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是婆婆驟然提高的、帶着驚喜和不確定的聲音：“真……真的？哎呀！這……這可是大好事！啥時候？媽給你們把炕燒得滾燙！把被褥都曬得蓬蓬的！”
“就這幾天。”林曉南說，和周承志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這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是媽……”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卻又帶着不容忽視的鄭重，“這次回去，可能……不是住一陣子。我們打算長住。”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們從一些特殊渠道聽到消息，今年冬天可能……非常不一般。會特別冷，冷的時間也特別長。不是普通那種冷。”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少了幾分純粹的喜悅，多了幾分凝重：“曉南啊，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出啥大事了？你們在城裏是不是聽到啥了？”
林曉南看向周承志，周承志輕輕點頭，示意她繼續。
“媽，具體的我們不能在電話裏多說。”林曉南斟酌着詞句，“但情況可能比我們能想象的更嚴重。所以，我們回去，會帶很多很多物資。吃的，用的，藥，保暖的，都得準備上。家裏倉房、地窖，還有空屋子，可能都得用上。”
“有！都有地方！”婆婆立刻說道，聲音帶着決心，“東屋一直空着，倉房去年秋天剛翻修過，地窖也大！放得下！”
這時，周承志從林曉南手裏接過電話：“媽，是我。”
“承志啊！”聽到兒子的聲音，婆婆的語調又有些激動，“你們說的……到底咋回事？你爸就在旁邊，讓他聽。”
電話裏傳來短暫的窸窣聲，然後一個更沉穩、更蒼老的聲音響起，是公公周建國：“承志，你說。”
周承志走到窗邊，看着外面依舊繁華卻讓他感到無比虛假的都市夜景，沉聲道：“爸，我們得到一些內部消息，接下來幾個月，全球氣候會極端異常，低溫可能突破歷史極值，持續時間也會很長。不是一般的寒冬，是……災難級別的。”
他沒有提零下七十度，沒有提“末世”，但話裏的分量足夠讓一輩子和天時打交道的父親聽懂。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窗外可能傳來的、被隔絕的風聲。
“消息準嗎？”周建國問，聲音很低。
“準。”周承志回答得毫不猶豫，“我們正在把這邊所有能變現的都處理掉，換成物資。我和曉南、天天，最晚十天後出發回家。這十天內，家裏有幾件事，必須立刻辦。”
“你說。”
“第一，錢。”周承志語速加快，清晰有力，“我馬上給您轉一百萬過去。用這筆錢，盡最大能力，立刻開始囤積物資。柴火、煤炭，能買多少買多少，堆滿院子也沒關系。糧食、油鹽、耐儲存的菜、肉，去鎮上、縣裏，分批次、多找幾家，盡量多買。還有常用藥，特別是治凍傷、感冒、消炎的，多備。”
“一百萬？！”旁邊的婆婆顯然聽到了，倒吸一口涼氣。
周承志沒停：“第二，加固房屋。找村裏最可靠的匠人，給所有的窗戶加一層甚至兩層保暖窗，縫隙全部用密封條封死。檢查屋頂、煙囪、火牆、火道，該修該補立刻弄。外牆如果可能，加一層保溫板。爸，這事必須快，而且要保密，別聲張。”
“第三，”他聲音更低，“從現在起，家裏囤的東西，除了最信任的鄰裏，別讓外人知道具體有多少。地窖入口盡量隱蔽。如果有外人問起我們爲啥突然回去，就說……就說我和曉南工作變動，想回家陪你們，順便讓天天在老家上學。”
周建國聽着，一直沒有打斷。等周承志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肅穆：“知道了。錢不用那麼多，家裏有積蓄。但東西，我和你媽會盡力去辦。房子的事，明天我就去找老趙頭，他手藝好，嘴也嚴。”他頓了頓，“你們路上，千萬小心。尤其是曉南和孩子。東西……能帶多少帶多少，但人最重要。”
“我明白，爸。”周承志喉頭有些發哽，“你們也多保重。等我們回家。”
電話又交回給婆婆王秀英，她的聲音帶着掩不住的擔憂和急切：“承志啊，那你們可一定快點回來！路上千萬千萬小心！天天……天天要照顧好啊！”
“放心吧媽，我們很快就到。”
掛了電話，客廳裏一片寂靜。林曉南看着周承志緊繃的側臉，輕聲問：“一百萬……是不是太多了？爸媽他們……”
“不多。”周承志轉身，眼神堅定，“這是我們能爲他們做的、最直接的事。錢很快就會變成廢紙，但換成物資，就能增加他們活下去的籌碼。爸媽年紀大了，光靠他們自己的積蓄和體力，短時間內囤不了那麼多。這筆錢能讓他們請人活，能讓他們去更遠的批發市場拉貨。”
他走回沙發坐下，揉了揉太陽：“我已經讓財務安排了，明天上午錢就能到爸賬上。以爸的穩妥和媽的精明，他們會知道怎麼用。”
林曉南點點頭，心裏稍微安定了些。公婆是實在人，也是聰明人，有了這筆錢和明確的指令，他們一定能做好前期準備。
“那你爸那邊……”周承志看向她，語氣溫和了些，“要不要也提醒一下？”
提到自己的父親，林曉南眼神黯淡了一瞬，搖了搖頭：“不用了。”
她的母親在她大學時因病去世了。父親林國棟是做外貿生意的，常年在外，母親去世不到兩年就娶了新的妻子，又生了一個兒子。新家在外省，這些年聯系越來越少，除了定期打生活費和偶爾節問候，幾乎沒什麼交集。
父親的世界裏，新的家庭才是重心。她這個前妻留下的女兒，更像一個需要定期履行義務的符號。
上一世極寒降臨後，她試圖聯系過父親，電話不通。
後來就再也沒有後來了。
或許父親在國外躲過一劫，或許也遭遇了不測，她不知道，也無從牽掛。他們之間，親情早已稀薄得像一層隨時會破的窗戶紙。
“我晚點給他發條信息吧。”林曉南低聲說，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就說天氣可能反常，讓他們自己多注意。別的……說了也沒用。”她太了解父親了，對於她這個“不貼心”的女兒的警告，多半會當成小題大做，甚至覺得她是在找借口要錢或求關注。
周承志理解地握住她的手，沒有再多問。他見過嶽父幾次，那是個精明但情感淡漠的商人，對曉南這個女兒缺乏真正的關愛。他能做的，就是把她和天天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