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哥本哈轉機抵達卑爾,昭寧沒有片刻停留。出發前,姜牧遙曾輕聲提議:“要不讓梁景行陪你一起去吧?路上有人幫着拿行李,也更安全些。你一個人出門,我總放不下心。”

“你還真給他訂船票了?”昭寧詫異地睜大雙眼。

“那倒……還沒有。”姜牧遙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昭寧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果然是大小姐的邏輯——想要什麼,張張嘴就行了。”

玩笑過後,她的神情漸漸沉靜下來,目光溫柔而認真地望進姜牧遙的眼睛:“在美國那幾年,我求名,我得了名;回國這些子,我求財,我也得了財。上天待我,實在不薄……媽媽走了,卻把你和師父帶到我身邊。我感激她,也絕不會辜負她。”

她輕輕握住姜牧遙的手,眼底浮起一抹罕見的柔軟:“現在的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想……成爲一個更好的自己。”

————

在卑爾港口住了一晚,啓航的子便到了。

港口邊,一艘純白色的現代化探險遊輪靜靜停泊在世界文化遺產——布呂碼頭的彩色木屋前。那些尖頂的古老建築仍保留着手工時代的溫潤痕跡,與眼前這艘線條利落、充滿科技感的遊輪同處一幀,竟奇妙地構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和諧。

工作人員正有條不紊地通過傳送帶運送行李。碼頭上已有不少乘客在拍照留念,也有人緩步走向登船通道。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靜謐的興奮,秩序井然,而又充滿期待。

昭寧的托運行李、海關邊檢、領取房卡與入住手續都辦理得異常順利。這份從容不迫的順暢,讓她那顆因久未遠行而略顯生疏的心,漸漸安穩下來。

維拉德洛遊輪的每間客房都是帶陽台的套房,不僅營造出優雅的奢華感,更旨在提供高端的探險體驗,能深入偏遠的峽灣,尋找最佳的觀測點與野生動物蹤跡。姜牧遙爲昭寧訂下了最高層也是最貴的套房——在她心裏,昭寧值得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這個美好的姑娘,擁有頂級的聰慧與美貌,凡事全力以赴的堅韌,以及那種總能將困難從容跨越的沉靜氣度。而她們之間年紀相仿、毫無雜質的那份純粹友情,更是彌足珍貴,如星光映照深海,無聲卻恒久。

七年前,姜牧遙與昭寧先後踏入華爾街那家聲名顯赫的中資私募機構。據沈毅回憶,她們是公司那幾年裏僅有的兩位本科畢業生。姜牧遙背靠海城姜家前來歷練,昭寧所倚仗的,卻只有她自己。

二十一歲自弗校商學院畢業時,她投出的簡歷除了一份簡潔的個人資料,還附上了一篇見解獨到的市場分析報告。正是這份報告,讓沈毅親自撥通了她的電話,破格免去試用期直接錄用。自昭寧加入,沈毅如獲至寶,原本業績平平的美國分公司自此扶搖直上。在她二十四歲那年,當公司一切步入正軌、蒸蒸上時,沈毅回國親自執掌亞太區業務,首席官的位置毫無懸念地留給了昭寧——全公司上下,無人不服。

工作之外,昭寧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與姜牧遙交織在一起。她們一同聚會,並肩逛街小酌,分享所有秘密與心事。姜牧遙與秦少航之間的點點滴滴,昭寧都是最親近的見證者。後來姜牧遙隨沈毅回國,想到後相隔萬裏,兩個姑娘曾痛飲一場,相擁着哭得不能自已。

半年後,當昭寧母親病重的消息傳來,姜牧遙在滿心擔憂與疼惜之外,竟悄悄生出了一絲不敢言說的、近乎愧疚的喜悅。

—————

登船安排在傍晚。這個本應是工作的子,昭寧卻破天荒地沒有安排任何事務——這些年來,她幾乎從未有過一個完全不工作的“工作”。她仍會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查看指數波動,刷一刷梁景行偶爾發來的財經快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那份未能端坐於屏幕前的不安。

辦理房卡時,前台告知她,中文領隊將在安全演習後的晚上七點,於自助餐廳與大家共進晚餐,並召開簡短的行程說明會。

昭寧隨口問道:“這次團隊裏一共有多少中國客人呢?”

