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雨帶着京城特有的金粉氣,卻在此刻化作萬千銀針,穿透車頂的油布,在廂內積成蜿蜒的溪流。
沈雨棠攥着車簾的指節發白,藕荷色裙裾被雨水浸透,緊貼在她纖細的腳踝上。桃花眸裏蓄着春水,眼尾天然一段胭脂色,此刻被雨水暈染開來,像宣紙上泅開的牡丹紅。
六歲的知言蜷在娘周氏懷中,孩子細軟的發絲被雨水打溼,貼在蒼白的小臉上。每一次雷鳴,那具小身子便顫一次,腕間的銀鈴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姐...我們再撐半刻鍾就能進城了。"老仆沈忠的聲音嘶啞,從車轅傳來。他肩頭的箭傷只用布條草草包扎,暗紅的血漬在蓑衣上暈開,血腥氣混着雨水的溼,在車廂裏彌漫。
忽然,拉車的棗紅馬發出淒厲嘶鳴。沈雨棠倏地抬頭——車簾被狂風掀起的一瞬,林間閃過兩道冷光。那是兩把長刀映着雷光的寒芒。
"低頭!" 沈忠厲喝,枯瘦的手帶着血腥氣按向她和周氏後頸。幾乎同時,"嗡"的一聲悶響,弩箭穿透廂壁,箭尾在風中簌簌震顫。
"小姐,快帶着小公子進城,我在後面截住他們"沈忠躍下馬車,長刀出鞘抵住近的黑衣手。
沈雨棠緊緊摟住幼弟和嬤嬤周氏,幼弟的身體在懷中顫抖,嬤嬤也死死咬着唇不敢出聲,車外,刀劍碰撞的銳響刺破雨幕,夾雜着悶哼與倒地聲。沈雨棠從簾縫看見沈忠拼死抵抗,阻止他們靠近馬車,刀劍在雨中相交步步緊。
“快走!”沈衷一聲呼喝,瞬間轉身朝馬揚鞭狠狠抽了幾下,馬車緩緩的跑了起來。
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瘋狂顛簸,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沈雨棠死死攥着繮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粗糲的繩索磨出血痕。雨水順着她的額發滾落,混着淚水滑入衣領,冰冷刺骨。
每一次車輪打滑,嬤嬤的身子便重重撞在車壁上,可護着小哥兒的手臂紋絲不動,小哥兒小臉埋在她懷裏,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小姐!"衷叔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一聲嘶吼,啞得幾乎聽不清,"前面岔路——右轉進林子!"
沈雨棠回頭,只見衷叔單膝跪在車轍末端,左肩着一支箭,血順着箭杆往下淌,右手持刀,仍死死攔住追來的兩名黑衣刺客。
泥濘的路並不好走,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不行...這樣下去誰都逃不掉..."沈雨棠咬緊下唇,目光掃向前方——官道右側有一條窄徑,通向一處低矮的農舍。柴房外堆着高高的草垛,在雨中模糊成灰蒙蒙的一團。
她突然拽緊繮繩,馬車猛地一歪,幾乎側翻。
"嬤嬤!"她掀開車簾,雨水立刻潑了滿臉,"帶知言躲進柴垛!我去引開他們!"
嬤嬤周氏瞪大眼睛:"這怎麼行——"
"他的目標是我!"沈雨棠一把扯下頸間銀鎖,塞進知言手心,"記住,無論如何別出聲!如果明天天明之前我沒有回來,你就帶着知言走官路去找祖母"
孩子嚇得發抖,卻死死攥住銀鎖,用力點頭。
馬車急刹在柴垛旁。沈雨棠跳下車,幫着嬤嬤抱起知言,將她們推進草堆深處。草的氣息混着雨水的腥味撲面而來,她摸了摸弟弟的臉。
"阿姐..."知言的聲音細如蚊蚋。
"還記得爹爹新教的那首詩嗎,背完十遍阿姐就回來。"她扯過一把稻草蓋住兩人,轉身躍上馬車,揚鞭狠狠抽下。馬匹吃痛嘶鳴,朝着官道疾沖而去。
雨越下雨大,終於馬車陷進淤泥裏,半寸也前行不得。沈雨棠咬緊牙關,撐着門框跳下馬車,跌跌撞撞往路邊的林子裏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耳邊除了喘息聲,只剩大雨打在樹枝上的唰唰聲。“不能停,不能停,沈雨棠你不能停下來”。
忽然腳下一空,重重的跌在一片破碎的瓦礫上。顧不上腳鑽心疼,因爲她看見前面有一座破敗的廟宇。
廟門早已腐朽,沈雨棠側身擠了進去。殿內落滿灰塵,供台上的佛像金漆剝落,結滿蛛網。她蜷身鑽到佛像和畫壁中間,恰好一條蓮花經幡擋住了她。
沈雨棠屏住呼吸,溼透的衣裙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指尖摸到袖中的銀簪——如果被發現,至少能拼死一搏。
窗外閃電劃過,雨仿佛是天河決口,天地一片混沌。
京郊的官道上,幾匹駿馬冒雨疾馳。馬蹄踏碎水窪,濺起的泥漿還未落下,人影已至數丈開外。
爲首的人身披墨色大氅,盤踞着金線密繡的螭龍紋。被狂風掀起的氅衣下隱約可見絳紗織金袍的廣袖,被雨水浸透後更顯深沉,腰帶上懸着的羊脂白玉雙龍佩隨馬背起伏而輕叩,發出清越的琳琅聲。
"殿下!"親衛統領陸昭打馬追上“前面有座破廟,是否暫避?”
蕭景琰勒繮駐馬抬眸,雨水順着他面龐滑落,眸光銳利如鷹隼盯視獵物,哪怕在昏暗雨中,亦能讓人感到無形的壓迫。遠處山道旁邊,一座荒廢的破廟在閃電中忽明忽現。
"進廟!休息一炷香" 蕭景琰開口,嗓音如浸過冰水的玉石相擊。
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門框上的灰塵噗噗落下。
蕭景琰解下大氅,隨手遞給身後的親衛。
窗外,雨幕翻涌如天河倒懸,一道閃電劈下來,趁着白光,蕭景琰目光忽然一頓—— 積灰的供桌上,赫然留着幾個凌亂的腳印。小巧,纖瘦,像是女子所留。
佛龕下的陰影裏,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喘息。
"誰?" 蕭景琰拇指摁在劍柄上厲聲喝問。
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