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裏的表舅公那裏花大價錢買來的。復印件,絕對真實!”周凱的膛挺得更高了,臉上是那種混雜着肉痛和炫耀的復雜表情,仿佛花的每一分錢都在此刻轉化成了勳章。
“縣檔案……館?”我重復了一遍,一種荒誕感油然而生。
他大概以爲我不信,急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我那個表舅公,管着檔案庫的鑰匙!我跟你說小瑾,這事兒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爲了這幾張紙,我這個月工資全搭進去了,還搭進去兩條好煙!他一開始還不肯,說違反規定,我好說歹說,把我媽都搬出來了,就差給他跪下了……”
我能“看”到他情緒場裏那片代表功利心的赤紅色中,摻雜進了一股濃鬱的、屬於小市民的算計和沾沾自喜。他不是在爲拿到證據而驕傲,而是在爲自己“搞定”了那個表舅公,用最小的代價撬動了最大的利益而得意。那兩條煙的錢,在他心裏恐怕已經換算成了未來獎金的無數倍。
“這些是原始資料,沒有經過任何加工,比記者拍的那些震撼多了!”他獻寶一樣,指着屏幕,“我跟你說,啓星化工肯定以爲這些多年前的記錄早就爛在倉庫裏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會被我們翻出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可悲。他以爲自己握住的是王牌,卻不知道,這種通過私人關系、半哄半騙拿來的東西,在法庭上本站不住腳,甚至會成爲對方攻擊我們“非法獲取證據”的把柄。
它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爲輿論炸彈。
一顆足夠把啓星化工炸上天,也足夠把扔炸彈的人——也就是我,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
周凱還在滔滔不絕地描繪着我們成功之後的美好藍圖,什麼獎金翻倍、升職加薪、在老家買房……他的情緒場像一鍋沸騰的紅油火鍋,廉價,辛辣,卻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我打斷了他:“把所有原始文件加密,發我郵箱。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裏。”
他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地點頭,像一只得到主人許諾的狗:“明白!明白!小瑾你放心,我嘴巴最嚴了!”
他大概以爲,這是我要獨吞功勞的信號。
也好,讓他這麼以爲吧。
我關掉電腦,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速溶咖啡,走向落地窗。樓下是繁華的金融區,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像一條永不涸的金色河流。而我的腦海裏,卻是那條詭異的、鐵鏽紅色的河。
兩個世界,如此割裂,又如此真實地並存。
啓星化工,陸執行……
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第二天,我剛到工位,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陸執行的秘書,聲音毫無起伏,像一段預設的AI語音:“蘇瑾,陸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來了。
我能感覺到整個辦公區的氣氛瞬間凝固了一下。無數道目光,夾雜着嫉妒、好奇、幸災樂禍,像細密的針,扎在我背上。喬安從她的獨立辦公室裏探出頭,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她的情緒場是一片幸災樂禍的橙黃色,還帶着點看好戲的期待。
她篤定,我死定了。
我走進那間占據了整個樓層轉角的CEO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將城市的天際線盡收眼底,陽光很好,卻被深色的胡桃木家具和冷硬的金屬裝飾吸走了所有溫度。
整個空間,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冰冷、空曠,毫無生氣。
陸執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用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
“坐。”
我坐下,將我們團隊連夜趕出來的、關於啓K星化工的初步輿論分析報告放在桌上。
在他面前,我的天賦像被某種強磁場擾的羅盤,瘋狂旋轉,卻指不出任何方向。我“看”不見他。那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是絕對的“無”。
這種感覺讓我本能地緊張。未知,永遠比已知的危險更可怕。