前台女孩保持着職業的微笑:“包括溫小姐您在內,一共九位。由於本次航程時間跨越中國新年,這個船期的中國客人比往常要少一些。”

昭寧輕輕點頭。

—————

過去兩年的春節,她都是在東玄寺度過的——吃齋、念佛、供奉母親的牌位。那既是另一種形式的陪伴,也恰好避開了塵世的喧鬧。每當跪坐在母親靈前,她總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這些年,除了與師父和師姐相聚的片刻,昭寧幾乎忘了什麼是熱鬧。

安全演習結束後,昭寧回到房間,簡單化了個淡妝。

她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挪威畫卷。布呂碼頭那一排排尖頂的彩色木屋,像孩童的積木般依山傍水,背靠着蒼翠連綿的七大山。船身緩緩移動,整座城市的輪廓在她眼中溫柔後退,仿佛一場無聲的告別。

18:50,昭寧提前十分鍾抵達餐廳。一張長桌旁已坐了六七位中國客人。她走近桌邊,向衆人微微頷首。還未等她開口,桌上唯一的小朋友——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姑娘——就朝她用力揮手,脆生生地說:“小姐姐你可真美!你叫什麼名字呀?”

“昭寧。”

話音才落,又聽見小姑娘一聲輕呼:“哇!這是你的男朋友嗎?這個小哥哥也太帥了吧!”她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睜得滾圓。

昭寧下意識地回頭,終於看清了他的正臉。

該怎麼形容他?

他像是剛從沙場歸來的少年將軍,眉宇間還凝着未散的銳氣。

那張臉的輪廓如刀劈斧鑿——鼻梁高挺,眼窩深邃,顴骨飽滿而克制,從耳際到下頜的線條淨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眉骨如山脊般隆起,在眼眸上方投下淡淡的陰影。垂眸向衆人致意時,清晰的扇形雙眼皮溫柔展開;而當他抬眼望去,那小小的褶皺又悄然隱沒,眼神中力量感與線條的含蓄感並存,形成一種格外迷人的沖突。

他身形頎長挺拔,即便只穿着最簡單的白色衛衣,寬肩窄腰的骨架也清晰可見。雙手隨意地在兜裏,姿態鬆弛卻不鬆散。

昭寧微微一怔——

這張正臉,與飛機上那個金色的剪影,悄然重合。

“我是林弋。”他目光輕輕掠過昭寧,轉向長桌邊的衆人。

昭寧與林弋相鄰而坐。對面一位阿姨端詳着他,忽然驚喜道:“哎呀小夥子,你是不是演員?我看過你演的戲,是武打片吧?你打起來可真帥!”阿姨樂呵呵地笑着。

“是。”林弋笑得有些無奈。他本想在這極北之地尋幾清淨,卻不料第一刻就像被當衆揭去外衣的囚徒,仿佛任何秘密都無處藏身。

幸好這時,中文領隊適時地走了過來。待領隊介紹完船只設施、注意事項和行程亮點後,衆人便陸續起身取餐。

昭寧取好餐,獨自換到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不料林弋也端着餐盤,自然而然地在她對面落座。

“昭寧?”他聲音不高,碎發微掩眉峰,姿態卻舒展挺拔,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從容的矜貴。

“嗯。”昭寧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那邊有點吵,所以過來坐。”林弋低頭,輕輕叉起盤中的食物。

