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10月17，晚7點43分，市中心“時光裏”咖啡館。
陳默盯着杯中逐漸冷卻的拿鐵，咖啡表面的心形拉花已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沫，就像他此刻的思緒。窗外的霓虹燈剛剛亮起，懸浮車流在低空軌道上劃過一道道藍色光帶，這座城市的夜晚永遠如此忙碌而冷漠。
“陳默，你在聽嗎？”
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抬起頭，看着坐在對面的女友——不，或許很快就是前女友了。六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從青澀變得成熟，也足夠讓愛情從熱烈歸於現實。
“我在聽。”陳默的聲音有些澀，“三十萬彩禮，市區一套房，全款或者首付七成以上，還有五金首飾。對嗎？”
林薇避開他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那部最新型的折疊屏手機，是陳默三個月前送給她的生禮物，花了他兩個月的工資。
“我爸媽的意思是，我都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林薇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子，“王姐上周給我介紹了個對象，在深藍科技做經理，新區有套房，開特斯拉Model Z...”
“我們可以一起努力。”陳默打斷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下個月應該能升主管，年薪能漲到四十萬。再給我兩年，不，一年半，首付應該就夠了。”
林薇終於抬起頭看他，眼裏有種陳默從未見過的疲憊：“陳默，我們大學畢業那年，你說三年內一定娶我。三年前，你說再攢一年錢就買房。一年前，你說公司有大，做完就有獎金。我已經等了六年，不想再聽‘再等等’了。”
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正好放到一首老歌，是陳默大二時在校園歌手比賽上唱給林薇的。那天他跑調得厲害，林薇卻在台下笑得前仰後合，眼睛亮晶晶的。
“你還記得嗎？”陳默突然說，“大四那年冬天，我們擠在出租屋裏，空調壞了，你裹着毯子說，只要有我在，冬天就不冷。”
林薇的眼眶瞬間紅了，但她很快眨眨眼，把情緒壓了下去：“陳默，人不能只靠回憶過子。我需要安全感，現實的安全感。我媽說得對，愛情不能當飯吃。”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紅色的請柬，推到陳默面前。
“下個月，我表妹結婚。她男朋友家出了五十萬彩禮，在江邊買的婚房。”林薇頓了頓，“我媽每次參加這種婚禮回來，都要念叨我好幾天。我爸高血壓越來越嚴重，醫生說不能再受了。”
陳默看着那張刺眼的請柬，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六年的感情，竟然要折合成一個個冰冷的數字——三十萬彩禮，三百萬房子，幾萬塊的金飾。
“如果，”他聽見自己問，“如果我下個月就能拿出三十萬彩禮呢？”
林薇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那房子呢？陳默，我不想婚後還和你爸媽擠在那套老房子裏。我也不想讓我的孩子上不了好學校，就因爲你買不起學區房。”
陳默沉默了。他父母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確實住不下兩代人。而稍微像樣點的學區房，首付至少要兩百萬。
“對不起。”林薇站起來，拿起包，“我真的該走了。王姐介紹的那個人，約了我八點半看電影。”
陳默沒有起身，只是問：“六年，就值這些嗎？”
林薇的腳步停了一下，背對着他站了幾秒，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
陳默獨自坐在那裏，直到服務員來問是否需要續杯。他搖搖頭，結了賬，走出咖啡館。十月的晚風已經帶着涼意，他裹緊外套，卻覺得那股寒意是從心裏滲出來的。
他沒有坐車，就這樣沿着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家珠寶店，櫥窗裏展示着一套精美的黃金首飾——鳳冠、項鏈、手鐲、戒指、耳環，在射燈下閃閃發光。標籤上的價格是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先生，要看看嗎？新到的婚慶系列。”導購小姐微笑着招呼。
陳默搖搖頭，繼續往前走。路過房產中介，玻璃門上貼滿了房源信息：“新婚首選！地鐵口精裝兩房，首付僅需200萬！”“學區房急售！房東誠意出，可談！”
他走了整整兩個小時，走到腿開始發酸，走到城市的燈火漸次稀疏。最後停在江邊，趴在欄杆上看着黑色的江水緩緩流淌。對岸的廣告牌上，全息投影的動態廣告正在循環播放：
“未來科技，定制未來！‘伴侶計劃’第七代人形機器人，給你完美的陪伴體驗...”