他終於看完了手裏的文件,將其合上,隨手丟在一邊。然後,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的顏色極深,像兩口幽深的古井。被他注視的感覺很奇怪,沒有壓迫感,也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就像被一台精密的掃描儀從裏到外掃過。
“啓星化工的,你來負責。”他開口,聲音和這間辦公室的溫度一樣,沒有絲毫起伏。
“整個?”我確認道。
“整個。”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從現在開始,你是這個的唯一負責人。所有資源向你傾斜,所有部門配合你。喬安會把相關資料都移交給你。”
我下意識地去看他的情緒。
依然是空。
沒有信任,沒有考驗,沒有期待,什麼都沒有。
他就像一個下達指令的程序,冷靜、客觀,不帶任何個人色彩。
可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也是最大的“偏愛”。
把一個足以毀滅整個公司的“毒酒”,交給一個剛轉正不久的新人,還賦予她如此大的權限。這在天穹公關的歷史上,聞所未聞。
“爲什麼是我?”我忍不住問。
這個問題,大概超出了他的程序設定。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分析數據的口吻說:“你之前的方案,成功率是17%,但你把它做到了92%。啓星這個案子,目前我們所有方案的預估成功率,最高不超過3%。我買你的……可能性。”
他說的是“可能性”,而不是“能力”。
冰冷,精準,像一把手術刀。
他似乎覺得解釋已經足夠,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這是一個表示談話結束的姿態。
“我需要絕對的決策權。”我盯着他,說出了我的條件。
“你已經有了。”
“包括媒體投放、預算使用,以及……緊急情況下的決斷權。”我補充道。
“可以。”他回答得毫不猶豫,仿佛給我的不是幾千萬的預算,而是一張食堂飯票。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本沒被他看一眼的報告:“那我先出去了,陸總。”
“蘇瑾。”
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他依然維持着那個姿勢,陽光從他身後的落地窗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卻絲毫無法溫暖他。
“不要讓我失望。”他說。
這句話,和他之前所有的指令一樣,沒有情緒。但我卻第一次,從那片絕對的“無”之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波動。
那是什麼?
我來不及分辨,它就消失了,仿佛只是我的錯覺。
走出陸執行辦公室的那一刻,我幾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喬安那瞬間爆發的、火山岩漿般的嫉妒和憤怒。她的情緒場是刺眼的、沸騰的暗紅色。
她堵在我的必經之路上,雙臂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不耐煩的節拍。
“蘇瑾,恭喜啊。”她皮笑肉不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步登天,成了我們所有人的‘老板’了。陸總可真是……慧眼識珠。”
“喬安姐,你言重了。我還是需要你和團隊的支持。”我露出職業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心裏卻在冷笑。她的情緒在告訴我,她現在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支持?當然。”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裏的惡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我會眼睜睜看着,你是怎麼帶着天穹一起,摔得粉身碎骨的。”
她的情緒場裏,充滿了惡毒的詛咒。
我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着她:“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另外,麻煩下午三點前,把啓星的所有資料送到我工位上,陸總要的。”
我故意搬出陸執行。
果然,喬安的臉色扭曲了一瞬。那片暗紅色裏,混入了一絲對權力的畏懼。她最終還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回到工位,江屹立刻端着一杯手沖咖啡走了過來。
他的情緒場永遠是那麼溫和、淨,像一片春的湖水,泛着暖洋洋的善意。此刻,這片湖水上漂浮着濃重的擔憂。
“小瑾,我聽說了。”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眉頭緊鎖,“這太冒險了!啓星就是個無底洞,誰沾上誰倒黴!陸總他……”
他欲言又止,但他的情緒已經替他說了出來——他覺得陸執行是在利用我,把我當成一顆棋子,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炮灰。
“你怎麼能接呢?”他急切地看着我,“你應該拒絕的!就算被開除,也比跳進這個火坑強啊!”
