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神醒來時,淡藍色的晨光正透過窗戶,在木質地板上切出傾斜的光斑。房間裏有種陌生的氣味——混合了草藥、舊書籍,還有一種他無法辨識的甜香。有那麼幾秒鍾,他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然後記憶如水般涌回:裂縫、追捕者、卡裏姆的小屋、耀斑學院的邀請。
他從床上坐起,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八年的流浪生活讓他習慣了在陌生環境中迅速恢復警覺。房間還是昨晚的樣子,簡單到近乎簡陋,但異常淨。窗台上擺着一盆發光的植物,拳頭大小的藍色花朵在晨光中緩慢開合,像在呼吸。
【系統喚醒中...生命體征正常,環境安全指數:87%】
零的聲音比平時微弱,但依然清晰。林神感覺到芯片正在以最低功耗運行,像一台待機的精密儀器。
“早上好。”他在心中默念。
【早上好,林神。距離出還有十七分鍾,建議進行基礎體能訓練以適應當地重力環境】
林神點點頭,開始做一套簡單的拉伸。零說得對,雖然藍白星的重力只比地球輕7%,但這微小的差異在長期生活中會產生累積影響。他的動作標準而流暢——這是芯片在八年間逐漸教給他的,一套融合了多個文明體能訓練精華的體系。
十五分鍾後,他微微出汗,呼吸平穩。樓下傳來炊具碰撞的聲音和食物的香氣。
卡裏姆已經起床了。
林神換上自己的衣服——已經洗淨烘,疊放在床邊的椅子上。他整理好背包,確保所有物品都在原位,特別是那枚銀色徽章。金屬觸感微涼,上面的星系圖案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精致。
下樓時,老人正在爐邊準備早餐。“睡得好嗎?”卡裏姆頭也不回地問,手裏熟練地翻轉着平底鍋裏的某種餅狀食物。
“還不錯。”林神在桌邊坐下,“需要幫忙嗎?”
“不用,馬上就好。”卡裏姆將食物盛到盤子裏,又倒了兩杯白色的飲料,“嚐嚐星露餅,配卡法拉汁——本地人的標準早餐。”
餅的外皮酥脆,內裏是某種植物莖和肉沫混合的餡料,味道比看起來更豐富。飲料則帶着堅果和蜂蜜的香氣,溫熱適口。林神安靜地吃着,注意到卡裏姆今天換了裝束——深色的旅行外套,結實的靴子,腰帶上掛着幾個小皮袋。
“我們要走很遠嗎?”林神問。
“到傳送站大約五公裏。”卡裏姆喝了一口飲料,“不算遠,但路上有些地方需要注意。藍白星的荒野不像地球那麼...溫順。”
林神點點頭,沒有追問。八年的經驗告訴他,有些事情需要親眼見過才能理解。
早餐後,卡裏姆簡單收拾了餐具,鎖好門窗,又在屋外做了些林神看不懂的作——他觸摸了幾塊特殊的石頭,石頭表面泛起微光後恢復原狀。
“基礎防護法陣。”老人解釋道,注意到林神的目光,“我不在的時候,至少能讓小屋不被野獸或...其他東西闖入。”
林神記下了那些石頭的位置和排列方式。零在他的腦海中默默分析:
【能量流動模式記錄完畢,初步判定爲基於地脈能量的防御體系,效率約等於地球標準級別激光柵欄的63%】
他們出發時,太陽剛剛完全升起。藍白星的太陽比地球的大約四分之一,但更亮,灑下的光芒帶着淡淡的金色。兩輪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天空,顏色在晨光中變得淺淡。
草原在他們面前展開,無邊無際。發光的植物在陽光下收斂了光芒,呈現出原本的藍紫色。風吹過時,草叢如波浪般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露出下面顏色奇異的土壤。
卡裏姆走在前面,步伐穩健。他沒有選擇直線路徑,而是沿着某種看不見的曲線前進,偶爾會停下觀察地面的痕跡,或側耳傾聽風聲。
“你在找什麼?”走了約一公裏後,林神忍不住問。
“安全的路。”卡裏姆蹲下身,用手指撥開一片草叢,露出下面的地面。土壤上有幾個深深的腳印,每個都有林神的手掌那麼大,呈三趾形狀,趾端有利爪的痕跡。
“夜行者的足跡。”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這種生物白天在巢休息,但它們的領地意識很強。最好繞開。”
林神仔細觀察那些腳印。爪痕深入土壤至少三厘米,說明生物體重不輕。足跡間距很大,顯示步幅寬闊——要麼體型高大,要麼移動速度快。
“它們有多大?”
