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年夜,我剛給女兒轉了20萬壓歲錢,轉頭就在某乎刷到一個熱門問題。
“和男友準備談婚論嫁了,可我親媽是養豬的,未來婆婆卻在滬市外企擔任高管,我怕我媽給我丟人,有什麼辦法能不讓她們倆見面?”
底下上萬條回答,大多數是罵她白眼狼,但也有好事者幫她出主意。
“這也不難,你從網上雇個演員演你媽,先過了你婆婆那關,等結婚時別邀請娘家親戚,只邀請一些朋友同事撐撐場面。”
“至於你媽那邊,你就謊稱你男友從小父母雙亡又是社恐,所以不辦酒席旅行結婚,婚後也不會陪你回來走親戚,徹底斷絕兩家接觸的可能!”
我咋舌於現在年輕人的沒下限,正想轉發這個問答給女兒看個樂子。
下一秒,女兒的微信就發了過來。
“媽,我過年還是不帶男友回來見你了,他從小父母雙亡又是社恐,實在不習慣和人打交道。”
“我們商量好了,到時候不辦酒席旅行結婚,也給你省點麻煩!”
1.
我心頭一顫,有些不敢相信這世上會有這麼巧的事。
帶着些試探,我回復女兒。
“上周才定了婚紗,不辦婚禮不是太可惜了嗎?”
女兒是學設計的,眼光很高,婚紗是花十八萬八買的海外大牌高定,全款都是我付的。
猶豫了一下,我又加了一條。
“再說,我就你一個閨女,就算不辦婚禮,未來女婿也總不能一輩子和我一面都不見,這也不像話呀。”
信息發出去,半天沒有回復。
直到這時,我還寄希望於這只是個巧合。
畢竟在問題描述裏,帖主宣稱自己親媽是一個上不了台面的無知村婦,十幾年沒買過一身新衣服,身上永遠有洗不掉的豬味,還摳門計較又強勢,實在不想帶她出門。
這樣刻薄惡毒的語言,實在讓我無法將其和乖巧懂事的女兒聯系在一起。
可下一秒,某乎便提示我關注的問題有了更新。
“壞了姐妹,我媽沒有那麼好糊弄,快幫我想想該怎麼回!”
提問者貼出的聊天記錄截圖,赫然就是我和女兒剛才的對話!
那一瞬間,我仿佛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我丈夫在女兒兩歲時就病故了,這二十多年來,都是我一個人含辛茹苦將女兒撫養長大,再苦再累也沒虧待過她一天,物質和精神上都給足了支持。
在我面前,女兒也一直是體貼的小棉襖,還時常勸我多休息,不要那麼勞累,把我哄得心暖暖的。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怎麼都不敢相信,她背地裏竟然一直瞧不起我!
強烈的不真實感侵襲我的大腦,像是爲了證明什麼,我點進了提問者的主頁。
上一個問題是一周前提的。
“氣死了,親媽竟然給了假手鐲陪嫁,還被未來婆婆一眼看出來了!”
“姐妹們,幫我看看這個帝王綠手鐲顏色對不對?到底是不是注膠的!”
貼出的照片裏,是一只一看就是假貨的翡翠手鐲。
評論區裏全是嘲諷,說這種入門級的假貨也好意思給女兒,這親媽真是又窮又虛榮,這不是白白丟女兒的臉嗎?
看着這些攻擊,我又是一陣窒息。
上個月,我是送了女兒一只滿綠帝王綠手鐲,但那是我從開玉器行的老朋友那花了七位數買的,帶了國家認定證書,和圖片裏這只本不是同一只!
正在我疑惑真手鐲去了哪裏時,之前幫女兒出主意的答主又更新了。
“別慌!你就說不辦婚禮也可以旅行帶上婚紗,正好一起拍旅拍婚紗,還給家裏省錢!”
“至於她想見你男友,你就咬死說他社恐實在嚴重,一直在接受心理輔導,沒痊愈前貿然見面只會加重病情,能拖就拖!”