我能感知到他話語裏的真誠,那份關心是純粹的。但在這份純粹之下,還隱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東西——一種對我的“失控感”。他習慣了做那個照顧我、提點我的“前輩”,而現在,我一飛沖天,飛到了一個他無法企及的高度,這讓他感到不安。
他的善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欲。
“屹哥,謝謝你。”我聞了聞咖啡的香氣,公式化地表達感謝,“但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什麼打算?小瑾,你別太天真了!”他的音量不自覺地拔高,引來了周圍同事的側目,“這個行業水深得很,尤其是在陸執行那樣的人手下做事!你本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
這句話倒是說對了。
我的確不知道。
這正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
“我知道你爲我好,”我放緩了語氣,直視他的眼睛,“但這是我的機會,也是我的選擇。輸了,我認。”
我的平靜似乎讓他更加焦慮。他看着我,眼神復雜,那片湖水般的情緒場泛起了波瀾,擔憂、心疼、無力,還有一絲被我拒絕的失落。
“好……好吧。”他最終敗下陣來,“那你自己小心。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嗯。”我點點頭,看着他落寞地走開。
我端起那杯手沖咖啡,喝了一口。
很香,但我不喜歡。
太溫吞了,像白開水。遠不如周凱那杯廉價速溶來得提神醒。
接下來的幾天,我徹底陷入了啓星化工的泥沼。
成堆的資料,混亂的數據,相互矛盾的內部報告,還有來自客戶方的傲慢和不配合。
我的團隊人心惶惶。那些曾經對我笑臉相迎的同事,現在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瘋子,唯恐被我這個“瘟神”拖下水。喬安更是說到做到,除了把資料扔給我,其他任何事都以“工作繁忙”爲由,袖手旁觀。
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唯一能用的,只有周凱。他的野心和功利心,讓他成了最聽話的執行者。我讓他去查啓星化工那位據說很有抱負的技術總監,去挖他的一切,他的履歷,他的社交圈,甚至他每天幾點去公司食堂吃飯。
周凱做得很好,他像一架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高效,不問緣由。
這天晚上,整個樓層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盯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負面新聞,感覺大腦像一團被反復揉搓的漿糊。啓星的問題,比我想象的還要盤錯節。它不僅是環境污染,還涉及到地方保護、高層內鬥、技術瓶頸……每一個都是死結。
我的破局點到底在哪裏?
技術總監?那份檔案?
不,不對。
一定還有我沒看到的東西。
疲憊像水一樣涌上來,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我趴在桌上,只想睡一分鍾,就一分鍾。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一陣輕微的涼意驚醒。
我猛地抬起頭,辦公室裏空無一人,只有應急燈散發着慘白的光。
一件帶着清冷木質香氣的西裝外套,正靜靜地蓋在我身上。
是陸執行的。
我認得這個味道。那天在他辦公室,整個空間都彌漫着這種冷冽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
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來過?
什麼時候?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空曠的辦公區安靜得可怕,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但我身上的西裝,還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股屬於他的、讓我無法解讀的神秘氣息,都在告訴我,那不是幻覺。
我拿起那件西裝。面料上乘,剪裁利落,帶着他身體的餘溫。
我將它湊到鼻尖。
什麼都“聞”不到。
在他留下的東西上,我的天賦同樣失靈。
我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件西裝,腦子一片混亂。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一個冷酷到可以眼也不眨就把我推入火坑的老板,爲什麼會在深夜,爲一個疲憊的下屬,蓋上一件衣服?
是怕我病倒了耽誤進度?
這是最符合他“絕對理性”人設的解釋。
我努力說服自己相信這個解釋。因爲任何其他的可能性,都太危險了。
我不能在一個我完全看不透的男人身上,投入任何不必要的情感。他是我的老板,是我職業生涯裏最大的變數。
可是,我的心髒卻不聽使喚地狂跳起來。
那片絕對的“無”之中,那片死寂的虛空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因爲我的存在,而發生着極其細微的、不爲人知的改變。
我把臉埋進那件西裝裏,貪婪地呼吸着那股清冷的氣息。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點微弱的、不知是鬼火還是星辰的光。
明知危險,卻無法抗拒地,想要靠近。
第二天,我幾乎是踩着黎明的第一縷光進的公司。
整夜的胡思亂想讓我頭痛欲裂,卻也讓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件西裝,必須還回去。
而且,要用一種最無懈可擊的方式。
我將它送去樓下頂級的洗店,加急處理,然後裝進一個啞光黑色的防塵袋裏,看上去就像一件剛從奢侈品店取回的商品,冰冷,昂貴,不帶任何個人痕跡。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體面、也最安全的距離。
我拎着它,走進空無一人的辦公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回響,一下,一下,像在敲打我脆弱的神經。
電梯口,我意外地撞見了喬安。
她也來得很早,妝容精致得像要去參加頒獎典禮,手裏捧着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一掃,然後落在我手裏的防塵袋上,停留了足足兩秒。
“蘇瑾,”她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奇,“昨晚沒回去?”