昭寧沒有接話,只慢條斯理地切着餐食,安靜地送入口中。

“林弋?”她忽然抬起眼,邊咀嚼邊輕聲確認。

“嗯。”他輕笑一聲,似乎覺得這樣互相確認名字的對話,有種稚氣的滑稽。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總覺得有些眼熟。”昭寧並不在意他的笑意,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臉上。

老套路。林弋嘴角輕揚,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手機裏看過吧。”

昭寧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她幾乎不看電影,對明星八卦更是從不關注。

但她並不打算解釋。

整頓飯,昭寧吃得克制而拘謹。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和陌生人共進晚餐,更何況是面對一個……好看得如此具體的人。這些年沈毅總想介紹圈內人給她認識,她都推拒了。匆匆吃了幾口,她便借口還有工作,起身告辭。

船行第二。

昭寧裹着厚實的雪服,靜靜倚在內嵌式陽台邊,望着遠處海面出神。冷風掠過她的臉頰,她卻渾然未覺。直到清脆的手機鈴聲劃破這片寂靜——

“老板,記得挪威時間下午3:30開盤。”

她瞥了眼時間,剛過正午。“下午見。”簡短回應後便掛了電話。

僅一板之隔的另一側陽台上,林弋正漫不經心地靠在她這一側的隔板上。

他雙臂閒閒交疊,唇間叼着一未點燃的煙。挑眉望向海面時,眼神裏帶着三分漫不經心,七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午後,昭寧帶着兩台筆記本電腦來到三層甲板的觀景酒廊,在寬大的沙發上落座。面前的巨幅玻璃窗外,壯麗的峽灣畫卷正徐徐展開。

船已駛入開闊水域,墨綠色的海面如絲綢般平滑,完整倒映着天空與連綿山影。遠處積雪的山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數道瀑布如白練從陡峭岩壁飛瀉而下,無聲匯入深邃的峽灣。

凝望這片天地壯闊,昭寧心中對姜牧遙的感激不由又深了一分。

她點了一杯熱茶,輕輕點進視頻會議。屏幕亮起,梁景行發來的外網新聞已鋪滿界面。她很快沉浸其中,全神貫注。

如今昭寧更多是在維持一種工作狀態和行事有始有終的態度。早在開始美股時,她就設置了分批止盈的策略。經過去年兩次美元降息,她手中絕大多數持股已安然度過出現反轉信號的第三目標位。如今她的倉位僅剩巔峰時期的百分之二十不到。

無論在時間還是心理上,這段時間她都感受到了這幾年裏前所未有的鬆弛與暢快。

整整六個半小時,除了起身去過一次洗手間,她幾乎未曾離開座位。沙發柔軟,她卻始終保持着腰背舒展的姿態——多年伏案工作下來,從最初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注意體態,到現在已是自然而然的肌肉記憶,放鬆卻不失挺拔。

工作亦是如此,她早已駕輕就熟,寵辱不驚。

下午,領隊帶着其他遊客前往艾於蘭峽灣徒步。隊伍裏有結伴同行的兩對老夫妻,帶着孩子來看極光的一家三口,還有林弋。

那個活潑的小姑娘一路上“林弋哥哥”叫個不停,他也始終好脾氣地有問必答。但其實林弋並不那麼喜歡小孩,臉上始終掛着略顯模式化的標準微笑,勉力維持着溫和表象,將這份恰到好處的友善一直保持到返回船上。

————

過去這一年,林弋只接了幾部短劇。制作雖短,卻部部精良,多數在各大平台創下驚人的播放記錄。這讓他既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個人自由,又在社交媒體上持續收割着熱度。

劇組裏多是相熟的同行,年輕人科打諢,片場總是鬧哄哄的,倒也自在快活。

收工得閒,這群年輕人便會帶着女伴,出入影視城周邊的酒吧,一擲千金。身邊的女孩似乎從不重樣。林弋自己也記不清了——這一年裏,他吻過多少張陌生的唇,又曾牽着誰的手走進晃眼的燈光或是深夜的酒店房門。

