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中語文考了149分。
因爲沒考滿分，卷子被我媽狠狠摔在我臉上。
“一分！每次就差一分！林晚照，你的腦子呢？被狗吃了嗎？！”
“你能不能學學你表姐！人家爲啥能考滿分？”
我爸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陰影裏，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他手裏的煙明明滅滅，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臉上那種我熟悉到骨子裏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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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的希望，是從我小學三年級第一次考了年級第一開始，被點燃的。
在那之前，我們家是親戚聚會時永恒的角落。
爸媽總是縮在沙發最不起眼的位置，聽着大伯炫耀他兒子又拿了什麼獎，姑姑顯擺她女兒跳舞又去了哪個電視台。
每當那時，我媽會死死攥着杯子，指節泛白，我爸則一接一地抽煙，煙霧把他難堪的臉色熏得更加灰敗。
我那時不懂，只知道叔叔伯伯家的哥哥姐姐都很厲害，而我，是那個讓爸媽抬不起頭的孩子。
轉機發生在那次期中考試。
我懵懵懂懂，超常發揮，語文數學雙百，名字第一次被紅筆寫在了年級光榮榜的最頂端。
放學時，我媽破天荒地來了校門口接我。
她臉上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一把奪過我的卷子，反復看着那鮮紅的100，手指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爸特意提早回家，買了一只燒雞。
飯桌上，他給我夾了個雞腿，聲音是壓抑的激動：“晚照，好好學，給爸爭口氣！”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雞腿。以前，雞腿總是留給偶爾來做客的“厲害”的堂哥。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
我的世界被迅速簡化成兩個字：學習。
家裏的電視機很久沒有再打開過。
牆上貼滿了單詞表、公式和我手抄的《出師表》。
我的玩具、課外書，所有與學習無關的東西，在一個周末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媽說，那是爲了讓我心無旁騖。
爸媽的工作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我媽辭掉了需要偶爾加班的工作，換了一個清閒但錢少的崗位，只爲能準時接送我上下學，盯着我寫每一科作業。
我爸則戒了煙，戒了酒，說要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我的補習班、教輔書、營養品。
他們不再參與任何無謂的社交。
親戚聚會，能推則推。
我媽說：“有那時間，不如多給你刷兩套題。”
我們的生活，像上緊了發條的鍾，精準，刻板，毫無生氣。
每一天，凌晨五點半，我媽會準時推開我的房門，用冰冷的毛巾給我擦臉，讓我徹底清醒。
然後就是朗讀、背誦、計算......直到深夜十一點。
台燈是我最忠實的夥伴，照亮着仿佛永遠也寫不完的試卷。
他們不再叫我晚照，而是叫我“第一”。
“第一，該起床了。”
“第一，這道題怎麼做錯了？”
“第一，下次必須把第二名甩開二十分。”
我成了他們唯一的話題，也是他們全部的驕傲。在不得不去的少數家庭聚會裏，我終於看到了爸媽揚眉吐氣的樣子。他們被親戚們圍着，聽着那些曾經屬於別人的恭維。
“老林，還是你們會教孩子！”
“晚照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以後肯定上清華北大！”
我爸矜持地笑着，我媽則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故作謙虛：“哎呀，她就是運氣好，還得努力，不能驕傲。”
只有我知道，那笑容背後，是勒在我脖子上，越來越緊的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