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軍營裏燃起星星點點的火把。練了一天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
就着稀粥啃着硬的餅子,偶爾有人說句笑話,引起一陣疲憊的笑聲。
陳石沒有去湊熱鬧。
他剛被趙猛叫到偏帳,此刻正垂手站在校尉面前,心中忐忑。
趙猛背對着他,正在擦拭一把橫刀。
“陳石,你今年四十有二了吧?”
“回校尉,是。”
“家裏有個女兒,叫...陳月?今年該有十八歲了?”
陳石心中一緊:“校尉記性好,是十八歲。”
趙猛終於轉過身,將橫刀收入鞘中,他走到陳石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緩緩道:
“你昨天在都尉面前,替那個周平說話。說他說的是李文遠,不是李明遠。”
陳石的頭更低了:“小的...小的確實聽見是李文遠...”
“放屁。”
陳石渾身一顫,不敢抬頭。
趙猛繞着他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是李明遠。”
“李四、王五離得遠,沒聽清,但你,陳石,你當時就站在他身後三步,你會聽不清?”
“你爲什麼要替他圓謊?”
陳石的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想解釋,想辯白,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讓我猜猜。”
“你覺得他是真皇子,想討好他,給自己謀條出路?畢竟你家裏有女兒,家裏又窮,當兵這點餉銀,養活一家老小都難”
“要是能攀上皇族,哪怕只是得點賞賜,也夠你們父女過上好子了,對不對?”
“我說對了嗎?”趙猛俯身,幾乎貼着陳石的耳朵,
“陳石啊陳石,你這點小心思,我十幾歲帶兵時就見多了。想往上爬,想給家人謀福,這沒什麼錯。但是...”
“你得看清楚,你攀的是真龍,還是條泥鰍。”
陳石終於抬起頭,“校尉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猛一字一頓,
“如果那周平真是皇族,你討好他,我樂見其成,他得勢,我們都跟着沾光。但萬一他是假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石明白了。
萬一周平是假的,那麼所有討好他、幫助他的人,都會成爲同謀,都會跟着倒黴。
“所以,”趙猛拍了拍陳石的肩膀,
“我給你個機會。從今天起,你負責照顧周平的起居,送飯、打水、打掃,都歸你。”
“你好好觀察他,看看他到底是真的皇親國戚,還是個江湖騙子。”
陳石愣住了:“校尉,我...”
“這是命令。”趙猛打斷他,
“做得好,若他真是皇子,我記你一功;做得不好...你知道軍法。”
陳石只能低下頭:“遵命。”
“去吧。晚飯時間到了,去給咱們的貴人送飯。”趙猛揮揮手,重新背過身去。
陳石走出偏帳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寒風刮過軍營,他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恐懼。
夥房那邊飄來飯菜的味道。
今晚的夥食比平時好些,因爲丁遠特意交代過,要給貴人準備像樣的飯菜。
陳石領到一個木托盤,上面擺着一碗稠粥,一碟切得薄薄的鹹肉,肥瘦相間,還有一小碟醃菜,兩個雜面餅子。
這對軍營來說,已經是難得的佳肴了。
陳石聞着鹹肉的香味,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記不清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三個月前?還是半年前?
他端着托盤,走向周平的軍帳。
一路上,不少士兵投來羨慕的目光。
稠粥、鹹肉、餅子...這些東西,他們一年也吃不上幾回。
到了帳前,陳石深吸一口氣,低聲通報:“貴人,小的送飯來了。”
“進來。”裏面傳來周平的聲音。
陳石掀簾而入。
帳內點着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放下吧。”周平頭也沒抬。
陳石將托盤小心地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碟鹹肉,五片,每片都有手掌寬,肥的部分透明如琥珀,瘦的部分紋理分明。
鹹肉的香味在狹小的軍帳裏彌漫,着陳石空蕩蕩的腸胃。
周平看了一眼托盤。
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驚喜,也沒有嫌棄,就像看到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他端起粥碗,用木勺舀了一小口,慢慢喝下。
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喝得很慢,很仔細,但只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
接着,他拿起一個餅子,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餅子很硬,他咀嚼了很久才咽下,然後就不再動了。
那碟鹹肉,他連碰都沒碰。
陳石看得有些發愣。
這麼好的肉...貴人怎麼不吃?