都說名利場是淬煉人性的修羅場。在這座被無限放大的欲望角鬥場中,二十出頭的年紀,大概鮮少有人能完全掙脫那聲色漩渦的引力。他身在其中,亦未能免俗。

林弋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肖羽——海城最大傳媒集團的獨子。

除了林弋,他不許任何人直呼其名。“叫大羽!”每當有人喊他“肖羽”,他總會立刻揚起聲調糾正。從幼兒園起,兩人就同校同班,兩家又都住在北郊那片安靜的別墅區—海城幾乎最早的私家園林別墅區。這份自尿不溼時期就建立的革命友誼,讓他們形影不離地廝混到十五歲。小時候,他們常仗着彼此壯膽,沒少些偷雞摸狗的調皮事。直到後來林弋家中出事,被舅舅帶去美國,這段朝夕相處的子才告一段落。

即便相隔重洋,這份情誼也未曾褪色。肖父每逢去美國出差,總會盡量帶上肖羽。兩人的關系,恰如兩棵並肩生長的樹,年少時系便在地下緊緊纏繞,既共擔風雨,也共享陽光。

最近幾個月,肖羽在家族集團旗下的一家高端旅行子公司進行基層鍛煉。林弋這趟船票,正是托他訂的。

“你最近是淪落到賣船票了?順便給我訂一張跨年航程,挪威破冰船那班。”林弋隨手把證件扔了過去。

“喲?這是知道我快跟我爸匯報業績,特意來貢獻一份力量?”肖羽斜倚在沙發上,笑得浪蕩,“不如帶個人?出雙份力。帶兩個更好,三倍業績。”

“行啊,我帶你去。”林弋往後靠進沙發,斜眼給他送了個秋波。

肖羽扔了煙給林弋,順手把打火機也拋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支,收起玩笑語氣,認真了幾分:“你怎麼突然想起坐遊輪了?船上……有誰在等?”

“我去思考人生啊……”林弋懶洋洋地陷在沙發裏,全身鬆弛,“不然你帶我回肖家?”他歪過頭看向肖羽,臉上寫滿不正經。

自二十二歲畢業回國,林弋的每個除夕夜幾乎都在酒吧中度過。待到凌晨時分醉意朦朧地回到林家,再在大年初一睡上天昏地暗的一整天。

“我連三十晚上陪你喝酒的局都備好了,”肖羽眯起眼打量着林弋,挑眉道,“你不會是爲了個姑娘吧。什麼時候好千金小姐這口了?”肖羽忽然想起姜家秘書托他給某位老板預定了一張票價十一萬歐元的遊輪高級套房單獨入住,一看證件,忽然有種反差萌感。怕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吧。

“什麼千金小姐?少來這套。”林弋哧笑。

“看證件是京城來的。船票是沐馳他姐親自安排的。”

林弋沒接話,深吸一口煙,“京城的?姜沐瑤現在那位,聽說就是個京城高子弟。”

肖羽扯起嘴角:“你什麼時候對姜家的事這麼上心了?”

“你先讓姜沐馳把嘴閉上,他說的時候我又不能捂耳朵。”林弋斜他一眼。

肖羽拿起手機解鎖,“給你看看照片?工作群裏還有她證件照,確實是個美人。”他故意拖長尾音,帶着幾分輕佻。

“不看。”林弋合上眼。

“那給你們安排成鄰居。”肖羽眯眼壞笑。

林弋嗤笑:“我缺這個?”

“就這麼定了。”肖羽嬉笑着拍板。

————

其實在飛機上,林弋早已察覺到那道投來的目光。常年活在鏡頭前的人,對視線有種本能的敏銳。他借着雜志的遮掩側眸望去,撞見了一雙清冽中藏着溫柔的眼睛——眸光銳利如刃,卻在凝望時漾開難以言喻的柔光,像深秋的湖水,既明澈見底,又漾着暖陽的碎金。

不知爲何,那雙眼睛,竟讓他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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