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車子駛下高速,又開了約莫半小時,穿過一片茂密的防風林,視野驟然開闊。

高聳的、掛着“軍事管理區”牌子的圍牆出現在前方,圍牆上方是密實的電網。巨大的鐵門緊閉,旁邊設有崗亭,荷槍實彈的哨兵身姿筆挺,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靠近的車輛。

陸珩減速,在距離崗亭幾米外停下。哨兵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陸珩降下車窗,遞出證件。哨兵仔細核對,又朝副駕駛座上的蘇鈺晚看了一眼——那眼神帶着審視,但並不逾越,只是純粹的、職業性的觀察。

“首長好!”哨兵再次敬禮,退後一步,鐵門緩緩向一側滑開。

車子駛入,圍牆內的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寬闊筆直的水泥路,兩旁是整齊劃一的梧桐樹,樹粗壯,枝葉繁茂。路邊是一棟棟樣式統一、但看起來堅固實用的三層或四層樓房,灰白色的牆體,陽台上偶爾晾曬着衣物,透出些許生活氣息。遠處能聽到隱隱約約的口號聲和訓練器械碰撞的聲音,空氣裏有種莫名的、緊繃而有序的氛圍。

這裏的一切,都帶着一種蘇晚從未接觸過的、硬朗的秩序感。

陸珩開着車,在樓房間穿梭,最後停在一棟看起來稍顯安靜、樓前帶有獨立小院的三層樓房前。樓房同樣是灰白色調,但門口台階打掃得很淨,窗明幾淨,院裏種着幾棵石榴樹,此刻正開着火紅的花。

“到了。”陸珩熄火,“三樓,東戶。”

他率先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蘇鈺晚的行李——那個木盒和行李箱。蘇鈺晚跟着下來,環顧四周。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廣播體音樂。

踏上水泥台階,來到三樓。墨綠色的防盜門上貼着嶄新的“福”字,旁邊還掛着一個小小的、用殼編成的裝飾品,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粗獷。

陸珩從褲袋裏掏出一串鑰匙,精準地挑出其中一把,入鎖孔,轉動。

門開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新刷牆面塗料和陽光曬過棉織物的味道撲面而來。光線從朝南的窗戶涌進來,將客廳照得透亮。

房子不大,是典型的部隊家屬房格局。進門是方正的客廳,鋪着米白色的瓷磚,光潔得能照出人影。客廳裏擺放着一套深棕色的木質沙發和玻璃茶幾,樣式簡單,但看起來結實耐用。沙發對面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旁邊是一面空白的牆面。

左邊是廚房和衛生間,門都開着,能看到裏面嶄新的白色瓷磚和銀色水龍頭。右邊是兩扇緊閉的房門。

整個空間異常整潔,整潔到……幾乎沒有生活的痕跡。就像剛剛交付使用的樣板間,淨,規整,也冰冷。

陸珩把行李箱和木盒放在客廳中央,發出沉悶的聲響。

“主臥在右邊,你住。”他指向其中一扇門,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次臥我住。廚房、衛生間共用。客廳、陽台隨意。”

他說着,走向主臥,推開門。

房間比蘇鈺晚想象中寬敞一些。一張標準的雙人床,鋪着部隊發的、印有淺藍色條紋的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是那種標準的“豆腐塊”。一個同色系的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窗戶朝南,采光極好,白色的紗簾在微風裏輕輕拂動。

“被褥都是新的。”陸珩站在門口,身影幾乎堵住了大半光線,“缺什麼生活用品,可以去大院服務社買,就在出門右轉走到頭。或者跟我說。”

蘇鈺晚點點頭,走進去。房間裏的空氣比客廳更冷清些。她伸手摸了摸床單,是那種厚實的純棉質地,但手感有些硬。

陸珩又走向對面的次臥,推開。那間房明顯小很多,只有一張狹窄的單人床,一個簡易的書架,上面已經塞滿了一些軍事書籍和文件夾,窗邊還有一張舊書桌,上面放着一台黑色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筆記本電腦。