“成年個體肩高大概兩米,體重三百公斤左右。”卡裏姆繼續向前走,但改變了方向,“不是藍白星上最大的掠食者,但絕對是最難纏的之一。它們有某種擾生物電場的天賦,能讓大多數探測設備失靈。”
【數據更新:檢測到微弱生物電場殘留,頻率範圍37-42赫茲,與卡裏姆的描述吻合】
零的聲音證實了老人的說法。林神跟在後面,更加警惕地觀察周圍環境。草原不再只是美麗的風景,而是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生態系統。
又走了大約半小時,地形開始變化。平坦的草原逐漸被低矮的丘陵取代,地面上出現了更多岩石。植被也從柔軟的發光草變成了帶刺的灌木和多肉植物。
“我們進入石原區了。”卡裏姆放慢腳步,“這裏的生物種類更豐富,但大多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只要你不侵犯它們的領地。”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一只小動物從岩石後探出頭來。它的大小和兔子差不多,但長着六只耳朵和一條蓬鬆的尾巴,皮毛是漸變的紫色。小東西用圓溜溜的黑眼睛盯着他們看了幾秒,然後“嗖”地消失了。
“閃耳獸。”卡裏姆說,“無害,膽小,但肉質鮮美。附近的村落常有人來捕捉。”
林神注意到老人說話時,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皮袋。那不是隨意的動作,而是一種準備姿態。卡裏姆看似輕鬆,實則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
他們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站在頂部時,眼前的景象讓林神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再是荒野,而是一個巨大的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城市——不,不是一座,而是一片建築群,從中心向四周輻射延伸,幾乎填滿了整個視野。建築風格多樣,有高聳的尖塔、圓頂的殿堂、幾何形狀的懸浮平台,甚至還有完全由植物生長而成的結構。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上空。那裏漂浮着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島嶼”,由發光的能量束與地面相連。島嶼上有建築、花園,甚至有小型的瀑布從邊緣垂落,在陽光下形成彩虹。
“中央城。”卡裏姆的聲音裏帶着某種復雜的情感,“藍白星的首都,七大國共同治理的中立區域,也是耀斑學院的所在地。”
林神說不出話。這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即使在地球上最大的都市,也沒有這樣的...層次感。城市不僅是平面的擴張,更是立體的堆疊,從地面到天空,每個高度都在被利用。
“那些浮島是什麼?”
