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先回房間了。”張幼悠沒再多說什麼,站起身緩緩走向自己的臥室。
方月琴看着女兒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她剛才那些勸解的話,說是安慰女兒,何嚐不是說給自己聽的?李傑那孩子,她是看着從青澀少年長成如今模樣的。家境普通,但之前看着踏實,對悠悠也上心。可“公務員”三個字,有時候就像一道分水嶺,能照出許多人骨子裏原先被貧寒或尋常掩蓋着的東西。
自家女兒性子軟和,沒什麼爭強好勝的心,就圖個安穩踏實。李傑以前說就喜歡她這樣,現在……這是嫌她不夠“上進”,配不上他即將端起的“鐵飯碗”了?
方月琴心裏沉了沉,起身輕手輕腳走到女兒房門口,側耳聽了聽。裏面靜悄悄的,沒有聽到哭聲。可這寂靜,比哭聲更讓她揪心。
她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廚房。感情的事,父母能手的地方有限,但至少得讓孩子知道,家永遠是她的退路,不是壓力。
房間裏,張幼悠呆愣愣的坐在床邊沒發出任何的聲音。房間裏的一切似乎還保留着少女時代的痕跡,書架上擠滿了書,其中不少是和李傑一起買的,或他送的。床頭櫃上擺着一個手工粗糙的陶土杯子,是某年生他親手做的,釉色上得深淺不一,醜得很別致。牆上甚至還貼着一張有些褪色的拍立得,照片裏兩人在大學校園的櫻花樹下,笑得沒心沒肺,李傑的手緊緊摟着她的肩,陽光穿過花瓣縫隙,落在他們年輕的、閃着光的眼睛裏。
八年,這個房間見證了她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幾乎所有重要的悲喜,而其中大半,都與“李傑”這個名字緊密相連。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還是李傑發來的消息。
“悠悠,你到家了嗎?怎麼不回消息?別讓我擔心。”
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新晉公務員”的、程式化的責備和占據高位的“關心”。以前他要是聯系不上她,會急得一遍遍打電話,會跑到她家樓下等,會語無倫次地發一大串“你去哪兒了”“急死我了”“是不是生我氣了”……現在,是克制而“得體”的一條信息,甚至吝嗇於多打一個問號。
張幼悠沒有點開信息,只是看着那條消息提示在鎖屏界面亮了又滅,滅了又可能再亮。心裏那片空洞的、麻木的涼意,慢慢被一種更清晰、更尖銳的痛楚取代。不是歇斯底裏的悲傷,而是一種緩慢的、確鑿的認知帶來的疼。
門外傳來她媽媽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碗碟相碰的輕微聲響。過了一會兒,方月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刻意放輕的語調。
“悠悠,媽媽煮了你喜歡的糖水,出來喝一碗?潤潤嗓子。”
那聲音裏的小心翼翼和疼愛,像一細小的針,猛地刺破了張幼悠強行維持的平靜。她的眼眶再次發熱,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媽,我這就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象中要平穩一些。
媽媽說得對,她還年輕。
年輕,意味着還有很多路可以選,很多錯可以(也必須)承受,很多“以後”還未被徹底定義。
李傑選擇了他的路,那條路上,“公務員”是他的裏程碑,或許“編制女友”是他下一步需要的標配。那她自己呢?她的路,難道一定要依附於另一個人的軌跡,被另一個人的母親評價“說出去好不好聽”嗎?
張幼悠拉開門,一眼就看到母親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有些擔憂地看着她。
她走過去接過碗,抬起頭對媽媽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盡管這個笑容可能依然帶着疲憊和茫然。
“媽,我明天……想出去轉轉,看看招聘會。”
方月琴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欣慰,或許還有一絲更深的不安。但她最終只是伸出手,理了理女兒額前有些凌亂的碎發,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
“好。想去就去。工作的事不急,咱們慢慢看,找個你喜歡的。”
喜歡的·····張幼悠捧着那碗溫熱的糖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想過,究竟喜歡什麼,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了。過去的八年,她的喜好、未來、甚至喜怒哀樂,似乎都和李傑,和“他們”,緊緊捆綁在一起。
現在,也該是想想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