“回去睡了幾個小時。”我回答,面色平靜。
“哦?”她揚起一側眉毛,那精心描畫的弧度帶着顯而易見的譏諷,“我還以爲你直接在公司打地鋪了呢。這麼拼,難怪陸總這麼看重你。”
我能感知到她話語下翻涌的嫉妒,像一杯即將沸騰的劣質咖啡,充滿了焦苦的酸氣。
我微微一笑,將手裏的袋子不着痕跡地往身後藏了藏,“喬總監說笑了,在天穹,誰不是拿命在拼呢。畢竟,陸總只看結果。”
我故意加重了“結果”兩個字。
喬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最引以爲傲的就是自己靠業績說話,我這句話,堵死了她所有關於“旁門左道”的暗示。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她踩着高跟鞋走進去,沒再看我,只是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是啊,只看結果。希望你的結果,能配得上你這份拼勁。”
電幕門合上,隔絕了她審視的目光。
我站在原地,拎着那個黑色袋子的手,指尖冰涼。
陸執行的辦公室門虛掩着,透出一條冷白色的光帶。
他已經在了。
我站在門口,調整呼吸。想象着自己不是去歸還一件曖昧的衣服,而是去提交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我敲了敲門。
“進。”
他的聲音和昨晚一樣,沒有溫度,像機器切割金屬。
我推門進去。他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着一份文件,晨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投射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金色輪廓。
他沒抬頭,整個空間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走到他桌前,將那個黑色的防塵袋輕輕放在桌角,與他面前的文件保持着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陸總。”
他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睛,依舊是一片深海,我的所有天賦砸進去,連一圈漣漪都無法激起。
“昨晚謝謝您的西裝,”我用一種匯報工作的、毫無波動的語調說,“怕您今天開會要用,我讓洗店加急處理了。單據在袋子裏,我會走流程讓財務報給您。”
公事公辦。滴水不漏。
我將這件事,徹底定義爲一件“公司財產的臨時借用與歸還”事件。
他看着那個袋子,然後,目光重新移回我臉上。
那目光裏沒有任何情緒,卻像最高精度的掃描儀,把我從頭到腳分析了一遍。
我強迫自己與他對視,心髒在腔裏擂鼓。
別躲。躲了,就輸了。
漫長的幾秒鍾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嗯。”
只有一個字。
沒有問我爲什麼睡在公司,沒有問我進展,甚至沒有對我的處理方式發表任何看法。
仿佛昨晚那個無聲的舉動,只是一場隨機發生的、不值得被記憶的意外。
我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
這才是他。這才是那個“絕對理性”的陸執行。
昨晚的一切,果然是我多想了。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我公式化地微一欠身,準備逃離這個低氣壓中心。
“啓星的案子,”他突然又開口了,“技術總監那條線,有進展了?”
話題瞬間切換回工作模式,快得不留一絲喘息的餘地。
我立刻站直身體,進入戰鬥狀態:“還在接觸。宋志文這個人,比想象的更謹慎。”
“他不是謹慎,”陸執行的手指在桌上輕點了一下,發出叩叩的輕響,“他是心死了。”
心死了。
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怪異的違和感。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卻精準地剖析出另一個人的絕望。
“我需要看到破局點,蘇瑾,”他不再看我,視線重新落回文件上,“我的耐心有限。”
“明白。”
我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
在門關上的前一秒,我用餘光瞥見,他伸出手,將那個黑色的防-塵袋拿了過去,放在了自己手邊。
那個動作很自然,很隨意。
可我的心,卻又一次不合時宜地狂跳起來。
啓星化工的像一頭巨大的泥潭怪獸,無論我們投入多少精力,它都只是將我們陷得更深。
我召集了組的緊急會議。成員不多,除了幾個新來的助理,核心就是我和周凱。
“宋志文的資料,”我把一疊文件扔在桌上,“周凱,你做得很好。但這些還不夠。”
周凱的臉上閃過一絲自得。他享受這種被肯定的感覺,尤其是在我面前。我能感知到他那點混雜着自卑與自負的、渴望被認可的情緒,像一團黏膩的麥芽糖。
“我已經把他祖上三代都快扒出來了,蘇姐。他就是個書呆子,除了技術一竅不通。唯一的愛好是去城郊的溼地公園拍鳥。”
“拍鳥?”我捕捉到這個細節。
“對,他老婆說的。說他一到周末就背着個死沉的炮筒相機,一拍就是一天。”周凱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解和輕蔑,一個,不搞點實在的愛好,拍什麼鳥。
我腦中有什麼東西閃過。
環保問題,拍鳥,理想主義的技術總監……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珍珠,需要一線把它們串起來。
“繼續挖,”我下達指令,“我要知道他最常去的拍攝點,他加入的攝影協會,甚至他最想拍到的是哪種鳥。我要他的一切。”
周凱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拍鳥這種事和公關危機有什麼關系。但他沒有問。他只是用力點頭:“好的,蘇姐!”