“我大部分時間住部隊宿舍,這裏只是偶爾回來。”他解釋了一句,似乎覺得這解釋多餘,又補充道,“最近任務期,我會經常不在。你一個人,如果有急事,可以敲對門的門,李嬸,政委家屬。或者打這個電話。”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一個座機號碼,“值班室。報我的名字和房號。”

“好。”蘇鈺晚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上面凌厲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

交代完畢,陸珩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塊黑色表盤、表殼有明顯磨損痕跡的軍表。“我下午要回隊裏開會。鑰匙在鞋櫃上。”

他走到玄關處的鞋櫃旁,將一串鑰匙放在上面。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晚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個對他來說可能很陌生的問題,“我不一定回來。你自己解決。服務社有食堂,也可以買食材回來做。”

“好。”

對話再次陷入簡短的循環。陸珩似乎也沒什麼可再交代的了。他走到門口,換上皮鞋——那雙鞋也擦得鋥亮。手握住門把時,他回頭,又看了蘇鈺晚一眼。

女孩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身形在那片規整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單薄和……無所適從。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腳邊投下一小塊明亮的光斑,卻照不亮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走了。”

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在樓道裏響起,沉穩,規律,逐漸遠去,最終被樓下的什麼聲音掩蓋,徹底消失。

蘇鈺晚站在原地,聽着那消失的腳步聲,然後,是徹底的寂靜。

一種比老宅深夜獨自一人時,更加深重、更加陌生的寂靜。這裏沒有老木頭偶爾發出的“咯吱”聲,沒有雨水敲打瓦片的淅瀝,沒有野貓穿過弄堂的輕響。只有絕對的、帶着某種無形壓力的安靜。

她慢慢走到客廳的窗戶邊,朝下望去。陸珩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樓下,他走得很快,步幅很大,徑直朝着遠處幾棟明顯更高、更威嚴的建築走去,沒有回頭。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棟樓的拐角,蘇鈺晚才收回視線。

她轉過身,看着這個陌生的、冰冷的“家”。然後,她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拉開拉鏈。

首先拿出來的,依舊是那個褪色的錦緞盒子。打開,太的平安扣安然躺在柔軟的絲綢襯墊上。她將平安扣拿出來,握在手心,微涼的玉石觸感讓她稍微定了定神。

然後,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衣服一件件掛進空蕩蕩的衣櫃,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衛生間裏只有一套牙具和一條灰色的毛巾,顯然是陸珩的。她將自己的粉色毛巾和牙杯放在另一側,中間隔開一段距離,涇渭分明。

最後,她小心地解開那個長方形木盒上的厚布,取出裏面拆分開的繡架部件,在朝南的窗戶下找了一個光線最好的角落,開始組裝。榫卯咬合,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當熟悉的繡架重新立起,繃上她帶來的一塊素白綢緞時,蘇鈺晚心裏那一直緊繃的弦,似乎才稍稍鬆弛了一些。

至少,她還有這個。她的針,她的線,她的世界。

時間在安靜中流逝。下午,她按照陸珩說的,找到了大院裏的服務社。那是一個挺大的綜合商店,從糧油副食到用百貨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圖書角。售貨員都是穿着便裝的軍屬,態度客氣,但看她的眼神帶着好奇和打量。蘇鈺晚買了一些簡單的食材和用品,低着頭匆匆返回。

傍晚,她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湯面。廚房很淨,淨得像沒人用過。她端着碗,坐在空蕩蕩的餐桌旁——那餐桌甚至沒有鋪桌布,光亮的木紋桌面映出她孤單的影子。

面吃得很慢。屋外,隱約傳來別家炒菜的聲響、孩子的笑鬧、電視新聞的開場音樂……那些屬於“家庭”的聲音,襯得她這裏愈發寂靜。

夜色,漸漸濃了。

蘇鈺晚洗了澡,換上睡衣——一件簡單的棉質長裙。她走到主臥門口,看着裏面那張整齊得過分的大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關上門,房間裏更靜了。她躺上床,床墊有些硬,被子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但依舊驅散不了那股陌生的寒意。她睜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快十一點了,門外忽然傳來鑰匙入鎖孔的聲音。

蘇鈺晚的身體瞬間繃緊。

門開了,腳步聲進來,有些沉重,帶着疲憊。接着是換鞋的聲音,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腳步聲走向次臥的方向,但在客廳中央停住了。似乎在猶豫。

