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一行人,去的時候爲了趕路,坐的是“光路”,回來的時候因爲材料的原因,就不得不花錢雇船。
當林子玉說出令大家驚訝的話語之後,卡爾便將他帶到了另外一個相對安靜的房間。
卡爾再次扔過來一瓶藥劑。
“放心,沒毒”
藥劑帶着一股清涼的薄荷與苦澀藥草混合的氣息,林子玉仔細塗抹在肩膀上。
青紫色的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只留下皮膚下隱約的刺痛感。
“謝了。”他說。
卡爾擺擺手,走到舷窗邊,背對着林子玉。
沉默持續了幾分鍾,只有窗外雲層與遠處中心城永恒光輝在流淌。
“你剛才說的任務報酬可以不要……”
卡爾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別扭,“我猜一定是‘血水碑’上那個找火焰鳥祭司的任務?”
林子玉點頭:“報酬是三萬貢獻點,外加一次戰爭之翼高等材料庫的兌換權限。”
卡爾猛地轉過身,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你連這個都敢想?你不知道那任務掛了多久?兩年多了!戰爭之翼、真理之翼甚至生命之翼都有沒人去接!”
“因爲找不到火焰鳥圖騰祭司?”林子玉問。
“是的”卡爾的聲音有些寂寂然,又迅速壓下去,像怕驚擾了什麼,“至少……在中心城明面上,一個都沒有。我父親托人查過,十大城邦近五十年登記在冊的火焰鳥祭司,只有三位。一位在極北閉關,據說快死了;是三年前剛覺醒的,才十三歲,被當寶貝供着;還有一位……”
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着林子玉:“二十年前就失蹤了。有人說死了,有人說叛逃了。”
林子玉靜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銘牌上“助-999”的凹痕。
“那你口的火焰鳥……”他問。
卡爾沉默了很久,久到飛艇開始降低高度,中心城那龐然的輪廓填滿整個舷窗。
“是我祖父留下的。”他終於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不是銘刻,是‘寄存’。”
說到這,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扯開作戰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皮膚。
那裏沒有完整的圖騰紋路,只有一個極其黯淡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赤金色鳥形輪廓,像是用最淡的墨畫在宣紙上,又被水暈開過。
“我祖父是當年失蹤的那位祭司的……學徒。不是正式弟子,只是跟着打過雜。”
“祭司失蹤前,留了一縷‘火種’在他身上。祖父臨死前,用秘法把那縷火種轉移到了我父親身上,我父親又在我覺醒圖騰時,分了一絲給我。”
卡爾苦笑:“就這一絲,讓我在戰爭之翼預備學員裏橫着走了三年。但它不是真正的祭司銘刻,只是‘影子’。
“我需要真正的火焰鳥祭司,用完整的‘祝火儀式’激活它,我才能突破將級下品,甚至觸摸到‘中品,上品’的門檻。”
“你可以笑話我,我之所以不願意回中心城,去下面的小城市停留,就是我知道自己得瑟不了多久了,包括我們家族。”
“如果再找不到圖騰祭司,家族就不得又另外一條路了。”
他拉好衣領,看向林子玉:“所以那個任務,發布人是我父親。但他沒抱希望。三萬點?那只是添頭。真正的報酬,是他的人情,是卡爾家族未來三十年的支持。”
“但你接不了,林先生。你不是祭司,連圖騰術士的正式執照都沒有。戰爭之翼再認拳頭,這種涉及高階傳承的任務,也要看資格。”
林子玉沒接話。
他盯着卡爾領口下那片黯淡的赤金色,在他的“結構視覺”中,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圖騰,而是一團被強行拘束、正在緩慢逸散的“能量印記”。
它缺少最關鍵的“錨點”和“流轉回路”,像一段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旋律。
“如果我能讓它‘亮’起來呢?”林子玉忽然問。
卡爾愣住了:“你說什麼?”
“不是激活,只是暫時讓它更清晰一些。”
林子玉說,“你的火種太散了,像沙子。如果有人能把它聚攏成團,哪怕只是一瞬間,是不是就能證明……至少有人能‘看見’它真正的結構?”
