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開的。
我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劫後餘生般的巨大恐懼,以及對我愈發濃重的、混雜着敬畏與依賴的情緒。這很好,恐懼會讓他更聽話,依賴會讓他更有用。
包廂裏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空氣裏還殘留着江屹帶來的那股溫和的、帶着淡淡檸檬草香氣的味道,與那份被丟棄的甜品一樣,企圖僞裝出無害的假象。
我走到垃圾桶邊,彎下腰,凝視着那個漂亮的白色包裝盒。
剛剛扔掉它,是做給林漱看的姿態,是安撫,也是一種宣言。
而現在,我需要從這件“凶器”裏,解讀出更多的信息。
我拿出手機,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取出來。我拍下包裝盒的每一個細節,特別是那個系得十分精巧的絲帶蝴蝶結。江屹的手很巧,我記得剛入職時,他教我整理文件,能把最雜亂的資料整理得像藝術品。
這個結,是他慣用的手法。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告訴我:蘇瑾,我知道是你。
他篤定我能看懂。
更深層的意思是:我能找到你這裏,就意味着你的所有行動都在我的注視之下。收手吧,看在我們曾經的情分上。
情分?
我嗤笑一聲,將照片存入加密文件夾。
在天穹公關,情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比情分更不值錢的,是自以爲是的溫柔。
我的手指劃過手機屏幕,調出了另一個人的聯系方式。
周凱。
他是陸執行最近硬塞進我組的成員,一個從履歷到言行舉止都寫滿了“鳳凰男”標籤的男人。自卑與自負的矛盾體,能力不錯,但格局太小,一雙眼睛永遠黏在KPI和獎金上。
我討厭他,發自內心地討厭他那種將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卻又對女同事的消費指指點點的嘴臉。
但現在,他或許能派上用場。
一個如此看重利益的人,他的忠誠度,一定是用金錢來衡量的。而一個習慣於算計蠅頭小利的人,也最容易被更大的利益誘惑,從而忽略背後隱藏的風險。
我要的審判,需要祭品。
越多越好。
我給林漱發了條信息。
“林先生,別慌。按我說的做,回到啓星,去找你們那位被架空的技術總監,告訴他,他的‘星塵計劃’如果想重見天,就需要一個更大的籌碼。一個能讓啓星現任CEO張總,萬劫不復的籌碼。”
“比如,五年前,在你們公司附近那個叫‘紅石村’的地方,爲什麼會有超過三十個孩子,在一年內陸續患上罕見的血液病。”
發送。
我刪除所有記錄,起身離開包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棋盤已經擺好。
現在,輪到我來移動棋子了。
第二天回到天穹公關,我立刻感受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詭異氣氛。
啓星化工的組占據了公司最好的一個角落,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天際線。陽光很好,但照不散籠罩在每個人頭頂的低氣壓。
我一走近,所有討論聲戛然而止。
幾個同事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埋頭於自己的工作,敲擊鍵盤的聲音都顯得刻意而僵硬。
只有周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站起身朝我走來。
“蘇瑾,你總算來了。”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壓抑的質問,“昨晚你沒回郵件,今天早上你也沒參加晨會。你知道現在外面什麼情況嗎?”
他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急功近利的焦躁,幾乎要沖破喉嚨。
我感知到他強烈的不安和憤怒。這種情緒並非針對我個人,而是源於他對“失控”的恐懼。在他的世界裏,就等於獎金,等於他老家那棟正在翻修的房子,等於他父母在親戚面前的臉面。任何可能危及的變數,都是他的敵人。
“什麼情況?”我放下手袋,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我的平靜似乎激怒了他。
“什麼情況?”他拔高了聲調,引來周圍幾道窺探的目光,“昨天下午,磐石資本的分析師突然發布了一篇針對啓星化工的做空報告!說啓星的技術路線存在巨大缺陷,‘星塵計劃’本就是個騙局!現在啓星的股價開盤就跌停了!”