周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你吃了麼?”
陳石連忙搖頭:“小的...小的等會兒去夥房吃。”
其實夥房只有稀粥和硬餅,哪有什麼“等會兒吃”的好東西。
周平看着那碟鹹肉,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這肉,你拿去吧。”
陳石愣住了:“貴人,這...”
“我不喜食醃漬之物。”周平的語氣很淡,“放着也是浪費。你若不嫌棄,就拿去。”
陳石的心髒狂跳起來。
這五片鹹肉,夠他和女兒吃好幾天!
但他不敢接,萬一這是試探呢?
“小的不敢...”他低聲說。
周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雜,然後,周平直接端起那碟鹹肉,遞到陳石面前。
“拿着。”
陳石顫抖着雙手接過碟子,油光在燈光下晃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口水在瘋狂分泌,必須拼命吞咽才能不讓它流出來。
“謝...謝貴人賞賜。”陳石的聲音有些哽咽。
周平擺擺手,陳石明白這是讓他退下的意思,便躬身退出軍帳。
出了帳,寒風一吹,陳石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溼透了。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鹹肉,五片,整整齊齊,一片不少。
貴人一口都沒吃。
這不是故作大方,那種裝出來的施舍,周平是看都沒怎麼看,就直接給了。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本不把這鹹肉當回事,要麼...他真的不喜歡吃醃肉。
陳石更傾向於前者。
因爲他注意到,周平喝粥時,眉頭曾微微皺了一下,那是嫌棄粥不好。
吃餅子時,也是費力地咀嚼,像是吃什麼難咽的東西。
只有那些從小錦衣玉食、見慣了山珍海味的人,才會對鹹肉這種“美味”如此淡漠。
普通的富貴人家,就算裝,也裝不出這種骨子裏的不在意。
陳石的心跳加快了。
他端着鹹肉,沒有立刻回自己的營帳,而是找了個僻靜角落,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塊粗布。
他將五片鹹肉仔細地包在布裏,一層又一層,確保油不會滲出來。
然後,他將布包貼身塞進懷裏,緊貼着口。
陳石仿佛能想到女兒看到肉時驚喜的笑容,能想象她小口小口啃肉的樣子...
但下一刻,趙猛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你得看清楚,你攀的是真龍,還是條泥鰍。”
陳石靠着柵欄,望向周平軍帳的方向。
貴人...你到底是真龍,還是泥鰍?
陳石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五片鹹肉現在還貼在他的口。
而貴人看都不看就賞給他的那種淡漠,也是真實的。
他想起昨天在河邊,周平對他說“你們都是功臣”時的溫和
想起今早在中軍大帳,周平面對丁遠都尉時的從容不迫
想起剛才,周平遞給他鹹肉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憐憫
不,不是憐憫。陳石搖搖頭。那更像是一種理解,一種同爲“人”的理解。
真龍會有這種眼神嗎?
陳石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這是僞裝,那這僞裝也太完美了。
寒風更緊了。陳石裹緊衣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懷裏的鹹肉隨着步伐輕輕晃動,像是一顆溫熱的心跳。
他要好好服侍這位貴人。
不管他是真龍還是泥鰍,至少,他給了陳石五片鹹肉,給了陳月幾天的盼頭。
這就夠了。
而在軍帳內,周平走到帳邊,掀開一道縫隙,望向外面無星的夜空。
剛才那個士兵...叫陳石。
他接過鹹肉時,手在顫抖,眼中閃着淚光。
周平不是不喜歡吃鹹肉,他只是不忍心,看陳石那樣子,就知道這肉對他有多珍貴。
一個連鹹肉都吃不上的士兵,卻在戰場上拼命,在這個時代掙扎求生...
周平放下帳簾,坐回桌旁。
桌上還剩大半碗粥、一個半餅子、一碟醃菜。
他重新拿起餅子,一點點掰碎,泡進粥裏。
必須吃下去。要保持體力。要活下去。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危機四伏的軍營,他必須保持清醒,保持體力,保持人性。
夜還長!
周平慢慢吃着泡軟的餅子,味同嚼蠟,但一口一口,全部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