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那天,整條街的人都來勸我媽。
鄰居李嬸:
"十萬塊不少了,你這房子都快塌了。"
表舅也跟着數落:
"知足吧,人家開發商不嫌你房子破就不錯了。"
連我弟都在我耳邊念叨:
"媽太倔了,趕緊籤了算了。"
只有我媽,坐在門檻上曬太陽,一言不發。
拆遷辦的人等得不耐煩,
放話說:"今天不籤,明天一分都沒有。"
我媽這才慢悠悠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她展開那張地契,對着圍觀的所有人說:
"諸位,麻煩讓一讓,擋着我家地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地契上的範圍標注。
街上瞬間鴉雀無聲。
“十萬塊不少了,籤了吧。”
李嬸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有點尖。
我扭頭,看見她扒着我們家掉漆的木門框,半個身子探進來。
“嫂子,不是我說你,這房子都快塌了,人家開發商給十萬,那是心善。”
我媽坐在門檻上,沒回頭,手裏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陽光曬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表舅蹲在院子裏的槐樹下,抽着煙,聞言也開了口。
“就是,大妹子,知足吧。人家不嫌你這房子破就不錯了,你還想咋樣?”
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聽舅一句勸,趕緊籤了,拿錢走人。強子不還等着錢娶媳婦嗎?”
我弟張強就站在我身邊,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姐,你勸勸媽,媽太倔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做賊。
“十萬塊,夠首付了。拖下去,一分錢沒有,我拿什麼結婚?”
我沒理他。
我看着我媽的背影,她還是沒動,像一尊石像。
院子外面,南關街的街坊鄰居圍了一圈,都在看熱鬧。
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
“老張家這婆娘,想錢想瘋了。”
“就是,給臉不要臉。”
這些話跟蒼蠅一樣,嗡嗡地往我耳朵裏鑽。
我心口堵得慌。
一輛黑色的轎車開到巷子口,停下。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着白襯衫的胖子。
是拆遷辦的黃主任。
他夾着個公文包,徑直走到院子門口,看着我媽的背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張大娘,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的語氣很不耐煩。
“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十萬,不能再多了。整條南關街就剩你一家,你不要影響我們整個的進度。”
我媽還是不說話。
黃主任的耐心耗盡了。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摔在院裏的石桌上。
“今天你要是還不籤,明天開始,這十萬,一分都沒有了!”
“你自己想清楚!”
這話像一聲驚雷。
我弟張強的臉瞬間白了。
表舅也站了起來,緊張地看着我媽。
周圍的鄰居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媽身上。
空氣像是凝固了。
就在這時,我媽動了。
她把蒲扇放到一邊,扶着門框,慢悠悠地站起身。
陽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然後,她當着所有人的面,伸手從自己貼身的衣兜裏,掏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
那油紙包被摩挲得發亮,邊緣都軟了。
她一層一層,非常仔細地展開油紙包。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我也屏住了呼吸。
油紙裏面,是一張泛黃的紙。
折疊得整整齊齊。
我媽把那張紙展開,舉起來,對着院子外面圍觀的所有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諸位,麻煩讓一讓。”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驚愕的臉。
“擋着我家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