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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往我媽銀行卡裏轉50萬的年終獎,想讓她過個好年時。
手機彈窗跳出來一條同城熱帖:
【在線求助!兒子今年要升職,怎樣才能不讓離了婚的女兒回來過年?】
【聽大師說,離異的女兒大年三十回娘家,那是黴運上門,會徹底沖垮家裏的財運!】
【我兒子正值事業上升期,實在擔不起這個風險。】
我看着那熟悉的頭像,心頭一震。
忍不住顫抖着手往下劃拉評論區。
有人罵她迷信,也有人支招:
【這還不簡單,你就說老家房子要翻修,讓她別回來!可不能壞了兒子的前程。】
【離過婚的女人手裏肯定攢了不少錢,該拿的還是要拿。】
我看得心裏格外不是滋味。
正要打字反駁這個博主,勸她別傷了女兒的心。
手機卻劇烈震動起來,我媽的語音緊接着跳出:
“閨女,媽跟你商量個事,今年過年你還是別回來了,咱家房子得翻修,住不下。”
“對了,人不回來,之前每年都給的10萬過年紅包,你直接轉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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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手機銀行的轉賬界面,那個刺眼的“500000”數字,像一個巨大的笑話。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我刪掉了那一長串零。
深吸一口氣,我點開微信,回了一條語音過去。
“媽,房子要翻修啊?”
“那可是大事,錢夠不夠用?”
“要不我明天就請假回去,幫你們盯着點裝修隊,別讓人家給坑了。”
語音發出去不到三秒,我媽王桂蘭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哎喲我的乖女兒,你可千萬別回來。”
“你工作那麼忙,那麼累,媽看着都心疼。”
“裝修這點小事,我跟你弟搞得定,你呀,就在外面好好賺錢就行。”
“媽什麼都不要,就要你好好的。”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對了,那個過年紅包......”
我捏着手機,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媽知道你孝順,你放心,錢到位了,媽心裏就有數了。”
掛了電話,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陣陣的發緊。
我重新點開那個同城熱帖,刷新了一下。
我媽的頭像下面,多了一條新的回復。
是她回復一個網友的。
【已經騙住了,我這丫頭傻乎乎的,最好糊弄。】
緊接着,又有人在下面問。
【萬一她中途變卦,真回來了怎麼辦?那不是壞了你兒子的財運?】
我媽的回復幾乎是秒回,帶着一股子我從未見過的狠厲。
【她敢回來我就拿掃帚把她打出去!】
【敢擋我兒子的青雲路,她就是我們家的仇人!】
仇人。
原來在我的親生母親眼裏,我竟然是仇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掉。
這些年,我拼了命的在大城市工作,加班加到胃出血,談喝到酒精中毒。
爲的是什麼?
不就是爲了讓他們在老家過得好一點,挺直腰杆做人嗎?
我給弟弟蘇信買房付首付,給他找關系進了個體面的單位。
每個月雷打不動給家裏打一萬塊的生活費,逢年過節的紅包禮物更是從來沒斷過。
我以爲我傾盡所有,能換來家人的愛和溫暖。
可到頭來,我只是一個好糊弄的提款機,一個會沖撞弟弟財運的掃把星。
擦眼淚,腔裏翻涌的不再是委屈,而是滔天的怒火。
我倒要看看,這個家,到底是怎麼個翻修法。
我沒有絲毫猶豫,抓起車鑰匙,沖出了公寓。
連夜開車回去。
四個小時的車程,我把油門踩到了底。
午夜時分,我終於看到了熟悉的村口。
遠遠的,我就看見了我家的那棟二層小樓。
門口掛着兩個嶄新碩大的紅燈籠,將整個院子照得一片喜氣洋洋。
透過窗戶,我能看到裏面人影晃動,不時傳來我弟蘇信和我媽王桂蘭的大笑聲。
哪裏有半點裝修影子。
我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2
我把車停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沒有立刻進去。
夜深人靜,院子裏的聲音清晰的傳進我的耳朵。
我悄悄的走到院牆外,躲在陰影裏。
只見我媽王桂蘭正拉着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的手,滿臉笑容。
“小雅啊,你放心,以後你嫁到我們蘇家,媽保證把你當親閨女疼。”
“看到沒,二樓那個最大最向陽的房間,就是給你留的。”
“本來是你姐蘇蔓的房間,不過她一個出嫁的女兒,常年不回來,留着也是浪費。”
“等我把她那些破爛衣服都燒了,就給你重新裝修成衣帽間,保準你喜歡!”
