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神在發光草叢中穿行了大約兩小時，體溫確實如零所警告的那樣在持續下降。藍白星的夜晚溫度比地球低得多，即使穿着外套，寒意還是透過溼透的衣物滲入骨髓。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在雙月的光芒下顯得格外清晰。
【檢測到前方三百米處有熱源反應，建議前往探查】
零的聲音比平時更加簡潔直接。林神能感覺到芯片正在全力運轉——分析環境、計算生存概率、監控他的生命體征。八年來，這是零第一次如此“活躍”，或者說，如此緊張。
“熱源是自然的還是人造的？”林神在心中詢問，腳步已經向着指示方向調整。
【分析中...熱輻射模式符合人工供暖系統特征，建築輪廓識別：單層結構，占地面積約八十平方米，有煙囪，未檢測到能量武器或防御系統】
林神放緩了速度，借着發光植物的微光，他看見了零所說的建築——那是一棟用某種淡藍色石材砌成的小屋，屋頂覆蓋着厚厚的苔蘚類植物，煙囪裏飄出細縷炊煙。窗戶透出溫暖的橙黃色光線，在紫色的夜幕中像一座孤島。
他躲在一叢高大的熒光灌木後觀察了十分鍾。小屋周圍有開墾過的土地，種着一些發光的作物。門廊上掛着風的植物，門邊靠着一把看起來像是農具的東西。一切看起來都很...普通。
太普通了，反而讓人不安。
“有沒有生命跡象？”
【屋內檢測到一個生命體，生物特征：類人型，心跳速率每分鍾六十二次，呼吸平穩，處於休息狀態。未檢測到其他威脅】
林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他走到門前，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敲門，而是退到門邊的陰影處，用指節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三下。
屋內傳來輕微的響動，然後是腳步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看起來六十歲上下的老人，頭發花白但梳理得整齊，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他穿着簡單的亞麻布衣服，手裏還拿着一本翻開的書。老人的目光在林神身上停留了幾秒，從溼透的頭發看到沾滿泥濘的鞋子。
“迷路了？”老人的聲音溫和，帶着一點口音，但通用語說得很清晰。
林神點了點頭：“是的，先生。我在...野外考察時遇到了暴雨，和隊伍走散了。”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真假參半，最難被識破。
老人讓開了門：“進來吧，外面冷。藍白星的夜晚能凍死不知情的旅人。”
小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正中央是一個石砌的火爐，爐火正旺，上面吊着一個鐵鍋，燉煮的東西散發出濃鬱的香氣。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書，另一側是工作台，擺着各種植物標本和實驗器具。整體淨整潔，充滿了生活氣息。
“坐。”老人指了指火爐邊的椅子，自己走到工作台前倒了一杯熱飲遞給林神，“喝點瑟拉茶，能暖身子。”
林神接過杯子，謹慎地抿了一小口。液體溫熱，帶着草藥和蜂蜜的味道，順着食道流下，確實讓寒意消退了不少。他注意到老人的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但那種審視並不讓人反感，更像是關切。
“我叫卡裏姆，是這片的守林人。”老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呢，年輕人？從你的衣着看，不像是本地人。”
“林神。”他報出真名，因爲在陌生的世界，假名可能帶來更多麻煩，“我來自...很遠的地方。”
卡裏姆點點頭，沒有追問具體是哪裏。他的目光落在林神背包露出的書角上：“《星際物理學入門》？有趣的讀物。”
林神下意識地把書往裏塞了塞：“個人興趣。”
“很好的興趣。”卡裏姆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藍白星有二十七所高等學府開設空間理論專業，其中最頂尖的是耀斑學院。如果你對這方面真的感興趣，也許可以考慮申請。”
耀斑學院。這是林神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正在接入本地網絡...權限不足，轉爲接收開放信號...耀斑學院：藍白星最高學術機構，成立於星歷427年，主校區位於中央城，以空間物理學、生物進化學、能量工程學聞名】
零的聲音在腦海中播報着剛獲取的信息。林神表面上保持平靜，繼續喝着茶：“聽起來很不錯，但像我這樣的外來者，恐怕沒什麼機會。”