“能量節點和高級居住區。”卡裏姆解釋道,“藍白星的地脈能量網絡有七個主要交匯點,中央城就建在最大的一個上面。浮島實際上是從地脈中提取純淨能量的裝置,順便爲有錢有勢的人提供了絕佳的居所。”
老人指向其中一個最大的浮島:“看到那個銀色圓頂建築了嗎?那就是耀斑學院的主校區。新生通常在地面校區學習,只有通過考核,才有機會登上浮島。”
林神眯起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銀色建築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外形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種威嚴。
“傳送站就在盆地邊緣。”卡裏姆開始下山,“我們大約一小時後能到。”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岩石鬆散,坡度陡峭,卡裏姆卻如履平地。林神小心地跟着,注意落腳點,同時不忘觀察四周。零在他腦海中持續提供地形分析和安全評估。
【前方十五米處有鬆動的岩層,建議從右側繞行】
【檢測到小型爬行類生物巢,建議保持三米以上距離】
【空氣溼度上升,預計兩小時內可能有降雨】
芯片的警告精準而實用。林神一一照做,對零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即使進入休眠模式,它的基礎功能依然遠超地球上的任何輔助設備。
當他們終於抵達盆地邊緣時,林神的手表顯示已經走了兩小時十五分鍾。這裏的植被再次變化,出現了更多人工培育的痕跡——整齊的樹列、修剪過的灌木,還有一條明顯是人工鋪設的道路。
道路通向一座建築。
那是個半球形的結構,直徑約五十米,表面覆蓋着反光的銀色材料。建築周圍有一圈低矮的圍牆,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發光的符文。入口處站着兩個人,穿着統一的深藍色制服,腰間掛着類似武器的東西。
“身份檢查站。”卡裏姆低聲說,“別擔心,跟着我就好。”
他們走近時,其中一名守衛抬起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請出示通行憑證。”
卡裏姆從懷中取出一張卡片。卡片是半透明的,內部有光點在流動。守衛將卡片在一個手持設備上刷過,設備發出柔和的“嘀”聲。
“卡裏姆·沃蘭,三級權限,允許通行。”守衛遞回卡片,目光轉向林神,“這位是?”
“我的客人,前往中央城辦理身份登記。”卡裏姆的語氣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守衛盯着林神看了幾秒:“外來者?”
“是的。”
“需要臨時通行碼。”守衛拿出另一個設備,對準林神,“請直視鏡頭。”
設備發出一道掃描光束,從林神的頭頂掃到腳底。他感到皮膚表面有輕微的刺痛感,像是靜電。
【正在分析掃描類型...基礎生物特征采集,無深度探測功能,安全】
零的提醒讓林神放鬆了些。掃描持續了大約五秒鍾,然後守衛的設備吐出一張薄如紙片的卡片。
“臨時通行碼,有效期七十二小時。”守衛將卡片遞給林神,“必須在有效期內完成身份登記,否則會被視爲非法滯留,後果自負。”
林神接過卡片。它比看起來更堅韌,表面有他的全息頭像和一些看不懂的字符。
“謝謝。”他說。
守衛點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傳送站大廳在建築內部。請注意,臨時通行碼只能使用最基礎的公共服務設施,包括前往中央城的一次單向傳送。”
卡裏姆拍了拍林神的肩膀:“走吧。”
半球形建築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高挑的穹頂下是個寬敞的大廳,地面鋪着光滑的黑色石材,牆壁上有流動的光紋。大廳裏大約有二十幾個人,分散在各處,有的在等待,有的在作牆邊的終端設備。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中央的十二個圓形平台。每個平台直徑約三米,表面刻滿復雜的符文,邊緣有發光的立柱。時不時地,某個平台會亮起強光,光消散後,上面的人就消失了。或者相反,強光閃過,平台上出現新的人。
“空間傳送門。”卡裏姆低聲解釋,“基於地脈能量穩定技術,安全系數達到99.9997%——至少官方是這麼宣傳的。”
林神注意到每個平台旁都有控制面板,上面有觸摸屏和幾個物理按鈕。人們在面板上作後,平台才會激活。
“怎麼使用?”
“很簡單。”卡裏姆帶他走到一個空閒的控制面板前,“把你的臨時通行碼放在這裏。”
面板上有一個凹槽,大小正好匹配通行卡片。林神照做,卡片被吸入,面板屏幕亮起,顯示出一系列選項。文字是陌生的,但在他注視時,自動轉換成了他能理解的語言——顯然是通行碼附帶的功能。
“選擇目的地:中央城,公共服務區,身份登記大廳。”卡裏姆指導道,“然後確認。”
林神按照指示作。屏幕上彈出確認信息:“單次傳送,目的地已鎖定,預計能耗:3.7標準單位。確認傳送?是/否”
他按下“是”。
“現在站到平台上。”卡裏姆說,“傳送過程大約持續三秒,可能會有輕微眩暈,但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
林神走上最近的平台。黑色石材觸感溫涼,腳下的符文開始發出淡淡的光。他看向卡裏姆:“您不一起嗎?”
