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儀式上,教導主任當衆宣讀了我的處分。
“高三(2)班秦苗,,記大過一次——”
我攥着洗得發白的校服下擺,在全校兩千多人的注視下,看見他站在主席台側。
江渡垂着眼玩打火機,藍白校服鬆垮地搭在肩上,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他身邊那群兄弟發出毫不掩飾的哄笑。
“渡哥,你那小尾巴這次栽得夠慘啊。”
“活該,誰讓她整天黏着你,煩不煩。”
他懶懶掀起眼皮,終於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我熟悉的、冰冷的弧度。
“是挺活該的。”他說。
沒有人知道,昨天傍晚在空無一人的器材室,是他把那張寫滿答案的小紙條,塞進了我的筆袋。
就像沒有人知道,三年前那個雨夜,渾身溼透的少年如何敲開我家門,用那雙發紅的眼睛望着我。
“秦苗,我爸媽死了。”
“我沒地方去了。”
我偷出戶口本,陪他去辦了孤兒證明。把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和早餐費,一張張鋪在他面前。
他蜷在出租屋吱呀作響的床板上,把臉埋進我洗得發硬的校服裏,聲音悶啞:
“我會對你好的。”
“秦苗,這輩子我只對你好。”
現在才過三年,他卻因爲要幫蘇雪爭取到保送資格,讓我這個年級第一的成了作弊處分的人,失去保送資格。
公告欄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我的處分通知貼在左下角,邊角已經卷起。旁邊蘇雪的保送喜報簇新鮮紅,教務處還特意加了塑封。
“這就是那個作弊的年級第一?”
“真看不出來,平時那麼老實……”
“窮瘋了吧,聽說她家特別慘。”
議論聲像細密的針,扎在脊背上。
我低頭穿過人群時,聽見有人輕聲說:“她剛才好像哭了。”
其實沒有。
從教導主任宣讀處分到現在,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哭給誰看呢?江渡不會在乎。那些哄笑的男生更會覺得滑稽。至於其他同學——他們只需要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不在乎真相是什麼。
走廊盡頭,江渡正靠着欄杆和蘇雪說話。
蘇雪微微仰着臉,馬尾在陽光下晃出柔軟的弧度。她手裏拿着一瓶水,遞過去時指尖不經意碰了碰江渡的手背。
江渡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他側臉的線條比三年前硬朗了許多,喉結滾動時有種陌生的成熟感。只有嘴角那抹笑還和從前一樣——懶散的,漫不經心的,能讓人心甘情願溺斃在裏面。
“秦苗。”
他看見了我,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麼,太快了,抓不住。
蘇雪也轉過頭來。她的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江渡,我先室了。”她輕聲說,經過我身邊時頓了頓,“秦苗……你別太難過了。”
聲音溫柔得像在安慰一只流浪貓。
我沒有回應,只是盯着江渡。
“有事?”他挑眉,手裏的礦泉水瓶被他捏得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張紙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是你放的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走廊裏的喧鬧聲忽然變得遙遠,只剩下我們之間的沉默在蔓延。窗外有麻雀落在枝頭,又撲棱棱飛走了。
江渡笑了。
不是那種冰冷的、嘲諷的笑,而是真正覺得好笑的笑。他肩膀抖動着,笑得眼角都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秦苗,”他抹了抹眼角,“你該不會以爲,三年過去了,我還是那個需要你施舍的可憐蟲吧?”
我的心往下沉。
“爲什麼?”我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開始發抖。
他收起笑容,眼神冷下來。
“因爲我膩了。”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刀子,“膩了你每天跟在我身後,膩了你省下早飯錢給我買煙的樣子,膩了你那種‘我在拯救你’的眼神。”
他往前一步,陰影籠罩下來。
“蘇雪不一樣。”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某種我從未聽過的溫度,“她淨,明亮,不會讓我想起那些惡心的過去。”
“而你,秦苗,你就是我的過去。”
“是我最想擦掉的那部分。”
上課鈴響了。
刺耳的鈴聲撕碎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點僞裝。江渡轉身要走,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我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說這輩子只對我好。”
他僵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看見他眼底翻涌起某種深暗的東西——痛苦,憤怒,或者別的什麼。但很快就被一層冰覆蓋了。
他甩開我的手,力道很大,我踉蹌着撞在牆上。
“那時候我十六歲。”他背對着我,聲音很冷,“十六歲說的話,你也信?”
腳步聲漸漸遠去。
着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膝蓋上有個傷口,是剛才撞的,正滲着血。但一點也不疼。
疼的地方在更深的地方。
那個雨夜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