他將一份打印出來的報告拍在我桌上,紙張邊緣因爲他用力的動作而卷曲。
“張總的電話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他快瘋了!喬安總監剛剛來過,她的臉黑得像鍋底!”周凱指着報告,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我們爲這個熬了多少個通宵?眼看就要成了,現在……現在全完了!”
我沒有去看那份報告,目光反而落在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上。
哦,磐石資本。
動作真快。
江屹昨晚的“拜訪”,看來不是單純的警告,而是最後的通牒。通牒過後,就是直接動手。
他們這是在敲山震虎,既是做空啓星,也是在警告天穹,警告我。
“完了?”我拿起那份報告,輕飄飄地翻了兩頁,然後隨手放在一邊,打開了自己的電腦,“誰說的?”
周凱被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住了。
“這還不夠明顯嗎?客戶都要了,我們的合同怎麼辦?尾款怎麼辦?”他幾乎是在嘶吼。
“周凱,”我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你的任務,是完成我分配給你的工作,而不是在這裏預測世界末。啓星的股價,不影響你這個月的工資。”
“你……”
“如果很閒,就把啓念集團過去三年的社會責任報告都整理出來,分析他們高層在公開場合的發言習慣,我要在下班前看到。”我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周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說什麼,但迎上我的目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能感知到,我此刻的情緒是一塊又冷又硬的鐵,任何沖撞都只會讓他自己頭破血流。
他憤憤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發泄似的用力敲打着鍵盤。
我沒有理會他散發出的怨氣,也沒有理會周圍那些幸災樂禍或事不關己的目光。
我打開郵箱,開始寫一封新的郵件。
我知道,這只是前菜。磐石資本真正的招,還在後面。他們想用這種方式我停手,天穹放棄啓星。
可他們算錯了一點。
我這個人,最擅長在懸崖邊上跳舞。風越大,我跳得越起勁。
正當我沉浸在思緒裏時,一杯熱咖啡輕輕放在我的桌角。
熟悉的氣息。
檸檬草。
“小瑾,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江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我看了報告,磐-石資本這次是有備而來,非戰之罪。陸總那邊,我去幫你解釋。”
我抬起頭,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溫和笑臉,眼裏的關切真誠得毫無破綻。
如果不是我的天賦能夠穿透這層僞裝,感知到他平靜表面下那劇烈翻涌的、混雜着愧疚、恐懼和一絲絲祈求的復雜情緒,我大概真的會再次被他迷惑。
他害怕。
他在怕我不知死活地繼續查下去,會牽連出他。
他在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拉住我。
“謝謝你,江屹哥。”我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那是我最擅長扮演的、無害又依賴的學妹模樣,“可是,我不想放棄。”
我的聲音很輕,帶着恰到好處的脆弱和倔強。
“你知道的,這個對我有多重要。這是我第一次獨立負責這麼大的案子……”我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如果就這麼算了,我……我不甘心。”
江屹眼中的愧疚更深了。
我能“看”到,在他心裏,一個聲音在說:對不起,小瑾,我不是故意的。另一個聲音在尖叫:停下!求你快停下!你鬥不過他們的!
“這不是甘不甘心的問題。”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泛白,“小瑾,聽我一句勸,這個行業水很深。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保護自己。”
“是嗎?”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可是你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永遠不要放棄你的客戶,除非他先放棄你。”
我微笑着,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然收縮。
他放在桌上的手,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想到,我會用他曾經教我的話,來堵住他的嘴。
“我……”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張總是掛着從容笑意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辦公室另一頭,喬安正抱着手臂,饒有興致地看着我們這一幕,像在看一出好戲。她身邊站着的,正是臉色難看的周凱,他正低聲對喬安說着什麼,目光不時地瞟向我,充滿了怨毒。
而就在這時,我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這片區域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部電話上。
是頂層,CEO辦公室的專線。
江屹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驚恐,仿佛在看一個主動走向刑場的死囚。
我對他安撫地笑了笑,仿佛完全沒意識到危險的降臨。
我接起電話。
“上來。”
陸執行的聲音,永遠是那樣的,沒有溫度,沒有起伏,像一塊從萬年冰川裏鑿出來的石頭。
我的天賦在他面前,依然是一片失靈的白噪音。
但我卻莫名地覺得……心安。
掛掉電話,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我去去就回。”我對僵在原地的江屹說,然後邁開步子,徑直走向電梯間。
我沒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有江屹的驚恐,有喬安的幸災樂禍,有周凱的詛咒,還有其他同事或同情或漠然的猜測。
他們都覺得,我完了。
一個搞砸了千萬級、惹怒了華爾街資本巨鱷的職場新人,被CEO親自傳喚,下場還能是什麼?