老人搖搖頭:“我的目的地不同。而且,有些路必須自己走。”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記住,林神,耀斑學院是個機會,也是個考驗。在那裏,你會學到很多,也會失去一些東西。保持警惕,相信自己的判斷,不要輕易透露你的...特殊之處。”
“我明白。”林神認真地說。
卡裏姆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布袋,扔給林神:“一點本地貨幣,足夠你撐到學院提供資助。還有這個——”他又遞過來一張折疊的紙片,“我在中央城的一個老朋友的聯系方式。如果遇到麻煩,可以找他,就說是我介紹的。”
林神接過東西,小心收好:“謝謝您所做的一切。”
“不用謝我。”卡裏姆笑了,“也許將來,你會幫我一個忙也說不定。緣分這東西,誰說得準呢?”
平台的光芒開始變強,符文越來越亮。林神感到腳下的地面似乎在微微震動。
“最後一件事。”卡裏姆的聲音透過光芒傳來,“在藍白星,名字是有力量的。‘林神’這個名字...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考慮一下是否要用化名。”
話音剛落,強光吞沒了一切。
眩暈感比預想的強烈。
林神感覺自己被拉長、扭曲、分解成無數粒子,穿過一條由光和噪聲構成的隧道。時間和空間失去意義,只有一種持續的下墜感,仿佛永遠無法抵達終點。
然後突然停止。
他站在另一個平台上,周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首先感受到的是聲音——嘈雜的人聲、機械運轉的嗡鳴、遠處傳來的某種音樂。然後是氣味:汗味、香料、臭氧、還有淡淡的金屬鏽蝕。最後視覺才恢復正常,顯示出一個巨大無比的空間。
這像個火車站大廳,但規模大了十倍。幾十個傳送平台排列成行,每個都在不斷地吞吐人流。天花板至少有三十米高,由半透明的材料構成,自然光經過過濾後均勻灑下。牆壁上布滿了顯示屏,滾動播放着信息、廣告、公告。
人們行色匆匆,穿着各式各樣的服裝。林神看到有全身包裹在金屬外殼裏的人,有長着羽毛狀頭發的類人生物,有漂浮在空中的水母狀生物,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機器人的存在。語言混雜,但大多數人在交流時,口或衣領上的某種裝置會發出微光——顯然是在進行實時翻譯。
“請離開傳送平台,爲其他旅客讓出空間。”一個機械音在旁邊響起。
林神轉頭,看到一個懸浮的球狀機器人,外殼上顯示着友好的笑臉表情符號。他趕緊走下平台,站到一旁,試圖理清頭緒。
【正在同步本地時間...藍白星標準時:上午10:23。正在接入公共網絡...受限訪問權限,僅可獲取基本信息】
零的聲音讓他稍微安心。至少芯片還在工作。
他拿出卡裏姆給的那張紙片,上面寫着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老陳的二手裝備店,陳廣漢”。紙片背面還有簡單的手繪地圖,標注了從傳送大廳到店鋪的路線。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完成身份登記——臨時通行碼的有效期只有七十二小時,而他不打算測試逾期會有什麼“後果”。
林神環顧四周,尋找指示牌。很快,他看到了“新來者服務中心”的標識,指向大廳東側的一個區域。
服務中心是個相對安靜的區域,用半透明的隔板與主大廳分開。裏面有十幾個服務窗口,每個窗口前都有人在排隊。林神選擇了人最少的一隊,站在末尾。
排隊給了他觀察的時間。窗口後的工作人員看起來都是人類,或至少是人類外形。他們使用某種觸摸屏和全息投影的組合設備,效率很高。大多數辦理者只需要幾分鍾就能完成手續。
輪到林神時,他走到窗口前。裏面的年輕女性抬頭看了他一眼,露出職業微笑:“您好,請提供臨時通行碼。”
林神遞上卡片。工作人員將它入設備,屏幕亮起,顯示出他的掃描信息。
“林神,第一次入境,來源地...未登記?”她微微皺眉,“這很少見。能告訴我您是怎麼來到藍白星的嗎?”