他就是我最好的那把刀,鋒利,聽話,從不質疑刀柄的意圖。
會議結束,衆人散去。
江屹端着一杯熱拿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工位旁,像個溫柔的守護神。
“給你。”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上面用泡拉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謝謝師兄。”我抬頭對他笑笑。
我的天賦告訴我,這杯咖啡裏,除了牛和糖,還有他純粹的關心,以及一絲愈發濃烈的、夾雜着不安的愛慕。
他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眉頭微微皺着:“小瑾,我聽說了,啓星的案子,你打算從技術總監那裏突破?”
“嗯,這是唯一的突破口。”
“太難了。”他嘆了口氣,“這種老技術員,又臭又硬。而且……我聽說喬安那邊一點都不配合,連基礎的行政支持都在卡你。”
我攪動着咖啡,看着那個愛心慢慢散開,化爲無形。
“意料之中。”
“小瑾,”江屹的聲音壓低了些,他湊近我,我能聞到他身上淨的洗衣粉味道,“你有沒有覺得,陸總這次……有點奇怪?”
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啓星這種案子扔給你,就像把你往火坑裏推。可他又好像……很關注你的進度。公司裏已經有閒話了。”
我垂下眼,繼續攪動咖啡,語氣平淡:“清者自清。我只要做好我的事。”
“不是那麼簡單的!”江屹的語氣有些急切,“天穹是個人精扎堆的地方,陸執行又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他這種人,心思太深,你本看不透。他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讓你摔下來。你不要……不要陷進去。”
我能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緒,像一團亂麻。
有關心,有嫉妒,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我無法解讀的焦慮。那焦慮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井,裏面藏着對金錢的巨大渴望和恐懼。
我有些詫異。江屹在我眼裏,一直是個與世無爭的暖男前輩,他似乎對升職加薪沒有太大的野心。這種強烈的金錢焦慮,從何而來?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每個人的深井,都與我無關。
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師兄,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你放心,我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只是個打工人,老板怎麼想,不重要。把做成功,拿到獎金,才是最實在的。”
我把話題拉回最現實的層面,成功讓他冷靜下來。
“你能這麼想最好。”他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失落,“我只是怕你吃虧。”
“不會的。”我喝了一口咖啡,很甜。
我沒有告訴他,我不是怕吃虧。
我只是,對那個我完全看不透的男人,產生了無法抑制的好奇。
江屹的警告,喬安的敵意,就像在燥的草原上點火,非但沒能讓我退縮,反而讓那點好奇心,燒得更旺了。
接下來的兩周,我幾乎住在了公司。
啓星就像一場殘酷的拔河,一頭是急於求成、只想用謊言和金錢堵住悠悠之口的啓星CEO,另一頭,是心如死灰、油鹽不進的技術總監宋志文。
而我,被夾在中間,兩頭受力,幾近斷裂。
宋志文拒絕了我的每一次會面邀請。電話不接,郵件不回。我讓周凱去他家樓下堵他,他能從地庫另一頭繞出去,讓我的人撲個空。
他像一只受驚的刺蝟,把自己緊緊縮在殼裏。
這天深夜,我又一次被卡住了。
電腦屏幕上,是啓星CEO發來的最新指令,語氣強硬,要求我們立刻啓動一個“環保形象大使”的評選活動,用明星的流量來沖淡負面新聞。
愚蠢,短視,傲慢。
我把郵件狠狠關掉,煩躁地揉着太陽。
大腦像一架超負荷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我需要一個支點,一個能撬動宋志文的支點。
可它到底在哪?
疲憊像海水,一寸寸漫過我的頭頂,帶來滅頂的窒息感。
就在這時,電腦右下角,一個郵件提示框彈了出來。
發件人:陸執行。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這個時間?