十幾秒後,女兒的微信發來了和這回答如出一轍的內容。
我手一抖,險些沒能握住手機。
2.
女兒的消息還在繼續彈出來。
“還有,我們旅行結婚的預算有點超了,之前看的高端酒店和商務艙機票都不便宜,媽媽你再給我轉一百萬過來吧,就當是酒席錢了,本來辦酒席也得花這麼多。”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口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一百萬,她說得如此輕巧,仿佛我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
這二十多年,我養豬起家,從最初的幾頭豬到後來的規模化養殖場,起早貪黑,風裏來雨裏去,手上的老繭磨了一層又一層,身上的臭味洗了又沾,從未有過一清閒。
可哪怕對自己再摳搜勤儉,對於女兒,我卻向來是有求必應。
不管是常奢侈的衣食住行,還是演唱會VIP門票,再或是出國留學的費用,我從來都是眼睛不眨就滿足。
本想着不想讓女兒吃我吃過的苦,可現在看來,卻養出了一個不知掙錢不易的白眼狼。
“媽,你快點轉啊,機票和酒店都要提前訂,晚了就沒好位置了。”
“我男友這邊也在催我,別讓他覺得我們家不重視他。”
我終究是狠不下心。
養育女兒二十多年,她是我唯一的牽掛。
結婚是人生大事,我不想她受委屈,更不想她因爲錢在男友面前抬不起頭。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她。
“一百萬太多了,我手上暫時沒那麼多流動資金,先給你轉三十萬應急。”
“剩下的七十萬,等我見過你男友,確認你們是真心想過子,我再給你。”
這條消息發出去,女兒幾乎是秒回。
“好的好的,謝謝媽媽!你真好!”
可同時,某乎上那個提問帖又更新了。
“姐妹們,三十萬到手了!我媽說剩下的七十萬要見過我男友才給,怎麼辦?”
“我總不能真的讓他們見面吧?”
底下的回復依舊五花八門,有人讓她繼續裝可憐,說男友病情反復,暫時無法見面。
有人讓她找個借口把七十萬騙出來,之後就徹底和我斷了聯系。
還有人讓她脆也雇個演員來騙我,反正鄉下小老太太也好糊弄。
我一條條看着那些女兒點贊過的惡毒建議,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二十多年,我一門心思撲在女兒身上,爲了她,我放棄了再婚的機會,放棄了所有的娛樂活動,穿着最便宜的衣服,吃着最簡單的飯菜,甚至放棄了私下看過很多次的南山養老別墅。
可就算我傾其所有地付出,換來的卻是女兒的輕視和鄙夷,甚至認爲我不配和她高貴的婆家見面。
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心寒席卷了我。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總要爲自己活一次,也給未來的養老留點保障。
拿起手機,我聯系了之前諮詢過的南山養老別墅的銷售。
銷售說還有一套帶院子的現房,位置和戶型都很好,價格是八百八十萬。
我沒有猶豫,當天就付了定金,約定好一周後辦理過戶手續。
處理完別墅的事,我心裏踏實了許多。
正在這時,玉器行的老張打來電話。
“弟妹,忙呢?”
“跟你說個事兒,我今天看到一只帝王綠手鐲,款式和證書編號,怎麼看都跟你上次從這兒買的那只一模一樣?你這是缺錢用,把鐲子給賣了?”
3.
我的心一沉。
“老張,你沒看錯吧?那鐲子我送我女兒當陪嫁了,怎麼可能賣了?”
“絕對沒看錯!”老張的語氣十分肯定,“證書編號是唯一的,我這兒還存着當時的交易記錄呢,我現在就把截圖發給你,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沒幾秒,老張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點開圖片,平台上掛着的手鐲照片,證書上的編號分毫不差。
賣家標注的價格是九十九萬,底下已經有不少人在諮詢。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我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女兒帖子裏反復強調,未來婆家是如何高貴優渥,想必是被那男人哄得暈頭轉向,真以爲自己要嫁入豪門,才越發覺得我這個養豬的母親丟了她的人。
她以爲攀上了高枝,殊不知對方可能只是看中了我多年的積蓄,精心設計了一場針對她的豬盤!