引咎辭職?還是當衆被羞辱,然後被掃地出門?
電梯門緩緩合上,倒映出我的臉。
我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相反,我的心髒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我終於要,再一次,單獨面對那個我完全無法解讀的男人了。
這比啓星的、比磐石資本的陰謀,都更讓我感到……期待。
陸執行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地像個巨大的、精致的標本盒。
冷色調的裝潢,一塵不染的桌面,空氣裏只有淡淡的木質香氛,冷得不近人情。
他背對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這座鋼鐵叢林。他的背影挺拔如鬆,黑色的西裝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
我走進去,輕輕帶上門。
“陸總,您找我。”
他沒有回頭。
“磐石資本的報告,看了嗎?”他問。
“看了。”
“啓星的股價,知道嗎?”
“知道,跌停了。”
“張總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十七個,我都沒接。”
我的回答脆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或辯解。
他終於緩緩轉過身。
深邃的眼眸,像兩潭化不開的寒冰,沒有任何情緒。我的天賦在他面前,依然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什麼都感知不到。
這讓我感到一絲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起的、強烈的征服欲。
“爲什麼不接?”他問。
“因爲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公關顧問,是心理醫生。”我說,“任何解釋和安撫都是在浪費時間。等他把憤怒和恐懼發泄完了,自然會明白,現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我。”
陸執行看着我,沒有說話。
那目光,不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了錯的下屬,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觀察一只落入陷阱,卻依舊亮出爪牙的小獸。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這片絕對的安靜裏,響亮得驚人。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只能用我所有的知識和經驗去分析,去猜測。
他把我叫上來,是爲了問責?爲了宣布的終止?還是……
“江屹,”他突然開口,吐出了一個讓我心髒驟停的名字,“他今天很關心你。”
這不是一個問句。
這是一個陳述句。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他什麼意思?他懷疑江屹了?不可能,陸執行從不關心員工的私交。還是他在試探我?試探我和江屹的關系?
“他是我的導師,一直很照顧我。”我選擇了一個最安全、最無懈可擊的回答。
“照顧?”陸執行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點極淡的、難以察repo的意味,“他讓你退一步,保護自己?”
我的瞳孔在一瞬間凝固。
他怎麼會知道?!
我和江屹的對話,發生在幾十米外的辦公區,聲音壓得很低。他的辦公室隔音效果堪比錄音棚。
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看監控!