那個叫小雅的女孩,應該就是我弟的新女朋友了。
她嬌滴滴的開口:“阿姨,你真好。”
“不過,我聽說姐姐在大城市很厲害的,她會同意嗎?”
我媽不屑的撇了撇嘴。
“她同不同意有什麼關系?這個家是我做主。”
“再說了,她一個賠錢貨,有什麼資格說話。”
我弟蘇信在一旁不耐煩的嘴。
“媽,你跟她廢話那麼多嘛。”
“我姐那十萬塊錢到底什麼時候轉過來啊?”
“我這新提的寶馬,尾款還差五萬沒結呢,我還等着升職那天開去單位在同事面前露露臉呢。”
我媽立刻拍着脯打包票。
“放心吧我的寶兒,你姐那個人我最清楚,耳子軟,最聽我的話。”
“我說東她不敢往西,明天,錢肯定到賬!”
“到時候媽再添點,給你湊個整數,讓你風風光光的。”
說完,我媽好像想起了什麼,轉身就往院子角落走去。
那裏堆着一堆雜物,是我從小到大的舊書,舊玩具,還有一些有紀念意義的衣服。
我看到她從那堆東西裏,翻出了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
那是我用第一筆工資買的,曾經跟我媽說過我最喜歡的一條裙子。
然後,我眼睜睜的看着她,把那條裙子,一起扔進了旁邊燃燒的火堆裏。
“燒掉燒掉,都燒掉!”
“把那些晦氣的東西都燒掉,免得沖撞了我兒子的財運!”
火苗“呼”的一下躥了起來,瞬間吞噬了那抹明亮的黃色。
那一刻,我感覺我心裏的某弦,也跟着那條裙子一起,被燒斷了。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院門,沖了進去。
“你們在什麼!”
院子裏的三個人都被我嚇了一大跳。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和驚恐。
我弟蘇信手裏的雞腿“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則是一臉錯愕的看着我這個不速之客。
我媽愣了不到兩秒,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一把沖過來拉住我的手。
眼淚說來就來,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哎呀,我的蔓蔓,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你怎麼不跟媽說一聲啊!”
她指着那堆熊熊燃燒的火,哽咽着說。
“媽這不是......這不是在給你祈福呢!”
“大師說了,把你舊的東西燒一燒,能給你去去晦氣,讓你在新的一年裏順順利利啊!”
3
看着她精湛的演技,我只覺得一陣反胃。
我沒有甩開她的手,反而順着她的話說了下去。
“媽,你別哭了。”
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我......我公司倒閉了。”
“老板跑路了,我們幾個高管被連累,不僅年終獎沒發,我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我沒地方去了,只能回家了。”
我說完,直直的盯着我媽的臉。
果然,她臉上的悲痛在那一刻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嫌惡。
她拉着我的那只手,也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從我胳膊上滑了下去。
“你說什麼?”
“公司倒閉了?沒錢了?”
旁邊的蘇信更是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沒錢了?”
“姐,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沒錢了,那我新買的車怎麼辦?”
“我還差五萬塊尾款呢!到時候我怎麼開去單位啊?我都在同事面前把牛吹出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關心,全是氣急敗壞的指責。
我媽的臉色變了又變,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然後又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對着旁邊的準兒媳小雅解釋。
“小雅啊,你別誤會,阿姨剛才跟你開玩笑呢。”
“我們家房子沒打算修呢,阿姨這是嘴快,你別在意啊!”
小雅尷尬的笑了笑,找了個借口,落荒而逃。
院子裏只剩下我們一家三口,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嘴裏念叨着什麼“家門不幸”、“命苦”之類的話。
蘇信則是在一旁煩躁的走來走去,不停的踢着腳下的石子,嘴裏罵罵咧咧。
當天晚上,我被安排在了雜物間睡覺。
半夜,我被隔壁我媽房間裏壓低了聲音的打電話聲吵醒。
我悄悄的貼在牆上,聽到了讓我永生難忘的對話。
是我媽打給隔壁村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光棍王瘸子的。
“喂,王哥啊,睡了沒?”