卡爾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口。
他想起灘塗上林子玉那雙眼睛,想起那些精準到可怕的弱點指示。
這個人看到的東西,好像和別人不一樣。
“你……想試試?”卡爾的聲音有點。
要是,真的能夠解決他的問題,解決他家族的問題,他……
“試試無妨。”林子玉說。
“但前提是,我需要一張‘正式執照’。至少得讓發布任務的人覺得,我有資格碰這東西。”
飛艇在碼頭降落。
卡爾離開前,丟給林子玉一張金屬卡片,上面刻着復雜的戰爭之翼徽記和一個地址。
“中心城‘圖騰執業資格審核協會’,在真理之翼和構造之翼交界處。我父親打過招呼,你可以走快速通道。但考試是實打實的,沒人能幫你作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你真能考出來……任務報酬我不要了,全歸你。但你要幫我找祭司,或者……至少讓我那火種,別這麼快散淨。”
林子玉接過卡片,點了點頭。
審核協會的大廳比真理之翼的招生處更冷肅。
空氣裏飄着消毒水、陳舊羊皮紙和某種高級能量水混合的氣味。
地面是純黑色的晶石,光可鑑人,腳步聲敲上去會有空洞的回響。
來考執照的人不多,個個面色嚴肅,衣着體面。
口佩戴的圖騰徽章至少是“見習術士”起步。
像林子玉這樣穿着助戰員灰袍、連個像樣徽章都沒有的,獨一份。
接待員是個戴單片眼鏡的老者,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接過卡爾的推薦卡,在某種發光的儀器上刷過,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戰爭之翼特批,快速考核通道。”
老者推了推眼鏡,看向林子玉,“考核分三部分:理論筆試、圖騰辨識、實繪制。你是術士方向,還是祭司方向?”
林子玉:“有區別?”
老者像看怪物一樣看他:“術士考核圖騰繪制與物品附魔;祭司考核圖騰引導、能量調和與生靈共鳴。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來考什麼執照?”
“祭司。”林子玉說。
他想起了羅逸的話,想起了蜂群,想起了那種與生命本源連接的感覺。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在記錄板上劃了幾筆:“祭司考核需要三名考官在場,其中至少一位是正式祭司。今天輪值的是藍瑤祭司,但她……”
話沒說完,大廳側門忽然被推開。
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走了進來。
依舊是那身素淨的銀藍色長袍,但與藍汐略帶戎裝感的簡潔不同,藍瑤的長袍剪裁更加古典飄逸,腰間束着深色繡銀紋的腰帶,襯得身形修長挺拔如雪中青竹。
長發在腦後挽成優雅而稍顯繁復的發髻,綴着一枚冰晶般的發飾,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線條柔和卻自帶疏離感的下頜。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深冬的湖面,掃過大堂時,帶着一種與藍汐相似的銳利,卻又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沉靜與審視。
她顯然也看見了林子玉,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那訝異中似乎還夾雜着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藍瑤祭司。”老者立刻起身,恭敬行禮。
藍瑤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子玉身上,聲音比藍汐更溫潤些,卻同樣帶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你來這裏做什麼?”
“考執照啊。”林子玉說。
藍瑤的視線掃過他手中的推薦卡,又落在他肩膀處還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痕,最後定格在他那雙平靜的眼睛上。
“祭司考核?”她問,語氣聽不出波瀾。
“是。”
藍瑤沉默了幾秒,對老者說:“我來做主考官。另外兩位,請構造之翼的墨工大師和生命之翼的青藤學士過來。”
老者一愣:“墨工大師今天在工坊閉關,青藤學士在……”
“去請。”藍瑤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種家族傳承中自然流露的權威,“就說是我要求的。”
老者不敢多言,匆匆離去。
藍瑤走到林子玉面前,兩人之間隔着一張登記台。
她的目光像經過打磨的冰棱,清澈而冷冽,仔細打量着林子玉,仿佛在評估一件家族舊事提及過的、值得注意的器物。
“小汐提過你。”她忽然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她說你身上有‘生命鏈接’的氣息,很特別。現在看來,確實如此。像蜂群,卻又不止於此。”
“這讓我對你很感興趣。”
我並不想被你感興趣。感覺到藍瑤眼神裏的侵略性,林子玉心頭想到。
前世26年的生命,6年的群芳環繞,他能片葉不沾,自然是有一定的定力的。
絕對不是有病,這點必須明確,
藍汐竟將此事告知了眼前的人?看來她們關系匪淺。