一股寒意從我的脊椎骨竄了上來。這個男人,他不是沒有感情,他是一台沒有感情的、全方位無死角的監控機器!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到江屹勸我,不代表他知道江屹是叛徒。從旁觀者的角度,那只是一個善良的前輩在關心一個陷入困境的後輩。
陸執行這麼問,重點不在江屹,而在我的反應。
他想看我,在面臨“好心”的勸退時,會作何選擇。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但我不認爲後退是保護。在懸崖邊上,後退一步,和前進一萬步,結果都是粉身碎骨。唯一的活路,是搭一座橋,走過去。”
“橋?”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對,橋。”
我上前一步,將我的手機放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上,屏幕上,是我昨晚發給林漱的那段話。
那個關於“紅石村”,關於三十多個患上血液病的孩子的信息。
“啓星所謂的‘星塵計劃’,是一座空中樓閣。磐石資本攻擊的,也只是這座樓閣。但他們都不知道,這座樓閣之下,埋着真正的地基,也埋着真正的炸藥。”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做的,不是去修補那座搖搖欲墜的樓閣,而是……點燃它下面的炸藥。”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啓星化工光鮮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樣腐爛的基。我要讓磐-石資本精心準備的做空報告,變成一個不痛不癢的笑話。因爲當一個企業沾上人命,技術上的缺陷,本不值一提。”
“我要制造一場更大的、足以沖垮一切的危機。然後,由我,由天穹公關,來主導這場危機的走向,爲啓星尋找到唯一的生路——徹底的切割、真實的懺悔,和完全的重生。”
“這,就是我的橋。”
我說完了。
整個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因爲激動而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陸執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依舊深不見底,但我第一次,從那片虛無的冰原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信號。
那不是情緒,不是欲望,而是一種類似於高頻電波般的“震動”。
就像一台沉寂了百年的精密儀器,在接收到某個特定頻率的信號後,內部的某個零件,發出了第一聲微不可察的嗡鳴。
他緩緩拿起我的手機,目光掃過屏幕上的那段文字。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按下了撥號鍵,直接撥通了啓星CEO張總的電話,並且按下了免提。
電話幾乎是秒接。
“陸總!陸總你聽我解釋!磐石資本那是污蔑!是裸的污蔑!我們……”張總那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張總,”陸執行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關於五年前,紅石村的舊事,你想聊聊嗎?”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我能想象得到,張總此刻的表情,該是何等的驚駭欲絕。
過了足足十幾秒,他顫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着哭腔:“陸總……陸總……這事……你怎麼會……”
“蘇瑾會處理好。”
陸執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出了這句讓我心髒都漏跳一拍的話。
“從現在開始,啓星化工所有對外口徑,必須經過她的審核。你,和你的董事會,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什麼事?”
“閉嘴,然後付錢。”
說完,陸執行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推回到我面前,整個過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
“你的橋,我準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給你無限的預算,和最高級別的決策權。但我要的,不止是讓啓-星重生。”
他頓了頓,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比窗外陽光更刺眼的光。
“我要磐石資本,爲他們今天開盤前的每一次鍵盤敲擊,付出代價。”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我、陸執行,以及他那句擲地有聲的命令,一同封存在這片死寂裏。
那句“付出代價”,像一顆精準投擲的深水炸彈,在我心湖裏炸開無聲的巨浪。
我看着他,這一次,我沒有試圖去“讀取”他。我只是看着。看着這個男人,這個將整個天穹公關和我自己都推上賭桌的瘋子。
他憑什麼信我?
憑我那份在所有人看來都荒誕不經的計劃書?還是憑我眼中無法掩飾的、對勝利的飢渴?
他收回目光,沒有給我任何答案。他只是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動作流暢,仿佛剛才那個瞬間撥通電話、決定一家百億企業生死的,本不是他。
他的指尖擦過桌面,停在我那杯早已冰涼的咖啡旁。
他沒有看咖啡,也沒有看我。
“我不喜歡輸。”