“我跟你說個事,我那個大女兒蘇蔓,回來了。”
“對對對,就是那個在大城市上班的,雖然離過婚,但沒生過孩子,長得可俏了,水靈着呢。”
“她現在......嗯,遇到點困難,欠了債,正急着找個落腳處。”
“你看,你要是能出二十萬彩禮,不多,就二十萬。反正她是二婚,這彩禮我都覺得我要少了。”
“她現在欠着債,正好拿這錢去還,她肯定願意!”
我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死了。
我冷笑着,拿出了手機,按下了錄音鍵。
第二天一早,我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水走進了我的房間。
臉上堆滿了慈愛的笑容。
“蔓蔓啊,醒了?”
“快,把這碗紅糖水喝了,暖暖身子,對身體好。”
“媽昨天是氣糊塗了,你別往心裏去,不管怎麼樣,你都是媽的親閨女。”
她把碗遞到我面前,眼神裏帶着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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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碗裏那深紅色的液體,沒有接。
只是抬起頭,靜靜的看着她。
“媽,你昨晚沒睡好嗎?黑眼圈這麼重。”
她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笑道:“還不是擔心你,一晚上沒睡踏實。”
我笑了笑,接過那碗水。
在她充滿期待的目光中,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當着她的面把那碗水盡數倒進了窗台上的花盆裏。
我媽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你......你這是什麼!”
我轉過身,把空碗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媽,我雖然現在沒錢了,但我手裏還有個寶貝。”
我故意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說。
“我們公司倒閉前,老板爲了抵債,把手裏一塊地皮的轉讓權給了我。”
“那塊地,就在咱們市開發區,聽說馬上就要建商業中心了,值不少錢呢!”
話音剛落,我媽和聞聲而來的蘇信,眼神立刻就亮了。
“地皮?值多少錢?”蘇信急吼吼的問。
我媽也顧不上那碗水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語氣急切。
“蔓蔓,你說的是真的?你可別騙媽!”
我裝作爲難的樣子,嘆了口氣。
“當然是真的,但是我一個人辦不了手續。”
“需要一個本地戶口的親屬做擔保,而且銀行那邊說,爲了證明我們的履約能力,擔保人的銀行賬戶裏,必須要有一定的存款流水。”
“最少,也要有二十萬。”
二十萬。
這個數字,是我精心計算過的。
我知道我媽手裏有一本存折,那是她這些年攢下的養老錢。
當然,那筆錢裏的每一分,幾乎都是我辛辛苦苦從外面寄回來的。
我媽和蘇信對視了一眼,眼神裏全是貪婪。
爲了那塊能值不少錢的地皮,二十萬的流水證明又算得了什麼?
“有!當然有!”
我媽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跑回房間,從床墊底下翻出了一個用紅布包着的小本本。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裏,手都在抖。
“蔓蔓,這裏面有二十萬零三百塊,是媽一輩子的積蓄。”
“你快去辦,辦好了,那地皮能賣多少錢?”
我接過存折,心裏冷笑不止。
“我問過了,少說也得這個數。”
我伸出了五手指。
“五十萬?”蘇信倒吸一口涼氣。
我搖了搖頭,一字一句的說:“是五百萬。”
“五......五百萬!”
我媽和蘇信當場就懵了,隨即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
我拿着存折說要去銀行辦手續,我媽不放心非要跟着我一起去。
到了銀行門口,我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騙她說這是找熟人走的內部綠色通道,帶家屬進去容易被人舉報違規,壞了那五百萬的大事,讓她務必在外面把風。
她一聽這話,嚇得連連點頭,沒敢進去,就在外面等着。
我走進銀行大廳,徑直走到櫃台,直接辦理了銷戶。
把存折裏的二十萬零三百塊,一分不剩的,全部轉到了我自己的一張備用卡裏。
走出銀行的時候,陽光正好。
我媽立刻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搓着手問我。
“怎麼樣了閨女?辦好了嗎?”
“那地皮,什麼時候能變現啊?”
我看着她那張被貪婪扭曲的臉,微微一笑。
“快了。”
“就在你寶貝兒子升職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