“不用緊張。”藍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小汐信任我。而我相信她的判斷。只要不違反《圖騰禁忌法典》,沒人會深究。但你既然要考祭司執照,就要按祭司的規矩來。”
她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研究者的探究興趣:“讓我看看,被小汐稱作‘有點意思的野路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考核在二樓的一間密閉石室進行。
石室呈圓形,牆壁上鑲嵌着無數細小的能量結晶,構成一個龐大的靜音與防護圖騰。
地面中央是一個緩緩旋轉的淡銀色法陣,法陣周圍擺放着三張高背椅。
藍瑤坐在正中,左側是一位渾身沾着金屬碎屑、滿臉不耐煩的矮壯老者——構造之翼的墨工大師;
右側是一位氣質溫和、發間着幾片翠綠葉片的中年女子——生命之翼的青藤學士。
林子玉站在法陣中央,像個等待解剖的標本。
“祭司考核,第一項:能量引導。”
藍瑤開口,聲音在石室內清澈回蕩,“用你的精神力,引導法陣中的‘無屬性能量’,讓它呈現出‘水’的流動特性。”
她抬手一指,法陣邊緣亮起一排十枚水晶。
水晶內封存着最純粹的基礎能量,像一團團透明的霧氣。
林子玉閉上眼。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能量霧氣並非“無屬性”,而是由億萬極其微弱的、不同傾向的能量絲線糾纏而成。
像一鍋煮沸的、顏色各異的顏料,只是混合得太均勻,看起來成了灰色。
引導“水”的特性,不是強行把它們染成藍色,而是從中找出那些本就偏於“流動”“柔和”“向下”的絲線,讓它們浮現、聚合、形成主導的韻律。
他伸出手,沒有像傳統祭司那樣念誦禱文或結印,只是五指虛張,像在空氣中捕捉看不見的弦。
精神識海中,【工蜂】圖騰微微亮起,,爲他提供能量,那“能量調和”的領域無聲展開,籠罩住整個法陣。
然後,他開始“梳理”。
像畫家在調色盤上分離顏料,像樂師在雜音中挑出旋律。
他的精神力細如發絲,精準地探入能量霧團,找到那些符合“水”的特質的絲線,輕輕一引——
第一枚水晶亮了。
裏面的霧氣開始緩慢旋轉,中心泛起淡淡的藍意,像一滴墨在清水中化開。
墨工大師哼了一聲:“運氣。”
第二枚、第三枚……水晶接連亮起。
能量霧氣開始呈現出清晰的渦流狀,甚至模擬出波浪起伏的韻律。
空氣中的溼度明顯上升,皮膚上能感覺到細微的涼意。
青藤學士眼睛微亮,手指無意識地捻着發間的葉片。
第八枚、第九枚……當第十枚水晶亮起,整個法陣內已經漾起一層薄薄的水藍色光暈,仿佛有看不見的溪流在緩緩流淌。
藍瑤面無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贊許。
“第二項:圖騰共鳴。”
她再次開口,聲音平穩,“石室牆壁上共鑲嵌了三百六十枚‘殘破圖騰碎片’,它們來自不同時代、不同流派的廢棄圖騰。找出其中三枚彼此能產生‘能量諧振’的碎片,並引導它們形成臨時的共鳴回路。”
這是祭司的基本功——從破碎中識別脈絡,從混亂中建立秩序。
林子玉睜開眼,目光掃過牆壁。
在他眼中,那些碎片不再是靜止的晶體,而是一段段殘缺的“能量旋律”。
有的高亢尖銳,有的低沉渾厚,有的斷斷續續,有的循環往復。
他需要找到三枚“調性”相近、能彼此補全的碎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墨工大師開始不耐煩地敲椅子扶手。
青藤學士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忽然,林子玉動了。
他走到牆壁左側,伸手按在一枚暗紅色的碎片上。碎片表面紋路粗糙,像被暴力撕裂的傷口。在他的精神力下,它發出低沉如鼓的震動。
接着是右上方一枚青灰色的碎片,紋路細密如蛛網,震動聲清脆如鈴。
最後是正前方一枚漆黑的碎片,紋路幾乎看不見,只有一種沉重的、向下拉扯的力場。
三枚碎片,顏色、紋路、屬性看似毫無關聯。
但當林子玉的精神力同時注入,三者之間的能量頻率開始微妙地調整、靠近、重疊——
“嗡……”
一種奇異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共鳴聲響起。
三枚碎片同時亮起,暗紅、青灰、漆黑三色光芒交織,在空中勾勒出一個殘缺的、不斷旋轉的三角結構。
雖然只持續了三秒就潰散了,但那種短暫而穩定的諧振,清晰無誤。
墨工大師停止了敲擊,眯起眼睛。
青藤學士輕輕“啊”了一聲。
藍瑤依舊沉默,只是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分,目光更加專注。
“第三項:生靈圖騰銘刻。”
她終於說出了最後一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用你面前的‘空白載體’——那只休眠的‘岩甲蜥’幼崽——爲它繪制一枚【堅固】圖騰。要求:圖騰必須與幼崽自身生命頻率契合,激活後至少維持一盞茶時間。”
石室地面打開一個缺口,一只巴掌大小、背甲呈灰褐色的蜥蜴幼崽被能量托盤托了上來。
它閉着眼睛,呼吸微弱,處於深度休眠狀態。
祭司爲生靈銘刻圖騰,不同於術士在死物上繪制。
需要感知生靈的生命律動,將圖騰“編織”進其能量脈絡中,不能有絲毫沖突。
稍有不慎,不是祭司本身的損害,就是被銘刻圖騰生命的消亡。
這是祭司之所以稀有的本原因——對精神感知力、能量控精度、以及對生命結構的理解,要求高到變態。