“恰恰相反。”卡裏姆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耀斑學院以開放著稱。他們每年都會保留一定名額給‘特殊背景’的學生。只要你通過入學測試，身份不是問題。”
老人走到工作台邊，從抽屜裏取出一枚金屬徽章，遞給林神：“如果你真的感興趣，拿着這個城的招生處。這是我年輕時在耀斑學院任教時的信物，雖然現在沒什麼實際權力了，但至少能讓你有個面試的機會。”
徽章是銀色的，上面刻着復雜的幾何圖案，中央是一個類似太陽的符號，周圍環繞着九個行星——不，仔細看，那是九個不同的星系符號。
林神接過徽章，感覺到金屬表面傳來輕微的溫度。他抬頭看向卡裏姆：“爲什麼要幫我？我們素不相識。”
老人重新坐下，爐火在他的瞳孔中跳動：“因爲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東西，年輕人。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而耀斑學院，是唯一有可能幫你弄清楚那是什麼的地方。”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鐵鍋裏燉煮的咕嘟聲。林神握緊了徽章，金屬邊緣硌着掌心。
“您知道什麼？”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卡裏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神以爲他不會回答了。然後老人緩緩開口：
“藍白星不是這個宇宙中唯一存在生命的星球。三百年前，我們發現了第一個空間裂縫。兩百年前，第一艘外星飛船墜毀在我們的沙漠裏。八十年前，耀斑學院正式成立‘跨星系研究部’。”他的目光變得深遠，“我曾在那個部門工作，研究那些來自其他世界的...訪客。所以我能感覺到，年輕人，你身上的時空殘留信號非常新鮮，強烈到幾乎肉眼可見。”
林神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的手悄悄摸向背包，裏面有一把折疊刀——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的武器。
“放鬆。”卡裏姆舉起雙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我沒有惡意。事實上，如果我想對你不利，你本進不了這扇門。屋子周圍有我布置的十七種探測和防御系統，從你出現在五百米外時我就知道了。”
老人站起來，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雙月：“藍白星上，像你這樣的‘意外訪客’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大多數最終都選擇了耀斑學院，因爲那裏是唯一能給他們答案的地方。有些人找到了回家的路，有些人決定留下，還有些人...”他頓了頓，“消失了，在追尋真相的過程中。”
林神放下杯子：“學院會怎麼對待我這樣的人？”
“取決於你。”卡裏姆轉身，“如果你只是一個迷路的旅人，他們會幫你適應這裏的生活，甚至可能協助你尋找回家的方法——如果存在的話。但如果你身上帶着某些...特殊的東西，那麼情況就會復雜得多。”
“特殊的東西？”
“來自其他世界的科技、知識、或者，”老人深深地看着他，“不應該存在於這個宇宙的造物。”
林神感覺到零在他腦中發出輕微的警報，但芯片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觸發了警告。他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如果我選擇不去學院呢？”
“那麼你就要靠自己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卡裏姆指了指門外，“藍白星不是地球，年輕人。這裏有七個主要國家，三十四個自治領，上百個種族和文化。沒有合法的身份，你連城市都進不去。沒有基本的生活技能，你活不過這個冬天。沒有對這個世界能量體系的了解，你甚至無法使用最簡單的科技產品。”
他走回火爐邊，重新倒了一杯茶：“我不是在威脅你，只是在陳述事實。耀斑學院是你最好的選擇，也許是唯一的選擇。”
林神低頭看着手中的徽章。銀色金屬在爐火映照下反射着溫暖的光。他的大腦在飛速思考各種可能性，評估風險，計算得失。零也在提供數據支持：
【綜合分析：前往耀斑學院的生存概率比獨自生存高48.7%，獲取信息的可能性高82.3%，但暴露芯片存在的風險增加至34.6%】
風險不小，但收益更高。
