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南校區還沉浸在周末特有的慵懶裏。
林星晚站在梅園7棟樓下，背上背着器材包，手裏拖着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蘇曉堅持讓她帶上，說“萬一真的要住下呢”。箱子滾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真的不用帶這麼多東西。”林星晚無奈地看着蘇曉肩上鼓鼓囊囊的單肩包。
“這叫有備無患。”蘇曉遞給她一杯豆漿，“我查過了，北校區食堂的豆漿是鹹的，你能忍？”
林星晚接過溫熱的杯子，笑了：“所以你這包裏……”
“甜豆漿粉，你最喜歡的那個牌子。”蘇曉眨眨眼，“還有一次性拖鞋、洗漱包、充電寶、小毯子——萬一那地方連被褥都沒有呢？”
兩人穿過晨霧繚繞的梧桐大道，走向連接兩個校區的校內巴士站。這個時間的南校區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晨跑的學生和提着早餐匆匆走過的身影。林星晚深吸一口帶着桂花香的空氣，心裏那點不安被溫暖的豆漿沖淡了些。
巴士站已經有三四個人在等。看到她們拖着箱子，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好奇地問：“你們是去北校區搬東西嗎？”
“算是吧。”林星晚含糊地應道。
“真羨慕你們南校區的。”女生嘆了口氣，“我們北校區那邊，這個點實驗室都坐滿一半了。我昨晚趕睡在機房，現在回去換件衣服，下午還要繼續。”
林星晚和蘇曉對視一眼。這就是兩個校區的區別——南校區的清晨屬於晨練和早餐香氣，北校區的清晨已經屬於數據和代碼。
巴士準時到站。車上人不多，林星晚選了靠窗的位置。車子緩緩啓動，駛出南校區大門，拐上連接兩個校區的專用道路。
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
南校區那些爬滿藤蔓的紅磚建築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線條簡潔的灰色樓群。路旁的梧桐樹似乎也長得更筆直了些，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少了南校區那種肆意生長的浪漫。連空氣都好像變得不一樣——不是桂花香，而是一種淡淡的、類似新書紙張和清潔劑混合的味道。
“我感覺自己像要出國。”蘇曉小聲說。
林星晚也有同感。雖然同屬一所大學，但南北校區仿佛兩個獨立的生態系統。她拿出手機，對着窗外拍了幾張照片——這是她的習慣，用鏡頭記錄所有的“第一次”。
十五分鍾後，巴士在北校區正門停下。
林星晚下車，第一眼就看到門口那塊巨大的黑色大理石校碑，上面刻着“星海大學北校區”幾個銀色的字，字體方正冷峻。校門的設計是極簡風格的幾何切割，透過門能看到裏面筆直的主道，兩側是整齊劃一的香樟樹。
“這邊。”蘇曉已經打開了手機導航，“專家公寓在東北角，要走一段。”
兩人拖着行李走進北校區。周末的早晨，這裏比林星晚想象中要熱鬧些，但熱鬧的方式完全不同。
路過的學生大多背着雙肩包，腳步匆匆。她聽到的對話片段是：“昨晚那個算法我優化到O(nlogn)了”、“導師說這篇論文還要補實驗數據”、“下午組會你的PPT準備好了嗎”……
沒有南校區常聽到的“周末去哪裏玩”、“新開的茶店怎麼樣”、“昨晚那部劇你看了嗎”這類閒聊。這裏的話語體系裏，似乎只有學術和。
但林星晚也注意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路過一棟實驗樓時，她看見門口的長椅上，一個男生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只流浪貓喂食。貓咪蹭着他的手，他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很淺的笑容。
在圖書館前的廣場上，有幾個女生圍在一起，其中一個正在白板上畫着什麼復雜的圖形，其他人在激烈討論，但氣氛是專注而熱烈的。
林星晚悄悄舉起了相機。這些瞬間很珍貴——在理性的世界裏，那些不經意流露的柔軟。
“到了。”蘇曉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片相對獨立的住宅區，幾棟六層的小樓錯落分布，樓間距很寬，綠化做得極好。每棟樓的外牆都是淺灰色，陽台統一封裝，看起來淨整潔，但也少了些煙火氣。
7棟在園區最裏面，被幾棵高大的銀杏樹環繞。時值初秋，銀杏葉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在晨光中像鑲了金邊。
林星晚看着門牌號，心跳莫名快了幾拍。她放下行李箱，從包裏拿出那份通知的打印件和學生證。
“我陪你上去。”蘇曉說。
“不用。”林星晚搖頭，“如果真的要住下，總歸要我自己面對。你在樓下等我吧，萬一……萬一情況不對，我給你發消息。”
蘇曉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有事隨時叫我。”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拖着行李箱走向單元門。門禁系統需要刷卡或輸入密碼，她正猶豫，一個提着菜籃子的阿姨從裏面出來，看到她，熱情地幫忙拉住了門。
“謝謝阿姨。”
“新搬來的？”阿姨打量着她，“學生？”
“嗯，可能……”林星晚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302？”阿姨忽然問。