問題來了。林神早有準備:“我在地球參與一個私人研究時,發生了實驗室事故。等我醒來時,已經在這裏的野外了。具體細節我不太清楚,可能涉及一些...尚未公開的技術。”
他故意說得模糊,半真半假。實驗室事故可以解釋爲什麼沒有正常的入境記錄,私人研究則暗示他可能有些背景,不是完全的普通人。
工作人員盯着他看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我們需要記錄詳細的入境原因。您能提供任何證據嗎?研究的文件、同事的聯系方式、或者事故的相關信息?”
林神搖頭:“所有東西都在事故中損毀了。我只有身上的衣物和個人物品。”他打開背包,讓對方看到裏面的東西——幾件衣服、那本《星際物理學入門》、一些地球的常用品,沒有武器,沒有可疑設備。
工作人員嘆了口氣,這種狀況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那麼,據藍白星《意外入境者管理法》,我將爲您注冊爲‘身份待定人員’。您會獲得一個基礎公民身份,但權限會受到限制,直到您能提供更多信息或找到擔保人。”
“限制包括什麼?”
“無法從事某些職業,無法申請高等學歷教育,無法離開中央城區域,無法訪問部分敏感信息。”她快速列舉,“另外,您需要每月到局報到一次,持續至少六個月。”
林神沉默了片刻。這些限制比他預想的要嚴,特別是無法申請高等學歷教育——那意味着他可能無法進入耀斑學院。
“有沒有其他選擇?”他問。
“有。”工作人員點頭,“如果您能找到一位三級或以上公民爲您擔保,或者證明您有特殊才能對藍白星社會有價值,可以申請快速身份認證。”
“特殊才能?”
“學術成就、技術專長、藝術天賦、或者其他被認可的能力。”她解釋道,“如果您有的話,可以進行測試評估。”
林神思考着。他有什麼特殊才能?八年的流浪生活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證書或文憑。他唯一的特殊之處是腦子裏的芯片,但這絕對不能暴露。
除非...
“我擅長分析和學習。”他說,“特別是科學和工程類知識。”
工作人員在設備上作了幾下:“那麼您可以申請基礎能力測試。測試免費,但如果未通過,您將被降級爲‘觀察期人員’,權限進一步受限。確定要嚐試嗎?”
風險很大,但林神沒有太多選擇。“確定。”
“好的,請稍等。”工作人員起身離開窗口,幾分鍾後帶着一個平板設備回來,“這是標準化測試,共三百道題,涵蓋基礎科學、藍白星常識、邏輯推理和空間認知。您有四個小時完成。可以在旁邊的測試區進行。”
她指向大廳一側,那裏有幾排帶隔板的工作台。
林神接過平板,找了個空位坐下。設備啓動後,屏幕上出現了第一道題:
【問題1:假設一個封閉系統中,能量轉化效率爲η,輸入功率爲P_in,輸出有用功爲P_out,請寫出三者之間的關系式,並解釋當η接近1時的物理意義】
基礎物理題。林神快速寫下答案:P_out = η × P_in。當η接近1時,系統趨近於理想狀態,能量損失最小。
接下來幾題難度逐漸增加,涉及力學、電磁學、熱力學。林神答得很順利——這些知識零在八年間以各種方式灌輸給他,雖然不是系統學習,但足夠應對基礎測試。
然後題目轉向藍白星相關內容:
【問題45:藍白星公轉周期爲412個標準,自轉周期爲28標準時。假設某地今出時間爲6:00,請問30天後同一地點的出時間約爲多少?(忽略季節變化)】
林神快速計算。30天相當於30個自轉周期,但每個自轉周期比地球長4小時,所以總時間偏移爲30×4=120小時,即5天。出時間推遲5天相當於...他寫下答案:約6:00,因爲藍白星采用標準時區系統,會自動調整。
測試繼續進行。林神遇到了關於地脈能量網絡的問題、關於藍白星主要政治結構的問題、甚至關於外星文明接觸史的問題。有些他知道答案,有些只能靠推理,少數完全不會。
四個小時的測試時間結束時,他提交了答卷。系統自動評分,結果很快顯示在屏幕上:
【總分:287/300
科學類:98/100
常識類:95/100
邏輯類:94/100
空間認知類:95/100
綜合評級:優秀】
林神鬆了口氣。這成績應該夠了。
工作人員看到結果時,明顯有些驚訝。“非常出色的成績,特別是對於一位‘意外入境者’來說。”她的態度變得更加正式,“據規定,測試成績達到優秀級別的申請人,可以申請‘特殊人才’快速通道。您需要提供一份個人陳述,說明您的背景、能力和未來計劃。”
“需要多詳細?”