幾秒鍾後,腳步聲轉向,來到了主臥門外。

敲門聲響起。不重,但很清晰。

蘇鈺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請……請進。”

門被推開。陸珩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下了白天的作訓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軍綠色長褲,頭發有些溼,像是剛洗過澡。他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依舊銳利清醒。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過,掠過她明顯剛躺下的床鋪,最後落在她有些緊張的臉上。

“有個情況。”他的聲音比白天更沙啞一些,“剛剛接到通知,明天上午,會有一次臨時的、針對性的‘家庭情況走訪’。”

蘇鈺晚坐起身:“走訪?”

“嗯。形式上是駐地政治部的常規慰問,實際上,”他頓了頓,“是任務核查的一部分。他們會來看居住環境,可能還會問一些問題。”

蘇鈺晚明白了。戲,要開場了。

“我需要怎麼做?”

“正常表現就行。不過,”陸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主臥目前的狀態,不符合‘新婚夫妻’的常理。”

蘇鈺晚順着他剛才的目光,看向這張大床。床上只有她躺過的一個凹陷,枕頭也只擺放了一個。衣櫃門開着,裏面只掛了她的衣服。書桌上空空如也,沒有男性物品。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只是她一個人的房間。

“所以……”蘇鈺晚隱約猜到了他的意思,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被角。

“今晚,”陸珩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戰術調整,“我需要把一些個人物品挪過來。明天走訪前,這個房間需要呈現出兩人共同生活的跡象。”

他說着,走進房間,將那個文件袋放在書桌上。然後轉身看向蘇鈺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

“以及,”他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懷疑,今晚我睡這裏。”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鈺晚感到一股熱氣猛地沖上臉頰,耳朵嗡嗡作響。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睡這裏?這張床上?

陸珩似乎看出了她的震驚和抗拒,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地上。”他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我打地鋪。”

蘇鈺晚愣住了。

陸珩不再多說,轉身走出房間。很快,他抱着一個軍綠色的、捆扎整齊的鋪蓋卷走了進來,還有幾件換洗的作訓服和幾本書。

他動作麻利地在靠近房門的地板上鋪開鋪蓋——那是標準的部隊行軍褥子,薄薄的一層。然後,他將那幾件衣服掛進衣櫃,和蘇鈺晚的衣服並排放在一起,但中間依然隔着一小段距離。書也擺上了書桌的一角。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還坐在床上、有些發懵的蘇鈺晚。

“關燈睡覺。”他說,“明天六點起床。走訪大概八點半到。”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蘇鈺晚僵着脖子,點了點頭,慢慢縮回被子裏,背對着他躺下。

“啪。”

燈滅了。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進來,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寂靜中,她能清晰地聽到地板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是他躺下了。然後,是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幾乎立刻變得平穩——仿佛秒睡是某種訓練出的技能。

蘇鈺晚卻睜着眼,在黑暗裏一動不動。身邊多了一個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即使他睡在地上,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很淡的肥皂味,混合着一種類似鋼鐵和汗水的、屬於男性的氣息。陌生的,充滿侵略性的,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蜷縮着身體,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片黑暗中的平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地板上傳來的呼吸聲始終平穩。蘇鈺晚卻越來越清醒。身下的床板似乎更硬了,被子也顯得厚重悶熱。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以爲這一夜就要在這種緊繃的僵持中度過時,地板上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陸珩似乎翻了個身。

然後,蘇鈺晚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剛睡醒時特有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蘇鈺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黑暗中沉默了幾秒。

“不用那麼緊張。”他說,聲音沒什麼情緒,卻奇異地穿透了厚重的夜色,“只是任務需要。”

停頓。

“睡吧。”

說完這兩個字,地板上再無動靜,呼吸聲重新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她的錯覺。

蘇鈺晚在黑暗裏眨了眨眼,緊繃的身體,卻因爲這句算不上安慰的話,稍微放鬆了那麼一絲絲。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地板上有她“陌生”的丈夫。

這就是她在軍區大院,度過的第一夜。

而明天,將會有更陌生的人和事,闖入她這片剛剛被迫遷徙的、微小而脆弱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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