林子玉走到幼崽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蜥蜴,只是懸停在它背甲上方一寸處。
精神力如水銀瀉地,滲入幼崽體內。
他“看”到了幼崽微弱的心跳,看到了它血液緩慢的流動,看到了它甲殼下那層薄薄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能量脈絡。
像一幅用最淡的鉛筆勾出的草稿,線條稚嫩,結構鬆散。
【堅固】圖騰,核心在於“凝聚”與“聯結”。
需要將幼崽自身的甲殼物質能量與生命能量短暫綁定,形成一層強化力場。
傳統的祭司做法是:以特定的“岩系生物血液”爲媒介,混合“地脈結晶粉”,地面上上繪制出標準的【堅固】符文陣列,再通過精神力引導幼崽自身能量注入,完成激活。
但林子玉沒有岩系血,也沒有地脈結晶粉。
他只有一管最基礎的、無屬性的“導能凝膠”,以及他自己。
他打開凝膠,擠出一點在指尖。凝膠透明粘稠,幾乎不含任何能量。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三位考官同時瞳孔收縮的事——
他並沒有在地上畫祭祀圖。
他用指尖蘸着凝膠,直接在幼崽體表的能量脈絡節點上,開始“點”和“連”。
動作快得眼花繚亂,不像在繪制圖騰,更像在……紋身。
指尖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點在幼崽能量脈絡的一個交叉點或轉折處。
凝膠滲入皮膚,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光點。
點與點之間,他用精神力拉出極細的能量絲線,將它們串聯起來。
這些點和線,完全不符合任何一本《圖騰標準圖譜》上記載的【堅固】結構。
它們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繞開了幼崽背甲最堅硬的區域,反而連接了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皮下組織。
墨工大師的胡子翹了起來:“胡鬧!這畫的是什麼鬼東西!能量節點全錯!結構一塌糊塗!”
青藤學士也皺起了眉:“他在連接一個一個能量點?這和【堅固】有什麼關系?”
只有藍瑤,一言不發。
她的眼睛緊緊盯着林子玉的手指,盯着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點與線,盯着幼崽體內能量流動的微妙變化。
漸漸的,她看懂了。
那些點,不是隨便點的。
每一個,都是幼崽自身能量脈絡中的“微型旋渦”或“潛在匯聚點”。
那些線,不是亂連的。
每一條,都是順着幼崽生命律動的自然流向,將那些散落的點編織成一張貼合幼崽自身生理結構的網。
這不是在畫一個“標準圖騰”,這是在幼崽身上“長”出一個完全屬於它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強化結構”!
最後一筆落下。
林子玉收回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比預想中大。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
“嗡……”
幼崽背甲上,那些微光點同時亮起!
光點之間,淡金色的能量絲線浮現,構成一幅極其復雜、充滿有機美感的立體網絡。
這網絡隨着幼崽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
幼崽的身體輕輕一震。
背甲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從灰褐色變爲深棕色,表面甚至浮現出類似岩石的天然紋理。
一股沉穩、厚重、與幼崽生命氣息完美融合的能量場擴散開來。
【堅固】圖騰,激活。
不,準確的說,現在的【堅固】圖騰,可以更名爲【岩甲蜥】圖騰了,這個圖騰,明顯跟要求的【堅固】圖騰有很大的區別,甚至,創造出這個圖騰的圖騰祭司,有命名的權利。
這個【岩甲蜥】圖騰不是那種生硬套上去的“殼”,而是從幼崽體內自然生發的“皮”。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一盞茶時間到。
力場沒有絲毫減弱,反而似乎更穩定了一些。
幼崽的呼吸變得深沉有力,休眠狀態明顯改善。
石室內一片死寂。
墨工大師張着嘴,胡子一抖一抖。
青藤學士眼睛發亮,幾乎要站起來。
藍瑤緩緩吐出一口氣,站起身。
她走到林子玉面前,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後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嘆息的復雜情緒:
“你知道嗎,在整個圖騰祭司的歷史上,有一種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禁忌技法’,叫做‘生靈嵌合繪’。”
“它不按標準圖譜,完全據個體生命結構量身定制圖騰,達到百分之百的契合度。但因爲這需要近乎神級的感知力、控制力以及對生命本質的理解,三千年來,只有三個人自稱掌握,其中兩個是片子,一個是瘋子。”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而你,林子玉,剛才當着我的面,用一管劣質凝膠,在一只岩甲蜥幼崽身上,完成了第四例。”
林子玉:“……”
他也提前不知道啊!