“足夠讓審核委員會了解您是誰,以及您能爲藍白星帶來什麼。”工作人員遞給他另一個設備,“您可以在這裏撰寫,限時一小時。完成後,系統會進行初步審核,然後遞交給人工委員會。”
林神接過設備,深吸一口氣。這是他真正的考驗——如何編造一個可信的背景故事,既解釋他的來歷,又不暴露芯片的存在。
他思考了幾分鍾,然後開始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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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陳述
我是林神,18歲,來自一個被稱爲地球的行星。在我的世界,我是一名自學者,對宇宙的奧秘有着強烈的好奇心。由於家庭原因,我很小就開始獨立生活,這培養了我快速學習和適應環境的能力。
我的知識主要來自廣泛的閱讀和實踐。在地球上,我花了大量時間研究物理學、工程學和新興的空間理論。雖然沒有正式學歷,但我相信,真正的理解來自對知識的渴求和應用,而不僅僅是課堂學習。
來到藍白星是個意外,但我將此視爲一個機會。貴星球在空間科技、能量利用和跨文明研究方面的成就令我深感敬佩。我希望能在耀斑學院繼續我的學習,深入研究這些領域。
我擁有的能力包括:
1. 快速學習和整合復雜信息的能力
2. 強大的邏輯思維和問題解決技巧
3. 對陌生環境的快速適應力
4. 基礎的科學和工程知識,特別是在物理學方面
我相信,這些能力可以幫助我在藍白星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最終爲這個社會做出貢獻。我渴望學習,渴望理解這個新世界,也渴望找到屬於我的道路。
至於我的過去,我唯一能說的是:它塑造了我,但不會定義我。我看向未來,看向在藍白星可能實現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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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些,林神讀了一遍。陳述保持了一定程度的模糊,沒有提供可能被查證的細節,但表達了足夠的誠意和能力。他提交了文檔。
系統處理了幾分鍾,然後顯示:“初步審核通過,已遞交給中央城局特殊人才委員會。預計審核時間:24-48小時。在此期間,您將獲得臨時居留許可,可以自由活動,但無法離開城市範圍。”
工作人員打印出一張新的卡片:“這是您的臨時身份證,集成了居住許可、基礎信用賬戶和公共服務訪問權限。請妥善保管。”
卡片比通行碼更精致,表面有林神的全息頭像和基本信息,邊緣有細密的電路紋路。
“另外,”她補充道,“鑑於您的測試成績,您已經滿足耀斑學院的學術入學標準。如果您能在一周內完成身份認證,就可以申請下一學期的入學測試。這是學院招生辦公室的地址和聯系方式。”
她遞過來一張宣傳單,上面印着耀斑學院的標志和基本信息。
林神接過所有文件,道謝後離開了服務中心。他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中,手裏握着那張臨時身份證,感覺它異常沉重。
這不僅僅是一張卡片,更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立足點。脆弱,但真實。
【檢測到身份芯片信號,正在嚐試安全連接...連接成功。您現在可以訪問基礎公共服務網絡】
零的聲音響起,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林神感覺到卡片微微發熱,然後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信息——附近的地圖、公共交通線路、公共服務設施位置。
芯片正在學習與這個世界的技術交互。
林神看了眼時間:下午3點17分。距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他決定先去找卡裏姆介紹的那位“老陳”。
按照紙片上的地圖,二手裝備店位於中央城的下層區域,一個被稱爲“齒輪區”的地方。林神走出傳送大廳,第一次真正站在藍白星的街道上。
空氣中有種特殊的味道,混合了臭氧、香料和某種他無法辨識的能量源氣味。街道寬闊,車輛稀少,但有很多懸浮滑板和類似單車的個人交通工具。建築高低錯落,風格各異,從古老石質結構到完全透明的玻璃大廈並存。
