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白家莊晚上靜悄悄。
李寶珠躺在床上卻難以入睡。
這是她丈夫的弟弟傅延的房間,她婆婆王桂花上個月着她搬進來的,村裏說只要女人懷不上孩子,去身強體壯的男人床上睡三個月,就能“借”上好孕氣。
好在傅延是村裏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後在城裏當老師,還做着生意,也就過年才回來。
“哎呀……你……”傅紅麗的嬌嗔穿過薄薄的土牆。
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和床板吱呀吱呀的搖晃聲。
李寶珠用被子蒙住頭,可那聲音還是鑽進來。
結婚五年了,她和傅宏兵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夜晚。
不是不想,是傅宏兵那身子骨……
她想起新婚夜丈夫通紅的臉,想起這五年來婆婆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想起村裏那些婆娘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樣子,李寶珠翻了個身,淚水悄悄滑進枕巾。
“寶珠啊,不是媽你,咱們老傅家不能絕後啊。”白天婆婆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紅麗才結婚一年就抱上了,你五年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宏兵他爸走得早,我拉扯他們仨不容易,不能到宏兵這兒就斷了香火……”
她知道婆婆不容易,早年喪夫,一個人種地供三個孩子,硬是把傅延供成了大學生。
可她的苦又有誰知道?
傅宏兵跟着傅延在城裏做事,一個月也才回來一次,回來也是倒頭就睡。
夫妻間那點事兒,試了幾次不成,他也泄了氣。
李寶珠提過去醫院看看,傅宏兵就紅着臉吼她:“看什麼看!我沒事!”
如今婆婆把她趕到了傅延房間,又讓傅紅麗兩口子住在了自己房間,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過年她要是再懷不上,婆婆就要把她掃地出門了。
——
“吱呀”一聲,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李寶珠心裏一喜,是宏兵回來了?他不是說月底才回來嗎?還有一個禮拜呢!
來不及多想,李寶珠光着腳跳下炕,撲上去緊緊抱住來人。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她把臉埋在男人膛,聲音裏帶着哭腔和驚喜,踮起腳在對方臉上親了親,“也不提前說一聲。”
男人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李寶珠沒察覺異樣,這些年來,雖然和丈夫懷不上孩子,但偶爾的親密時刻,傅宏兵對她還算溫柔。此刻,想要孩子的迫切壓倒了一切羞恥。
“.……想你了.……”她紅着臉小聲說。
咦?竟然……
李寶珠難以自信得差點哭出來:“宏兵,你是不是去看醫生了?怎麼忽然……”她話沒說完,突然覺得不對,丈夫的身形好像比記憶中高大一些,膛也更寬厚。
“你...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怎麼不說話?”李寶珠忐忑地問。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終於,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完全不是傅宏兵的聲音:“你認錯人了,我是傅延。”
李寶珠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腳下一軟跌坐在炕沿。
黑暗中她看不清對方的臉,但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此刻卻像毒藥一樣彌漫在空氣裏。
“傅延……”她聲音發抖,“你.……你怎麼回來了?”
傅延站在原地沒動,黑暗中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學校提前放假,我來取點東西。”
李寶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剛才她都做了什麼?
撲到對方懷裏……
“對、對不起,我以爲是宏兵……”
“我回來拿點東西。”傅延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李寶珠這才想起,自己還穿着單薄的睡衣,領口在剛才的拉扯中敞開着。她慌忙整理衣服,手抖得厲害,扣子幾次都沒扣上。
“我……我不知道你會回來……媽讓我睡這裏……對不起,我走。”
“沒事。”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我去堂屋睡。”
“等等!”李寶珠脫口而出,“你睡這裏吧,我……我去別的屋。”
“不用。”傅延已經走到了門口。
房門輕輕關上了。李寶珠站在原地,渾身發抖。隔壁傅紅麗房間的動靜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整個屋子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般在耳邊回響。
她緩緩坐回床上,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下來,無聲地浸溼了衣袖。
——
第二天天還黑黢黢的,李寶珠就悄悄起身了。她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拿起門後的鋤頭就出了門。
她一路埋頭疾走,不敢看周圍,到了自家地裏,她便開始悶頭活,鋤頭起落,帶着一種近乎發泄的狠勁兒。田埂上的野草被她清理得淨淨,壟溝也重新修整了一遍。
等頭升高,李寶珠才扛着鋤頭往回走。進了院子,果然靜悄悄的,婆婆和傅紅麗那屋都還沒動靜。她鬆了口氣,放下農具,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
廚房裏還有些暗,她先熟練地舀水洗了手,冰涼的水讓她清醒了些。
接着走到灶台邊,揭開米缸,用葫蘆瓢舀出小半碗小米,又摻了一把玉米碴。她將米淘洗了兩遍,倒入大鐵鍋裏,加上大半鍋清水。然後蹲下身,從灶膛旁抱來幾曬的玉米稈和一把麥秸,用火柴點燃,小心地塞進灶膛。火苗起初微弱,她輕輕吹了幾口氣,火便“呼”地一下旺起來,橘紅色的光映着她汗溼的臉。
趁着煮粥的功夫,她走到牆角,從麻袋裏掏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紅薯,拿到水缸旁仔細清洗。紅薯沾了水,在晨光裏顯出暗紅的色澤。她拿起菜刀,在砧板上將紅薯切成不規則的滾刀塊,刀起刀落,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鍋裏的水已經開始冒起細密的小泡,她將紅薯塊一股腦倒進去,用長柄勺攪了攪。蓋上厚重的杉木鍋蓋,她又往灶膛裏添了把柴,便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盯着跳躍的火苗發呆。廚房裏漸漸彌漫開米粥的清香和紅薯淡淡的甜味,氤氳的熱氣從鍋蓋邊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就在這蒸汽繚繞的當口,院子裏傳來了腳步聲和水聲。
李寶珠透過廚房敞開的門望出去,心猛地一跳。
是傅延起來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滌綸褲子。正站在院子角落的壓水井旁,彎着腰,雙手掬起涼水撲在臉上。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給他挺拔的身影鑲上了一圈金邊。水珠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襯衫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甩了甩頭,水珠四濺,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李寶珠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趕緊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着灶膛裏的火。
手裏的燒火棍無意識地撥弄着柴火,火星噼啪炸開一兩聲。
她想起婆婆以前念叨過,傅延和傅宏兵的名字不一樣,是因爲傅延生下來時,爺爺特意找了先生。
那先生掐算一番,說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將來要光宗耀祖的,不能取太俗氣的名字,就給定了“傅延”這個名兒,取延續書香、發揚門楣之意。
沒想到,後來傅延還真就一路讀書讀出了名堂,成了村裏第一個大學生,在城裏當老師,還做着小生意,實實在在給傅家爭了臉。比起老實巴交、只能在弟弟手下討生活的傅宏兵,傅延確實是傅家的驕傲,也成了村裏父母教育孩子時掛在嘴邊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