更重要的是，卡裏姆提到了“跨星系研究部”。如果耀斑學院真的在研究來自其他星系的訪客和技術，那麼也許...他們知道阿特諾斯星系，知道那個芯片的來歷。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火一樣蔓延。八年來，林神無數次想知道零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選擇他，來自哪裏。現在，答案可能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我需要時間考慮。”林神最終說。
“當然。”卡裏姆點點頭，“你可以在這裏住一晚，明天給我答復。樓上有個空房間，雖然簡單，但至少溫暖燥。”
老人站起來，從櫥櫃裏取出淨的毛巾和衣物：“去洗個熱水澡吧，你會感覺好些。晚餐半小時後就好，我燉了卡魯獸肉，配本地蘑菇——希望你的胃能適應外星食物。”
林神接過東西，道了謝，順着卡裏姆指示的樓梯上了二樓。房間確實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桌子，但窗明幾淨，床鋪看起來柔軟舒適。他放下背包，走進附帶的衛生間。
熱水淋在身上的瞬間，林神幾乎呻吟出聲。緊繃的肌肉逐漸放鬆，體溫回升，連思緒都清晰了不少。他閉上眼睛，讓水流沖刷過頭發和臉龐。
“零，你怎麼看？”
【建議接受提議。耀斑學院是獲取信息的最佳途徑。同時警告：避免在任何情況下暴露我的存在，直到確認安全等級】
“你覺得學院能檢測到你嗎？”
【未知。據卡裏姆的描述，藍白星的科技水平可能已經發展到能夠探測高階能量信號。建議在進入學院前，我會進入深度休眠模式，只保留基本生命維持功能】
林神關掉水，用毛巾擦身體，換上卡裏姆提供的衣服——簡單的亞麻襯衫和長褲，稍微有點大，但很舒服。
“深度休眠...你會完全沉默嗎？”
【不會。我仍能監測你的生命體征，並在極端危險時激活防御協議。但主動交流和輔助功能將降至最低，以降低被探測的風險】
林神點了點頭，雖然零看不見。他穿好衣服，把溼衣服晾起來，然後坐在床邊，看着窗外淡紫色的夜空。兩顆月亮已經升到天頂，銀白和湛藍的光輝交織，灑在發光草原上，美得像是夢境。
八年前，當他從孤兒院逃出來的時候，從未想過自己會來到這樣一個地方。那時的他只是想逃離一個地方，尋找另一個容身之所。而現在，他跨越的不僅是城市和國家的邊界，甚至是星系的界限。
樓下傳來卡裏姆的聲音：“晚餐好了！”
林神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食物——燉肉香氣撲鼻，蘑菇泛着誘人的光澤，旁邊還有一籃剛烤好的面包。簡單的飯菜，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卻給人一種難得的安定感。
他們沉默地吃了一會兒，卡裏姆偶爾介紹一些本地食材的特點，林神則禮貌地回應。氣氛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如果你決定去學院，”卡裏姆在餐後說，“明天我可以送你去最近的傳送站。從那裏到中央城只需要二十分鍾。”
“傳送站？”
“空間折疊技術的基礎應用。”老人解釋道，“藍白星的主要城市之間都有傳送網絡，不然以這個星球的體積，交通會是個大問題。”
林神想起地球上的地鐵和飛機，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科技樹可能點在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想好了。”他說，“我會去耀斑學院。”
卡裏姆露出微笑：“明智的選擇。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一早就出發。”
那天晚上，林神躺在陌生的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他聽着窗外風吹過草原的聲音，還有某種夜行生物的遙遠鳴叫。腦海中，零已經開始進入休眠程序：
【深度休眠倒計時：10...9...8...休眠期間，建議保持警惕，但避免過度焦慮。我的基礎協議會確保你的安全...3...2...1...】
然後，那種八年來已經成爲林神一部分的“存在感”突然減弱了。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極其微弱，像是從站在身邊的人退到了房間的角落。一種奇怪的孤獨感涌上心頭，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需要適應。就像適應孤兒院的生活，適應獨自流浪的子，現在，他需要適應這個新的世界，新的規則，以及暫時的、一個人的戰鬥。
窗外的雙月漸漸西斜，天空從深紫轉爲暗藍。黎明快要到了，而在黎明之後，將是通往耀斑學院的旅程。
林神閉上眼睛，讓睡意終於淹沒自己。
在意識的邊緣，他似乎聽到了零最後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幻覺：
【祝你好運，林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