最引人注目的是無處不在的“能量流”。在街道兩側,有發光的線條嵌入地面,形成復雜的網絡。在一些建築外牆上,也有類似的光紋流動。林神注意到,當有人走過時,這些光紋會發生微妙的變化,像是活的一樣。
【檢測到大規模地脈能量網絡,覆蓋整個城市區域。能量流動模式顯示高度組織和控制】
零持續收集着數據。林神一邊走,一邊觀察這個新世界的一切。
齒輪區與傳送大廳所在的中心區截然不同。這裏的建築更老舊,街道更狹窄,人群更密集。店鋪招牌擠在一起,霓虹燈和全息廣告爭搶視線。空氣中有食物、機油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老陳的二手裝備店夾在一家小吃攤和修理鋪之間,門面不大,櫥窗裏堆滿了各種看起來用過但保養良好的設備。林神推門進去時,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貨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各種物品:工具、儀器、防護服、通訊設備,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武器的東西。光線昏暗,只有幾盞老式燈具提供照明。
櫃台後坐着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拆卸某個復雜的機械部件。他抬頭看了林神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隨便看,價格標在標籤上。”
“請問是陳廣漢先生嗎?”林神問。
男人停下手中的動作,仔細打量他:“我是。你是誰?”
“卡裏姆·沃蘭讓我來的。”林神說出介紹人。
老陳的表情瞬間變了。他放下工具,站起身,走到櫃台前:“卡裏姆?那老家夥還活着?”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復雜的情緒——驚訝、懷念,還有一絲警惕。
“他很好,在草原上的小屋裏。”林神回答,“他給了我您的聯系方式,說如果我需要幫助,可以來找您。”
老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卡裏姆不會隨便介紹人過來。坐下吧,告訴我你的情況。”
林神簡單講述了自己的經歷——省略了芯片和追捕者的部分,只說自己意外來到藍白星,需要在這裏開始新生活。
老陳聽完,沉默地抽了支煙——或者說,看起來像煙的東西,但燃燒時發出藍色的煙霧,有薄荷般的香氣。
“所以你需要什麼?”他終於問。
“建議,可能還有一些基礎裝備。”林神說,“我對這個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老陳笑了,笑容裏有些苦澀:“沒人真正了解這個世界,孩子。但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他站起身,在貨架間走動,隨手拿起幾樣東西,“首先,你需要一個可靠的個人終端——不是局給的那種基礎型號,而是能真正接入網絡的設備。”
他拿出一個腕表狀的東西:“二手但可靠的型號,已經破解了大部分訪問限制。可以連接公共網絡,進行加密通訊,還有基礎的生命體征監測功能。算你,300信用點。”
林神想了想卡裏姆給的錢袋,裏面大約有500信用點。“可以。”
“然後是防護裝備。”老陳拿起一件看起來輕薄但堅韌的背心,“齒輪區不算危險,但中央城不是天堂。這是基礎能量緩沖層,能吸收低強度能量沖擊。150信用點。”
“還需要學習設備。”他又拿出一個平板,“預裝了藍白星基礎知識和法律法規數據庫,還有耀斑學院的公開課程資料。100信用點。”
三樣東西加起來550信用點,超出預算。林神正準備討價還價,老陳揮了揮手:“卡裏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總共400,剩下的當我——如果你將來真能進耀斑學院,記得老陳就行。”
林神感激地點頭:“謝謝您。”
交易完成後,老陳泡了壺茶——或者說,看起來像茶的飲料,有類似茉莉的香氣。他們坐在櫃台後的小桌邊,老陳開始講述中央城的生存法則。
“首先,忘掉你原來世界的規則。”老陳說,“藍白星有七大國共同治理,但中央城是自治的。這裏有三個主要勢力:市政廳、商會聯盟,和學院聯合會。市政廳管法律和基礎服務,商會控制經濟和貿易,學院...學院研究一切,影響力無處不在。”
“耀斑學院屬於學院聯合會?”
