房間在那邊”。
他早就知道這裏是空的。
而在一牆之隔的主臥裏,顧北辭靠在自己的房門上,聽着外面行李箱滾輪碾過地板的聲音,然後是對面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客廳裏還殘留着那個女孩身上的氣息——不是香水,更像是陽光曬過的棉布,和一點點甜豆漿的味道。一種溫暖的、有生命力的味道,與這個空間格格不入。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放着一份文件,是去年籤的公寓使用協議。條款寫得很清楚:此套公寓爲科研配套用房,僅供本人使用,不得轉借、合住。
一周。
他在心裏重復這個時間單位。
然後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裏輸入“林星晚 新聞學院”。
頁面跳轉,第一條結果就是她的短視頻賬號——“星光志”。頭像是一個女孩的側影,在夕陽下舉着相機,看不清臉,但笑容的弧度很溫暖。
顧北辭盯着那個頭像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網頁。
窗外,銀杏葉在風裏輕輕搖晃。
而在一牆之隔的空房間裏,林星晚坐在行李箱上,拿出手機,給蘇曉發了一條消息:
“我進來了。”
“而且,我可能要在這裏住一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