他說完這四個字,便轉身,邁開長腿,離開了辦公室。沒有多餘的指示,沒有一句安撫。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他身上那股冰冷而強大的氣息。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回。空調的嗡鳴,窗外車流的喧囂,以及我那擂鼓般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響。
我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了。
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戰栗,正從我的脊椎一路攀升,直沖頭頂。
無限預算。
最高決策權。
讓磐石資本付出代價。
這不是考驗。
這是他遞給我的一把上了膛的槍,而槍口,對準了整個世界。
我拿起手機,解鎖屏幕,陸執行剛才那通電話的記錄還清晰地顯示在上面。
我沒有刪除它。
我只是平靜地調出了我的團隊通訊錄,按下了全選鍵。
“立刻,現在,十五樓第一會議室。所有和啓星有關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我的聲音通過電流傳遞出去,冷靜,不帶一絲溫度。
橋,已經有了。
現在,我要開始招募,和我一起過橋的人。
或者說,和我一起,把這座橋炸了的人。
第一會議室裏,燈火通明,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坐滿了我的團隊成員。每個人臉上都寫着驚疑不定。
我的左手邊,是高級客戶經理周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着精明的算計。他是我團隊裏資歷最老的人,一個典型的“鳳凰男”,能力出衆,但也自卑與自負並存,對風險的厭惡刻在骨子裏。
我的右手邊,是江屹。他一如既往地溫和,看着我的眼神裏滿是擔憂,像個怕我走錯路的大哥。
而會議桌的盡頭,坐着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客戶總監,喬安。
她雙臂環,靠在椅背上,塗着精致豆沙色口紅的嘴角微微上揚,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但又頗爲有趣的好戲。
她不是我的團隊成員。
顯然,她是聞着血腥味來的。
我能“看”見她周身散發的、幾乎要沸騰的幸災樂禍和嫉妒。那情緒像一團燃燒的墨綠色火焰,幾乎要舔舐到天花板。
她篤定,我接下了啓星化工這個燙手山芋,離被掃地出門不遠了。
我沒有理會她,將目光掃過全場。
我能感知到每個人心裏翻涌的情緒。有人恐懼,有人好奇,有人已經在盤算着怎麼和我劃清界限。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麼。”我開口,打破了沉默,“啓星化工,一個爛攤子。磐石資本的做空報告,像一把架在我們脖子上的刀。”
周凱清了清嗓子,搶先發言:“蘇瑾,現在不是說這些煽情話的時候。我剛看了眼股價,啓星化工已經跌停了。磐石那份報告,數據詳實,邏輯嚴密,幾乎把啓星的技術漏洞扒得底褲都不剩。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立刻發聲明,針對報告裏的每一條,逐一進行技術性反駁和澄清!而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輕蔑:“而不是在這裏開這種不知道目的的動員會。”
我能“看見”他心裏的算盤,噼啪作響。他想的是自保,是如何快速拿出成果,穩住客戶,保住自己的獎金和在公司的地位。至於啓星的死活,他並不真的在乎。他甚至覺得我一個剛轉正的新人,本沒資格領導他。
“技術性反駁?”我笑了,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白板上重重畫下一個叉,“周經理,你覺得,一座地基已經腐爛的房子,我們是應該去粉刷它漏水的牆壁,還是該思考,怎麼把它推倒了,在原地重新蓋一座?”
周凱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推倒?你瘋了?啓星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穩定!”
“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它需要的是一場大爆炸。”
“什麼?”
“瘋了吧?”
“蘇瑾在說什麼啊?”
會議室裏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着我。
江屹也急了,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勸我:“小瑾,別沖動!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一步走錯,不僅是你,整個團隊都會被你拖下水!”
我能感知到他話語裏純粹的關心,那是一種溫暖的、琥珀色的情緒。但在這片溫暖之下,還藏着一縷極細微的、灰色的焦慮。那焦慮與我無關,與無關,像一扎在他心裏的、看不見的刺。
是了,他的母親。
我記得,他需要一筆很大的錢。
越是高風險的,越讓他不安。
坐在盡頭的喬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甚至拿出手機,裝作在回信息,但那微微發亮的屏幕,倒映出她那雙看好戲的眼睛。她巴不得我把事情鬧大,鬧到無法收場。
“安靜。”
我用筆重重敲了敲桌面。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我迎着所有人或驚恐,或質疑的目光,緩緩說出了我的計劃。
“磐石資本的報告,只說了技術缺陷。但他們都不知道,這座樓閣之下,埋着真正的地基,也埋着真正的炸藥。”
“五年前,啓星化工建廠初期,發生過一起安全事故。紅石村,死了一個人。”
轟——
這句話比“大爆炸”三個字帶來的沖擊力更大。
周凱的臉瞬間白了。
江屹的瞳孔猛地收縮。