“是聯合會的核心。”老陳點頭,“七大國的頂尖學院都在這裏有分校或研究機構,但耀斑學院是唯一的全球性機構,不屬於任何國家。它的地位很特殊,有獨立的司法權和安保力量。”
林神認真聽着,記下每一個細節。
“其次,藍白星的社會建立在能量基礎上。”老陳繼續,“地脈能量網絡是一切的核心——交通、通訊、生產、甚至常生活。每個人的身份芯片都連接到這個網絡,記錄你的活動、消費、貢獻。這是便利,也是監控。”
“貢獻?”
“藍白星實行貢獻點制度。除了基礎公民權利,很多高級服務需要貢獻點才能解鎖——比如高級教育、特定區域的居住權、某些技術的使用許可。貢獻點通過工作、發明、公共服務等方式獲得。”
林神明白了。這是一個高度組織化但等級分明的社會。
“最後,”老陳的表情變得嚴肅,“中央城表面上和平繁榮,但地下有暗流。非法交易、情報買賣、甚至外星走私。你的測試成績很出色,這會引起注意。有些人會想拉攏你,有些人會視你爲威脅。保持低調,直到你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老陳分享了很多實用信息:哪裏可以找到便宜的住所,哪些區域需要避開,如何與不同種族的人打交道,甚至一些基礎的自我防衛技巧。
天色漸暗時,林神準備離開。老陳送他到門口,突然說:“卡裏姆有沒有告訴你,名字在藍白星有特殊意義?”
林神想起老人的警告:“他提到了。”
“那就好。”老陳壓低聲音,“‘林神’這個名字...在古藍白語裏,‘神’這個音節有‘外來者’‘異數’的意思。在有些人耳中,這可能是一種宣言或挑釁。考慮一下是否要用中間名或昵稱。”
又是關於名字的警告。林神點點頭:“我會考慮的。”
離開裝備店時,中央城已經華燈初上。街道兩側的能量流發出更明亮的光,建築物上的光紋如呼吸般明滅。空中,浮島像星辰般懸浮,與真正的星光交相輝映。
林神找了個便宜的旅店住下——一個小房間,只有基本設施,但淨安全。他躺在床上,打開老陳給的平板,開始學習藍白星的基礎知識。
數據如水般涌來:歷史、政治、科技、文化、生物...這個世界的復雜程度遠超他的想象。但林神沒有感到 overwhelmed,反而有種奇異的興奮。這是新的開始,是未知的挑戰,是尋找答案的機會。
零在他腦海中安靜地工作着,整理信息,建立數據庫,分析模式。芯片的存在給了他某種底氣——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至少有一個可以信賴的夥伴。
夜深時,林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中央城從不真正沉睡,總有人在活動,總有光在閃耀。
他想起了地球,想起了孤兒院,想起了八年的流浪生活。那些記憶突然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像是別人的故事。
也許這就是卡裏姆說的——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林神回到床上,閉上眼睛。明天,他將開始真正的探索:了解這個城市,準備學院的入學測試,尋找自己的位置。
而在更深層的地方,另一個問題在潛伏:那些追捕者會找到這裏嗎?芯片的真正秘密是什麼?阿特諾斯星系與藍白星有何關聯?
答案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在這條新路上一步步走下去。
睡意襲來時,林神最後想到的是耀斑學院那銀色圓頂建築,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冽而誘人的光。
那是他的目標,是他的下一步。
而他從未如此確定,自己會抵達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