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了,他抬起頭,烏黑的眼睛亮得灼人,看着愣住的裴寧,一字一句重復:“我認得字。這是我,和我娘親的名字。”
裴寧臉上的嘲笑僵住了。她沒想到這“小乞丐”真的會寫字,而且寫得比她自己描紅還端正?
臉上辣的,優越感碎了一地。
“你胡亂畫的!本不是字!”她惱羞成怒,沖上去就要用腳擦掉。
安兒猛地站起,張開小小的手臂擋在字前:“不準踩!”
裴寧被這架勢嚇了一跳,羞憤交加,揚起手用力推去:“滾開!髒東西!”
安兒踉蹌摔倒在地,手肘蹭破,辣地疼。但他立刻爬起,再次擋在字跡前。
“不準踩我娘親的名字!”聲音帶了哭腔,卻異常執拗。
“我就踩!踩爛它!”裴寧蠻橫抬腳。
安兒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抱住裴寧的腿:“不準!”
“啊!放開我,東西!”裴寧尖叫,胡亂拍打安兒的頭。丫鬟忙上前拉扯。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手——
“啪”的一聲。
安兒被打得偏過頭,小小身子晃了晃,左臉頰迅速浮起清晰指痕,紅得刺眼。
他愣住了,烏黑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卻死死咬着嘴唇不讓它掉下。
裴寧也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安兒臉上的紅痕,心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驕縱道:“活該,誰讓你碰我。裙子都髒了!”
她扯了扯裙擺,對丫鬟道:“走,這破地方,髒死了!”
主仆三人匆匆離去。
安兒獨自站在院裏。臉上的疼痛辣蔓延,比手肘擦傷更疼,一直疼到心裏。他慢慢蹲下,用袖子小心地、一點一點去“安”和“儀”兩個字上的浮土,直到它們重新清晰。
然後才輕輕碰了碰自己紅腫的臉頰。
——
東跨院裏,崔知意舊疾發作,咳喘不止,大夫施針用藥後總算緩過來,人卻更顯虛弱。
裴銘在一旁,聲音沙啞道:“我去求過二弟,想請宮裏的太醫來看看,可二弟說太醫非詔不得輕易爲臣子家眷診治,況且母親也請了城裏名醫。我、我再想辦法。”
崔令儀聽了,也只恨自己無能,只能守了半,見姐姐睡安穩,才憂心忡忡告辭。
回到西跨院,天色近黃昏。推開吱呀木門,卻沒看到像往常一樣撲上來的安兒。
“安兒?”她心頭一緊,快步走進裏屋。
小小身影蜷在炕角,背對着門。聽見聲音,安兒動了動,卻沒轉身。
“安兒,怎麼了?”崔令儀走過去,伸手想摸他額頭。
安兒猛地往裏縮了縮,小肩膀微微聳動。
崔令儀的心一下子揪緊,伸手將孩子輕輕扳過來。安兒低着頭,不肯抬臉,但崔令儀還是看到了他左臉頰上那道指痕。
“誰打的?!”崔令儀聲音陡然變冷,指尖輕顫着撫上那道紅痕。
安兒吸了吸鼻子,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小聲說:“沒、沒誰,是安兒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崔令儀的心像被鈍刀割過。
“安兒,看着娘親。告訴娘親,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裴寧小姐又來了?”
安兒咬着嘴唇,淚珠在眼眶裏打轉,終於點了點頭。他斷斷續續說了下午的事,說到自己寫字,說到裴寧要踩,說到混亂中被打了耳光。說到最後,忍不住抽泣起來:“她說我是沒爹的孩子。”
崔令儀將安兒緊緊抱進懷裏,滿腔冰冷的怒火和痛楚在沖撞,燒得她五髒六腑都在疼。
她們可以欺辱她,踩踏她,將她打入泥濘。但她們不能這樣傷害她的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