我點開郵件。
沒有標題,沒有正文,沒有署名。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附件。
是一個PDF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
我遲疑了一下,點開它。
屏幕上出現的內容,讓我瞬間忘記了呼吸。
那是一篇十幾年前發表在德國某家冷門環境科學期刊上的學術論文,通篇都是德文,配着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
論文的題目,翻譯過來,叫《關於復合芬頓流化床技術在處理高濃度偶氮廢水中的應用》。
枯燥,艱澀,天書一般。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作者欄裏那個名字——Song,Zhiwen。
宋志文。
這還不是最讓我震驚的。
震驚的是,在這篇論文的引言部分,作者用詩一樣的語言,描繪了一種理想的化工生產模式——一種能夠與自然共生、實現廢水零排放的“生態工廠”。
他寫道:“我們的使命,不應是向自然索取,而是在每一次創造之後,歸還給自然一個更潔淨的世界。”
我盯着那行字,仿佛被人迎頭打了一悶棍。
這……這還是那個油鹽不進、心如死灰的宋志
文嗎?
這篇論文,就是他年輕時熊熊燃燒過的理想本身。
而陸執行……
他是怎麼找到這個的?
這篇論文發表在十幾年前的國外期刊上,冷門到幾乎無法被檢索。他不僅找到了,還在我最山窮水盡的時候,把它發給了我。
這已經超出了“老板”的範疇。
這是一種近乎恐怖的精準打擊。他像一個開了上帝視角的玩家,清晰地看到了我面前所有的迷霧,然後,輕輕地,朝我腳下扔了一把鑰匙。
我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
我猛地站起來,沖出辦公室。
整個樓層空曠而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
我沖到陸執行的辦公室門口,門緊閉着,裏面一片漆黑。
他已經走了。
是遠程發的郵件?還是……他來過?
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幫忙。
這不是考驗。
這是一種……投喂。
像一個神秘的飼主,在暗中觀察着籠中的困獸,看着它筋疲力盡,看着它左沖右突,然後在它即將倒下的前一刻,精準地投下一塊它最無法抗拒的食物。
他不是在幫我解決問題。
他是在欣賞我解決問題的過程。
並且,享受着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卻又混雜着一種病態的、被看穿的興奮。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將那篇德文論文用翻譯軟件一字一句地翻譯出來。
我不需要看懂那些復雜的技術,我只需要看懂宋志文的夢想。
凌晨四點,我將翻譯好的論文,連同我新寫的公關方案,一起發到了宋志文的私人郵箱。
新的方案,標題只有一句話:
“我們不洗白,我們只負責,讓世界聽到您當年的聲音。”
做完這一切,我趴在桌上,前所未有的疲憊。
但這一次,我睡得很安穩。
因爲我知道,魚上鉤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宋志文的回復。
同樣很簡單,只有時間和地點。
城郊的西溪溼地公園。
我沒帶周凱,一個人開車去了。
我到的時候,宋志文正架着一個巨大的“炮筒”相機,對着蘆葦蕩深處,一動不動。他穿着一身灰綠色的沖鋒衣,戴着帽子,像一尊融入自然的雕像。
我沒有打擾他,只是遠遠地站在他身後。
過了很久,他似乎終於拍到了想要的畫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了相機。
“蘇小姐,”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你的手段,比你們陸總,還要高明。”
“宋總監過獎了,”我走到他身邊,“我只是個傳話人。”
“傳話人?”他自嘲地笑了笑,“把一個人十幾年前的老底都翻出來,貼在他臉上,這可不是傳話人能的事。”
我能感知到他復雜的情緒。有被冒犯的憤怒,有理想被重提的激動,還有一絲……被人理解的釋然。
“我看了你的方案,”他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我,“自曝其短,置之死地而後生。聽上去很美。但你憑什麼認爲,我會把我的理想,我的聲譽,甚至我的下半輩子,都賭在你們天穹身上?”
“不,”我搖搖頭,直視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賭在天穹身上,也不是賭在我身上。你是賭你自己。”
我指了指他剛剛拍攝的方向:“你在這裏,到底想拍什麼鳥?”
