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第三區的孤兒院圍牆外傳來窸窣聲響。
十八歲的林神把最後半塊壓縮餅塞進背包,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雨水順着他的額發滴落,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水痕。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八年了,自從十歲那年從另一個孤兒院逃出來,輾轉了三座城市,這裏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系統,確認路線。”他在心中默念。
【正在掃描...方圓五百米無生命跡象,東南方向排水管道通暢,建議三分鍾內完成撤離】
腦中響起平靜的女聲。林神扯了扯嘴角,這個八年前莫名其妙鑽進自己腦子裏的芯片,除了偶爾提供些實用信息外,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得像不存在。他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零”,因爲它的出現就像是從零開始的一切。
背包裏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快翻爛的《星際物理學入門》、和用三個月零花錢偷偷買的二手身份僞造器。林神深吸一口氣,雨水混着鐵鏽的味道涌入鼻腔。他翻過圍牆的動作淨利落,落地時只發出輕微的聲響。
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林神拉上連帽衫的兜帽,沿着規劃好的路線快速移動。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卻始終保持着對周圍環境的警覺——巷口的監控探頭、遠處巡邏車的警笛聲、甚至空氣中細微的能量波動。
【警告:檢測到異常生物信號源,距離二百三十米,正快速接近】
林神的腳步頓了頓。
“什麼類型?”
【數據庫比對中...信號特征與地球已知生物不符,能量讀數異常,建議立即隱蔽】
他幾乎沒怎麼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側身閃進兩棟建築間的夾縫,背部緊貼溼的磚牆,呼吸放緩到幾乎停滯。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掩蓋了心跳,林神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幾秒,然後看見了。
三個人影。
不,不能完全稱爲“人”。他們的移動方式太過流暢,關節彎曲的角度略顯怪異,在雨幕中幾乎不留痕跡。爲首的那個突然停下,頭盔下的紅色光點掃過林神藏身的巷口。
林神閉上眼睛。
這是零教他的技巧之一——當視覺可能暴露自己時,就徹底放棄視覺。他完全依靠芯片提供的空間感知:左邊三米處有個翻倒的垃圾桶,前方七米是死胡同的牆壁,頭頂四米有生鏽的消防梯...
腳步聲越來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紅色光點即將掃到他臉上的瞬間,林神動了。不是向後躲,而是向前撲出,身體在地面翻滾的同時,右手抓起一把溼漉漉的沙土,向着光點的方向揚去。
“砰!”
能量束擦着他的肩膀射在牆上,混凝土碎屑四濺。林神沒有停留,借着翻滾的慣性起身沖刺,目標明確地奔向消防梯。他的手指剛抓住冰涼的鐵欄,身後又響起兩道破空聲。
【左側閃避0.3秒,右側有障礙物】
林神向左擰身,能量束在右肩的衣服上燒出一個焦黑的洞。他能聞到布料燒焦的味道混着自己的汗味。鐵梯在手中搖晃,鏽蝕的螺栓發出呻吟,但他攀爬的速度快得驚人——三秒,已經到達屋頂。
雨下得更大了。
屋頂空曠,沒有任何遮蔽物。三個追捕者已經出現在巷口,呈扇形包圍過來。林神快速掃視周圍:前方是六米寬的街道,對面樓矮兩層,跳過去不可能;左右都是更窄的巷子,下去等於自投羅網。
【計算生存概率:持續對抗0.7%,突破包圍3.2%,制造混亂逃脫12.4%...發現異常空間波動】
芯片的聲音難得出現了一絲波動。
幾乎同時,林神看到了——就在屋頂正中央,空氣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細密的紫色電弧在雨中跳躍。那是個正在擴大的裂縫,邊緣不規則地扭曲着,內部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暗。
“這是什麼?”
【未知空間異常,能量讀數持續攀升,建議...】
後面的話林神沒聽清,因爲追捕者已經登上屋頂。爲首的那個摘下了頭盔,露出了一張完全不符合人類審美的臉——皮膚是暗藍色的,眼睛占據了臉部的三分之一,沒有鼻子,只有兩個細小的孔洞。
“芯片交出來。”它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那不是你們種族該擁有的東西。”
林神慢慢後退,腳跟已經踩到屋頂邊緣。雨水順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腳邊積起小小的水窪。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知道芯片的存在,目標明確,戰鬥能力未知但顯然超出常規範疇...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林神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平靜得過分,“我只是個迷路的學生。”
暗藍色人形的嘴角扯出一個類似微笑的弧度,如果那能稱爲嘴的話。“八年前,阿特諾斯星系,第九研究所的墜毀事件。你以爲我們追蹤了這麼久,會認錯能量特征嗎?”
