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彈博物館的古樸大廳裏,檀香繚繞,紅木桌椅整齊排列。
周平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這是他每周的固定節目,聽一段評彈。
今天有些不同,海報上寫着“新秀首演·古器新聲”,還特別標注“南宋古琵琶重現人間”。
台上燈光柔和,一襲白衣的柳如煙端坐中央,眉目如畫,二十歲的年紀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她身後的舞台深處,她的老師靳希文靜靜坐着,五十歲上下,鬢角微霜,眼神專注。
兩側是兩位伴樂姑娘,左邊是陳琳琳,抱着三弦,右邊是羅雅琪,手持二胡,都約莫十八九歲,稚氣未脫。
台下座無虛席。
周平注意到前排幾位老者神情肅穆,似乎對今天的表演格外期待。
靳希文緩步上前,向觀衆深鞠一躬:“感謝諸位今蒞臨。”
“如煙是我的關門弟子,天資聰穎,苦練七載,今首演”
“將用這把剛從考古所借出的南宋古琵琶,演奏一同出土的南宋古曲《離魂調》。”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捧上一個錦盒,打開層層絲絨,露出一把琵琶。
琴身色澤暗沉,木紋如漣漪般擴散,琴頸處鑲嵌的螺鈿已失去光澤,卻更添古意。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琵琶。
“開始吧。”靳希文退至陰影中。
柳如煙調整呼吸,左手按弦,右手撥動。
第一個音符流出時,周平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尋常評彈的婉轉悠揚,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蒼涼,仿佛從時間的裂縫中滲出的嗚咽。
曲調漸強,柳如煙的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奇怪的是,她的表情逐漸變得迷茫,仿佛不是她在演奏,而是琵琶在通過她的手訴說千年往事。
陳琳琳和羅雅琪的伴奏開始變得雜亂,兩人面面相覷,顯然這曲子與排練時大不相同。
周平感到困意如水般涌來。
他強打精神,環顧四周,發現不少觀衆已經昏昏欲睡,前排一位老者甚至歪着頭發出輕微鼾聲。
這不正常,評彈從未讓人如此疲憊,反而應是提神醒腦的。
琴聲越來越急,如暴雨驟至,又如萬馬奔騰。
周平的意識逐漸模糊,最後看見的景象是柳如煙蒼白的臉和那琵琶上隱約泛起的一層幽光。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冰冷的觸感貼在臉頰上,周平猛地睜開眼睛。
天空是灰蒙蒙的青色,幾縷雲絲低垂。
他發現自己仰面躺在河灘上,身下是粗糙的砂石,河水的氣息混着泥土的腥味撲鼻而來。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心髒驟然收緊。
這是一條寬闊的河流,兩岸蘆葦叢生,遠處隱約有山巒起伏。
河灘上散落着五個人:柳如煙蜷縮着,白衣沾滿泥污,靳希文仰躺着,眉頭緊鎖
陳琳琳和羅雅琪相互依偎,還有那把古琵琶,靜靜躺在不遠處,琴弦上掛着幾水草。
“醒醒!大家都醒醒!”周平搖晃着最近處的靳希文。
衆人陸續蘇醒,迷茫地打量着陌生的環境。
柳如煙最先發現異常:“我的衣服...這不是我的衣服!”
周平低頭看去,自己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交領衣衫,腰間系着布帶,腳上是草鞋。
其他人也都穿着類似的古式服裝。
陳琳琳和羅雅琪的發型也變了,從現代的馬尾變成了古代少女的雙髻。
“這是哪裏?”羅雅琪聲音發顫,“我們不是在博物館表演嗎?”
靳希文掙扎着站起,環顧四周,面色凝重:“這裏...不像蘇州。”
確實不像。
沒有高樓,沒有電線杆,沒有一切現代文明的痕跡。
河對岸隱約可見幾處茅屋,炊煙嫋嫋,更遠處是連綿的田野和山丘。
“會不會是什麼真人秀節目?”陳琳琳抱着一絲希望,“現在很多節目搞這種整蠱...”
周平搖頭:“你看這河水,這天空,這泥土...這不是搭建的場景。”
他彎腰抓起一把砂石,任其從指縫流下,“太真實了。”
柳如煙突然驚呼:“我的口音!你們聽我的口音!”