林星晚一愣：“您怎麼知道？”
“這棟樓住的不是老師就是訪問學者，學生只有302那個小顧。”阿姨壓低聲音，“那孩子挺不容易的，整天泡在實驗室，有時候凌晨兩三點才回來。你是他同學？”
“算是……學校安排的室友。”林星晚選擇了一個最中性的說法。
阿姨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但沒再多問，只是笑了笑：“快上去吧，電梯在左邊。”
林星晚道謝後走進樓道。內部裝修比外面看起來更精致，米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電梯門是啞光金屬材質。她按下3樓，電梯平穩上升。
“叮”的一聲，門開了。
三樓走廊很安靜，只有盡頭一扇窗開着，晨風吹進來，帶着銀杏葉特有的清新氣味。302室在走廊中間，深褐色的防盜門上貼着一張便籤紙——走近看，上面是打印的字：“快遞請放門口，勿敲門。”
字跡工整，但透着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漠。
林星晚站在門前，舉起手，卻遲遲沒有敲下去。這一刻，她忽然無比希望開門的是宿管老師，然後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誤會，她可以回去了。
但現實往往是另一回事。
她咬咬牙，輕輕敲了三下門。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
還是安靜。
也許沒人？林星晚看了看手機，剛過八點。也許那個顧北辭還在睡覺，或者已經在實驗室了。她猶豫着要不要給後勤處劉老師打電話，或者先下樓等。
就在這時，電梯又“叮”了一聲。
林星晚下意識回頭。
電梯門緩緩打開，一個穿着黑色連帽衛衣的男生走了出來。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帽子鬆鬆地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手裏提着一個銀色的筆記本電腦包，腳步很快，卻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走廊的光線有些暗，林星晚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頜線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的存在感很強，卻又奇異地與環境融爲一體——就像一道移動的影子，沉默，疏離，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男生徑直朝302走來。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讓開門口的位置。
男生在門前停下，卻沒有立刻開門。他微微側頭，帽檐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可能只有零點幾秒，但林星晚感覺到了一種審視。
然後他收回視線，從口袋裏掏出門禁卡。
“滴”的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男生推門進去，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多看林星晚一眼。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最後只剩下一條縫隙時，林星晚才反應過來，急忙上前：
“等等——”
門關上了。
林星晚站在原地，手裏還舉着那份通知，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握得發燙。走廊盡頭的風吹過來，拂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突然明白了。
剛才那個人，就是顧北辭。
那個傳說中的冰山天才，她未來可能的室友，就這樣和她擦肩而過，連一個字都沒說。
不，他甚至沒有“擦肩”，他只是從她身邊走過，就像走過空氣。
林星晚說不清此刻心裏是什麼感覺。有點荒謬，有點委屈，還有點……不服氣。她盯着那扇緊閉的深褐色防盜門，門上那張“勿敲門”的便籤紙在風裏輕輕顫動。
如果這就是他們相遇的方式，那接下來的“同居”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她慢慢放下舉着通知的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亮起，蘇曉的消息跳出來：“怎麼樣？見到人了嗎？”
林星晚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幾秒，然後打字：
“見到了。”
“又好像沒見到。”
她發送出去，然後靠在牆邊，閉上眼睛。晨風繼續從走廊盡頭吹來，帶着北緯三十度特有的、微涼的清澈感。
而門內，顧北辭放下電腦包，走到客廳窗前，剛好看到樓下銀杏樹旁那個等待的女孩——鵝黃色的馬甲在灰調的建築背景中，亮得像一簇誤入冬季的迎春花。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了窗簾。
室內的光線暗下來，只剩下書桌上那盞護眼燈發出的、恒定而冷白的光。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