連一直看戲的喬安,都放下了手機,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人命?”周凱的聲音都在發抖,“蘇瑾,你……你從哪兒知道的?這種事怎麼可能……”
“你們不需要知道我從哪兒知道的。”我打斷他,聲音冷硬,“你們只需要知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武器。當一家企業沾上人命,磐-石資本那些關於催化劑效率、關於廢料排放數據的報告,就會瞬間變成一個笑話。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技術好不好,他們只想知道,那個人是怎麼死的,爲什麼死了,以及,你們是如何將這件事掩蓋了五年。”
“我要做的,就是點燃它。”
我的目光逐一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我要制造一場比股價跌停大一百倍的輿論海嘯。然後,由我們,由天穹公關,來引導這場海嘯的方向。迫啓星化工切割腐肉,向死而生。這才是唯一的生路。”
我說完了。
會議室裏,針落可聞。
周凱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內心的恐懼和震驚,像兩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引以爲傲的經驗、邏輯、判斷力,在“人命”這兩個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失敗,而是怕惹上這種沾血的麻煩。
“我反對。”
過了許久,周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扶了扶眼鏡,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出賣了他。
“蘇瑾,我承認你的想法很大膽。但是,這已經超出了公關的範疇!這是在玩火!一旦失控,我們所有人都會被燒成灰!公司聲譽、客戶關系……全都會完蛋!我不能拿我的職業生涯,陪你賭這一把!”
“你的職業生涯?”我輕笑一聲,反問,“周經理,你是不是忘了,是誰擁有這個的最高決策權?”
周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再說一遍,”我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會議室,“從現在開始,啓星化工,由我全權負責。我需要的是執行者,不是反對者。”
我的目光落在周凱身上:“周經理,你的經驗很寶貴。我需要你,立刻帶人去紅石村,把五年前那件事的所有細節,給我挖出來。我要知道那個死者的名字,他的家人現在在哪裏,過得怎麼樣。我要所有能證明這件事的證據。”
我又轉向另一位下屬:“麗薩,聯系我們的所有媒體渠道,KOL,準備好。我要在72小時後,讓‘紅石村’這三個字,出現在所有人的時間線上。”
“還有你,江屹……”我看向他。
江屹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看着我,眼神復雜。
“小瑾,這太險了。”他又重復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一絲懇求,“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能感知到他內心的掙扎。那溫暖的琥珀色情緒正在被灰色的焦慮劇烈攪動,像一杯被倒入墨汁的清水。
他不想我冒險。
他也害怕這潭渾水,會濺到他自己身上。
“江屹,”我放緩了語氣,但態度依舊堅決,“我需要你幫我穩住團隊的後方。安撫大家的情緒,做好後勤支持。這是最關鍵的,只有你能做到。”
我給了他一個最安全,也最能發揮他“老好人”優勢的位置。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爲一聲嘆息,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會議室盡頭的喬安身上。
她已經收起了那副看戲的表情,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極度復雜的審視。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被點燃的興奮。
她也是個瘋子,只不過,她瘋在對勝利的渴望上。
我的計劃,無疑到了她。
“喬總監,”我沖她微微一笑,“您是來旁聽的,還是……陸總有什麼新的指示?”
我故意提了陸執行。
喬安的眼神果然沉了一下。
她站起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一股濃鬱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蘇瑾,我真是小看你了。”她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敢拿人命做文章,你比我想象的,還要狠。”
她的聲音裏沒有了嘲諷,只有冰冷的評估。
“不過,我喜歡。”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這個,算我一個。我倒想看看,你這把火,究竟能燒得多旺。”
她想分一杯羹。
或者說,她想親眼盯着我,一旦我失手,她就能第一時間上來,踩着我的屍體,收拾殘局,然後把所有的功勞都搶過去。
“好啊。”我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比她更燦爛,“求之不得。不過,喬總監,既然上了船,就要守我的規矩。不然,我可不保證,這艘船會不會‘不小心’翻掉。”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火花四濺。
這場戰爭,在對外的炮火打響之前,內部的廝,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