她說話時帶着一種軟糯的腔調,與標準普通話不同,更像是某種方言古音。
衆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發音也變得奇怪起來,舌頭不聽使喚,
發出的聲音含糊而陌生,卻又莫名熟悉,像是老姑蘇話,卻又有所不同。
靳希文臉色煞白:“這是...中古音系。我在研究評彈歷史時接觸過類似的發音記錄。”
“穿越?”羅雅琪脫口而出,隨即捂住嘴,眼中滿是驚恐。
這個詞讓所有人沉默了。
周平走向古琵琶,小心翼翼地捧起它。
琴身冰涼,木質紋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他想起那詭異的琴聲,想起突然襲來的困意,想起博物館最後一幕那琵琶上的幽光。
“可能是這把琵琶。”周平說,
“那首曲子不尋常,我們演奏它的時候,發生了...某種變化。”
柳如煙顫聲說:“我想回家...”
“我們都想回家。”靳希文嘆了口氣,
“我老婆孩子還在等我,明天是兒子生,我答應陪他去動物園...”
恐慌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陳琳琳和羅雅琪低聲啜泣,柳如煙咬着嘴唇。
周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習慣解決問題而非沉溺情緒。
“首先,我們需要確定我們在哪裏,什麼時代。”他說,“然後找到回去的方法。”
靳希文點頭:“我同意。那首曲子是關鍵。如煙,你能再彈一遍嗎?”
柳如煙接過琵琶,手指輕觸琴弦,卻遲遲沒有動作。
半晌,她抬頭,眼中含淚:“我...我不記得了。”
“那曲子很奇怪,我當時好像不是自己在彈,是手在自動動作...而且,曲譜沒有帶過來。”
“嚐試回憶一下!”陳琳琳急切地說,“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柳如煙閉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摸索,撥出幾個音符。
不成調,雜亂無章。
她試了幾次,越來越沮喪:“不行,我完全記不起來!那些音符在腦海裏,但我抓不住它們!”
絕望籠罩了河灘。
唯一的線索斷了,他們被困在這個不知名的時間與地點。
就在這時,蘆葦叢中傳來窸窣聲響。
衆人警覺地轉身,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從草叢中竄出,約莫十七八歲,面黃肌瘦,赤着雙腳。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柳如煙手中的琵琶,眼中閃過光芒。
“小心!”周平警告道,但爲時已晚。
年輕人如獵豹般撲來,一把奪過琵琶,轉身就跑。
“站住!”周平率先追去,其他人緊隨其後。
年輕人對地形極爲熟悉,在河灘和蘆葦叢中穿梭如魚。
周平拼命追趕,草鞋不斷打滑,身後傳來柳如煙的驚叫和陳琳琳的喘息,只有靳希文勉強跟上。
追至一處河灣,水流湍急,白浪翻滾。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抱着琵琶跳入河中。
“不!”柳如煙尖叫。
周平沖到河邊,只見年輕人在激流中沉浮幾次,竟以驚人的水性向對岸遊去。
琵琶被他高舉過頭,在渾濁的河水中時隱時現。
“誰會遊泳?”周平回頭問。
衆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城市裏長大的他們,最多在遊泳池撲騰幾下,面對這樣洶涌的河水,誰也不敢冒險。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年輕人和琵琶消失在河對岸的蘆葦叢中。
希望,就這樣被河水沖走了。
頭漸高,五個人癱坐在河灘上,精疲力盡,滿心絕望。
“現在怎麼辦?”羅雅琪小聲問,聲音裏帶着哭腔。
周平強迫自己思考:“首先,我們需要生存。食物、水、庇護所。”
他指着對岸的茅屋,“那裏應該有人居住,但我們這樣子突然出現,很難解釋。”
靳希文點頭:“我們的口音、衣着雖然像是古代,但細節上肯定有破綻。”
“而且我們對這個時代一無所知,說錯一句話都可能惹來麻煩。”
“那總不能一直待在野外吧?”陳琳琳抱緊雙臂,“我餓了,也冷了。”
確實,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粗布衣服並不保暖。
周平看着三位女性單薄的衣衫,意識到他們必須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