林神的心髒猛地一跳。
八年前。裂縫。芯片。
這些碎片突然被串了起來。他想起那個同樣下着雨的夜晚,十歲的自己在巷子裏拼命奔跑,然後是一道刺眼的白光,頭部劇烈的疼痛,醒來時手裏攥着一塊奇怪的金屬殘片...
“時間到了。”另一個人形抬起手臂,掌心的能量開始匯聚。
林神做出了選擇。
他向裂縫沖去。
【警告!未知空間異常,進入風險無法評估!】
“留在這裏風險是百分之百!”林神在心裏吼道。
他躍起的瞬間,能量束撕裂了剛才站立的位置。雨水在高溫下蒸發成白霧,混凝土融化又凝固,形成玻璃狀的坑洞。林神的身體在空中舒展開,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向裂縫。
時間仿佛變慢了。
他能看見紫色電弧在眼前放大,能感覺到頭發因爲靜電而豎起,能聽到追捕者憤怒的吼叫——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墜落。
沒有方向,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只有一種被無限拉長的失重感。林神試圖移動四肢,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像是沉在最深的海底。只有零的聲音還在腦海中回響,雖然斷斷續續,帶着嚴重的擾:
【空間...轉換中...坐標...丟失...檢測到...生命維持系統自動激活...】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光點迅速擴大,變成一片刺眼的白。林神感覺到重新有了方向,身體開始加速,向着那片光墜落、墜落、墜落——
撞擊。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落在某種柔軟而有彈性的物質上,身體被彈起又落下,反復幾次後才完全停止。光線逐漸適應後,林神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空是淡紫色的,漂浮着兩輪月亮——一輪銀白,一輪湛藍。空氣中有種甜膩的花香,混合着雨後泥土的清新。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紫色山脈,近處有發光的植物在微風中搖曳。
林神坐起身,摸了摸後腦勺。沒有傷口,衣服除了那個焦洞外基本完好。背包還在,裏面的東西一樣沒少。他甚至還能感覺到零在腦中的存在,雖然芯片此刻異常安靜。
【重啓完成...系統自檢中...】
“零?你還好嗎?”
【生命體征正常,環境分析中...大氣成分:氮72%,氧25%,氬2.5%,微量氣體0.5%,適合人類生存。重力:地球標準值的0.93倍。生物信號:周圍三公裏內檢測到十七種未知生命形式,其中三種爲智慧生物特征】
林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裏立着一塊石碑,上面刻着某種陌生的文字。但就在他凝視的瞬間,那些文字在視野中開始扭曲、重組,變成了他能理解的語言:
“歡迎來到藍白星,迷途的旅人。”
石碑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記住,在這裏,每個選擇都是一條新的時間線。”
林神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直到零的聲音再次響起:
【建議:立即尋找安全地點,建立臨時據點。你的體溫正在下降,且檢測到遠處有移動信號源正在接近】
他抬頭望向山脈的方向,淡紫色的天空正在逐漸變暗,那輪銀白的月亮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光輝。風吹過草地,發光的植物隨之搖擺,像是無數星辰墜落在地面。
“好吧。”林神輕聲說,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腦中的芯片,“看來這次,真的跑得夠遠了。”
他背好背包,選擇了一個看起來相對容易通行的方向,邁出了在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一步。
草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兩輪月亮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而在遙遠的地球,那三個暗藍色的追捕者正站在逐漸閉合的裂縫前,爲首的那個打開通訊器:
“目標丟失,最後一次定位:異常空間波動坐標。啓動‘深淵協議’,追蹤所有平行世界的波動痕跡。”
“批準。記住,芯片必須回收,載體...必要時可以銷毀。”
“明白。”
裂縫徹底消失了,屋頂只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跡,很快就被雨水沖刷淨。而在另一個世界,林神正踏上一段他從未想象過的旅程——一段關於逃亡、關於真相、關於無數個選擇交織而成的命運的故事。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