“要不……我重新試試!”
藍瑤忽然抬手,指了指他剛才“繪制”的那片區域,語氣裏終於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荒謬感:
“但你能不能告訴我——爲什麼你非要用那種……像在碼頭給水手紋‘愛與船錨’一樣的動作和節奏?你知不知道,剛才墨工大師差點以爲你在給蜥蜴紋身?”
林子玉沉默了兩秒,認真回答:
“因爲那樣最順手。能量節點不是刻在石板上的字,它們是活的,會動。跟着它們的節奏走,像畫畫時跟着光影走一樣,很自然。”
墨工大師終於爆發了:“自然個屁!你這是歪門邪道!是對圖騰祭司神聖儀軌的褻瀆!”
青藤學士卻輕輕笑了:“我倒覺得……很美。像給植物嫁接,順着紋理來,反而活得更好。”
藍瑤抬手,止住了兩人的爭執。
她看向林子玉,眼神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深處有某種東西被點燃了,那是對未知技藝的純粹好奇與重視。
“考核通過。”她說。
“我會親自爲你籤署‘見習祭司’資格。但你的‘技法’,在獲得更高階的許可前,不得公開傳授,不得在正式場合使用。否則,‘異端審判所’會找上門。”
她將一枚銀藍色的、中央嵌有一滴液態光芒的徽章遞給林子玉,徽章繁復,邊緣有細微的冰晶紋路。
“現在,你是中心城登記在冊的、第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位圖騰祭司。”
“不知道你還能不能學習其他的圖騰,因爲一個圖騰祭司精力是有限的,有的人一輩子都只專研一兩種圖騰。”
“兵在精而不在多。”
“而且,沒有更高級圖騰祭司看護的情況下,見習祭司最好不要單獨銘刻,失敗的代價挺大的。”
她頓了頓,繼續又補充道,語氣裏帶着一絲罕見的調侃:
“雖然你的‘紋身流’畫風,可能是四萬多人裏最奇特的一個。小汐知道的話,大概會覺得……很有趣。”
林子玉接過徽章,握在手裏,溫潤微涼。
他抬起頭,看向藍瑤,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裏很久的問題:
“藍瑤祭司,藍汐隊長她……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幫我?你們家族,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藍瑤與他對視,那雙與藍汐相似卻又更顯深邃的眸子裏倒映着石室牆壁上流轉的能量微光,仿佛藏着許多未言的故事。
“小汐又不會害你,僅僅是對你感興趣而已,她幫助你也不圖你什麼。”藍瑤緩緩說,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深究的意味,“至於我們家族……”
她轉過身,走向石室門口,聲音飄回來,輕得像一陣掠過冰面的風:
“一個……在等待某些答案出現的人而已。”
門開了又關。
石室內只剩下林子玉,和兩位表情復雜的考官。
墨工大師盯着他手裏的徽章,嘟囔着:“紋身祭司……嘿,真是開了眼了今天。藍瑤大人竟然就這麼給你過了……”
青藤學士卻走上前,遞給他一片翠綠的葉子:“有空來生命之翼坐坐。我對你的‘嵌合繪’很感興趣。或許……我們可以聊聊蜂群,聊聊生命結構的另一種可能性。”
林子玉收起葉子和徽章,走出石室。
走廊盡頭,窗外是中心城永恒的光輝。
戰爭之翼的紅金色,真理之翼的淡藍色,生命之翼的翠綠色,構造之翼的土黃色,在他眼中交織成一片浩瀚的、活着的圖騰之海。
他低頭,看着掌心那枚有着冰晶紋路的見習祭司徽章。
紋身祭司?
他輕輕摩挲着徽章邊緣,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喂,我是正經圖騰祭司好不好。”他對着空無一人的走廊,小聲但清晰地說:
“請不要叫我紋身的,好嗎?”
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冰層下流水潺潺般的低笑,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