我必須盡快讓她看相,不能讓她越陷越深!
想到這裏,我編輯了幾條消息發給女兒。
“閨女,你回來一趟吧,媽有些重要的事要和你當面商量。”
消息發出去,女兒秒回:“是不是打算再給我添些陪嫁?太好了媽媽!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看着她的回復,我心裏又疼又氣。
疼她被豬油蒙了心,氣她爲了所謂的體面,連親媽都能算計。
次一早,女兒一個人回來了。
“媽,錢準備好了嗎?”
我看着她眼裏只有錢的樣子,心口沉得發慌。
“我送你的那只帝王綠手鐲呢?當時那麼喜歡,最近怎麼都不戴了?”
女兒嘴角一撇,漫不經心:“那個啊,我嫌不好看,就扔了。”
“扔了?”我語氣加重,頭一次用嚴厲的態度批評道:“那可是我用一百八十八萬爲你準備的嫁妝,你說扔就扔了?”
見我較真,女兒反倒生氣起來。
“還一百八十八萬呢,那就是一個注膠贗品,地攤上九塊九能買一大把!”
“說了多少次,你沒文化又不懂貨,買這種高雅的東西只會被人騙,還不如把錢打給我未來婆婆,她懂得多,還能幫你掌掌眼!”
她索性一股腦說了實話,說那鐲子被男友媽發現不對,當場要了過去托朋友鑑定,結果證明就是假的。
我感到心寒又可笑,脆將我的購買記錄和二手平台掛出的鐲子照片一起給她看。
4.
“看到了嗎?人家是故意找理由從你那掉包,好轉手去賣!”
女兒對比着兩張照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好半天後,她才憤憤然將手機一甩。
“我不相信問題出在我男友媽媽那,人家是高知家庭,又是外企高管,結交的朋友非富即貴,怎麼可能貪圖我這點錢?”
“肯定是你識人不清,被賣玉石的老板騙了!”
沒想到女兒當着我面就能顛倒黑白,我的心瞬間涼透了。
“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你未來婆家是滬市名流,你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所以我這個養豬的媽,就成了你的絆腳石?”
她頓時一怔。
我平靜的擺出手機:“我看到帖子了。”
女兒身子一僵,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起來。
“是又怎麼樣!”
“我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媽是養豬的!你看看你,一輩子跟豬打交道,穿的衣服都是幾十塊錢的地攤貨,出去只會被人看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能抓住這樣的機會,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嗎?”
見她這個樣子,我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發顫。
“我所有的辛勞付出,都是爲了更好地撫養你!”
“哪怕我過得再節約,也從沒在你身上省下一分錢!”
“那些都是你自願的!”
女兒吼了回來,“要是能選擇,我也想要書香門第的高貴母親,本不想要你這樣丟人的媽!”
我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兒,心底最後一絲不舍也沒了。
“既然這樣,不妨由我來報個警,看看你那個高貴的婆家,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見我真要報警,女兒一把搶過我的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你敢!”
她面目猙獰地看着我,“我警告你,限你今天之內,把七十萬和兩百萬創業資金都轉到我的賬戶上!”
“不然,我就跟你徹底斷絕母女關系,以後你死了我都不會來送你!”
說完,她看都不看我一眼,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我扶着桌子緩緩坐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小棉襖,終究是變成了扎在我心上最疼的刺。
我用備用機打給銀行,凍結了女兒的副卡,同時把我名下的所有資金賬戶,包括那筆準備給她當嫁妝的一千萬基金,都設置了最高級別的安全密碼。
處理完這一切,我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帶上老伴的照片,獨自坐上了飛往南山的客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