他愣住了。
“是震旦鴉雀,對嗎?”我緩緩說出那個名字,“‘鳥中熊貓’,對水質和環境的要求極度苛刻。它們曾經在西溪溼地絕跡了十年,直到最近兩年,生態環境改善,才重新出現。”
這些,都是我讓周凱連夜查出來的。
宋志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拍它,就像在看一個奇跡,”我繼續說,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羨慕它,因爲它能在絕境中重生。而你,宋志文,你曾經也有一個讓化工行業‘重生’的夢想。可現在,你只敢遠遠地看着別人的奇跡,卻不敢再創造自己的。”
“你……”他的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啓星的CEO,只想用錢把這件事壓下去。等風頭一過,污水還是會照排,數據還是會照樣造假。西溪溼地的水質會再次惡化,你鏡頭裏的震旦鴉雀,會再一次消失。”
我停頓了一下,給他喘息的時間。
“而我們,可以給你一個舞台。一個讓你把當年論文裏的‘生態工廠’變成現實的舞台。我們會把你的技術,你的理念,你對這個行業的抱負,全部呈現給公衆。讓大家知道,啓星不只有一個唯利是圖的CEO,還有一個真正想做事的總工程師。”
“這會毀了啓星!”他激動地說,“也會毀了我!”
“不,”我看着他,眼神堅定,“這會重生一個新啓星,也會成就一個真正的你。民衆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沒有污點的企業,他們要的是一個知錯能改、敢於擔當的承諾。而你,就是那個承諾的化身。”
他死死地盯着我,口劇烈地起伏。
我能感知到,他內心的冰層,正在一寸寸地開裂。那顆“已死”的心,正在重新恢復跳動。
我知道,我贏了。
而這一切,都是陸執行給我的。
他給了我那篇論文,那把鑰匙。
離開溼地公園的時候,陽光正好。我坐在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
我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給陸執行發了一條信息。
“宋志文,搞定了。”
這一次,他幾乎是秒回。
依然只有一個字。
“好。”
我看着那個字,突然笑了起來。
我感覺自己就像神話裏那個與做交易的浮士德。
陸執行就是那個。
他看透我的欲望,我的野心,然後不動聲色地,給我遞上我最需要的東西。
代價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心甘情願。
走出啓星化工大樓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人都像踩在雲端。
和宋志文的聯手,讓整個豁然開朗。
我甚至已經能預見到,那場“自曝其短”的發布會,將會引發怎樣的輿論海嘯,而我又將如何駕馭這股海嘯,將啓星和我的職業生涯,都推向一個新的高峰。
電梯門打開,我正準備走進去,卻迎面撞上了一個不想見到的人。
喬安。
她身邊還站着一個金發碧眼、西裝革履的外國男人,看上去像個高級合夥人。
喬安看到我,臉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毫不掩飾的尖刻。
“蘇瑾,這麼巧。”她側了側身,把我介紹給她旁邊的男人,“文森特,這位就是我們公司現在最紅的新人,蘇瑾。陸總面前的紅人,啓星那個爛攤子,就是她在負責。”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那個叫文森特的男人朝我伸出手,笑容迷人:“蘇小姐,久仰大名。你在‘國民演員’那個案子裏的表現,堪稱教科書級別。”
他的中文說得字正腔圓。
我伸手與他交握,禮貌地微笑:“您過獎了。”
我的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天賦本能地發動。
我“看”到了。
一片冰冷的、精於計算的傲慢。還有……對天穹公-關,對陸執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裸的狩獵欲。
這個人,是敵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蘇小姐的進展順利,真是可喜可賀,”文森特鬆開手,鏡片後的藍眼睛閃着精明的光,“不像我們,最近在和一個死對頭競爭一個大,焦頭爛額。”
“哦?”喬安故作好奇地問,“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和磐石資本搶生意?”
磐石資本。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
那個一直在尋找機會做空天穹客戶,伺機收購的海外機構。
所以,這個文森特,就是磐石資本的人。
他爲什麼會和喬安在一起?
我看向喬安,她正一臉崇拜地看着文森特,感知到的情緒,除了職場女性對成功男性的那種慕強心態,還有一種……同謀者的興奮。
我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只是一個小小的科技公司罷了,”文森特微笑着,視線卻意有所指地瞟向我,“不過,聽說天穹最近也在爭取這個客戶。看來,我們很快就有機會在競標會上切磋一下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聽出了其中的機。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早已爲天穹,或者說,爲我,布好的陷阱。
喬安和磐石資本,他們攪合在了一起。
電梯到了,他們走了進去。喬安在門關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喜悅和興奮,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危機感。
我好像,無意中,撞破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
我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周凱的電話。
“幫我查一個人。”我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磐石資本的,叫文森特。還有,給我盯緊喬安,她最近和什麼人接觸,去了哪裏,見了誰,我全部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