廣告畫面裏，一個外形完美的女性機器人正在爲男主人準備晚餐，笑容溫柔，動作優雅。字幕滾動着：“可定制外貌性格，具備完整生理功能，支持深度學習適配。現在預訂，享受九折優惠！”
陳默盯着那行小字：“完整生理功能”。
他突然想起銀行卡裏的餘額——剛好三十萬零七千。那是他省吃儉用六年，一點點攢下來的彩禮錢。他記得每次往那個專門賬戶裏轉賬時的心情，想着離娶林薇又近了一步。
多諷刺。
手機震動了，是母親發來的消息：“默默，薇薇媽媽今天打電話，問你們的事怎麼樣了。我沒敢多說。你爸這兩天血壓又高了，你抽空回來看看？”
陳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江風帶着水腥味，灌進他的肺裏。
再次睜眼時，他重新看向那個廣告牌。全息影像中的機器人正好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標準而溫柔的微笑。
陳默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未來科技伴侶計劃”。
頁面加載出來的瞬間，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腦海中閃過林薇離開時的背影，閃過父母期盼的眼神，閃過那張八萬八的首飾標籤，閃過房產中介玻璃門上“首付200萬”的紅字。
然後他按下了“立即預訂”。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陳默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三十萬，就這樣沒了。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想象中的心痛，反而有種奇特的解脫感。
既然感情可以明碼標價，既然婚姻是一場交易，那至少，他可以選擇一個不會討價還價的交易對象。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未來科技發來的確認郵件：“感謝您選擇‘伴侶計劃’。您的訂單已確認，定制窗口已開啓，請點擊鏈接進行個性化設置...”
陳默沒有立即點開。他關掉手機屏幕，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夜深露重，寒意透骨。
回家的地鐵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晚歸的上班族低頭刷着手機。陳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隧道燈光，突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剛和林薇確定關系不久，兩人也坐末班地鐵回家。車廂裏只有他們倆，林薇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輕柔。他不敢動，生怕吵醒她，就這樣坐過了三站。
後來林薇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到哪了。他笑着說坐過站了，林薇就捶他，說他是笨蛋。然後兩個人手牽着手，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往回走。那天月色很好，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好像永遠不會分開。
地鐵到站了，陳默隨着零星的人流走出車廂。公寓樓下的便利店還亮着燈，他走進去，拿了一打啤酒。
“陳先生，這麼晚啊。”便利店老板是個和氣的中年人，認識這棟樓裏的很多住戶。
“嗯，加班。”陳默隨口應道。
老板一邊掃碼一邊說：“你女朋友好久沒來了。之前你們經常一起來買零食，記得她最愛吃這個牌子的薯片。”說着指了指貨架。
陳默看向那包燒烤味的薯片，想起林薇總是一邊吃一邊說會長胖，但每次都忍不住買。
“她...最近忙。”陳默接過袋子，轉身離開。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這套租來的一室一廳，他和林薇住了三年。客廳的沙發是她挑的，雖然不貴，但她選了最溫暖的米黃色。牆上的照片是去年去海邊玩時拍的，林薇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頭發被海風吹亂。
陳默沒有開大燈，只開了玄關的一盞小燈。他把啤酒放在茶幾上，打開一罐，一口氣灌下半罐。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燥熱。
他走到牆邊，看着那些照片。一張張，一年年，從青澀到成熟，從熱烈到平淡。最後一張是三個月前拍的，在林薇的生那天。照片裏她捧着蛋糕，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那時他還以爲，他們會有無數個這樣的生。
陳默突然伸手，把所有的照片都扯了下來。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他又開了一罐啤酒，坐在滿地狼藉中，打開手機，點開未來科技發來的鏈接。
定制界面加載出來，首先需要選擇基礎型號。有各種風格：溫柔居家型、知性職場型、活潑可愛型...陳默滑動屏幕，最後停在“深度自定義”選項上。
外貌定制界面彈出，從臉型、眼睛、鼻子、嘴巴，到膚色、發色、身材比例，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調整。陳默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任何預設模板，而是開始一點點手動調整。
眼睛，要稍微圓一些，眼角微微下垂，這樣看起來更溫柔。林薇的眼睛就是這樣的，但又不是完全一樣——他避開了那些太過熟悉的細節。
鼻子要小巧一些，嘴唇不要太薄，要有自然的血色。膚色選最貼近亞洲人的暖白色，發色是自然的深棕色，微卷，長度及肩。
身高168厘米，體重50公斤，身材勻稱但不過分骨感。手指要修長，指甲修剪整齊。
陳默做得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一罐啤酒喝完，又開一罐。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漸漸泛白。
當他完成外貌設計時，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地板碎裂的相框玻璃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接下來是性格設置。界面彈出幾十個維度：體貼程度、主動性、幽默感、獨立性、好奇心、包容性...每個維度都有從1到10的滑塊。
陳默把“體貼程度”拉到10，“包容性”拉到10，“情緒穩定性”拉到10。猶豫了一下，把“幽默感”調到7，“好奇心”調到8。他不需要一個只會順從的機器，他想要一個...能讓他感覺不那麼孤獨的陪伴。
最後是特長和興趣選項。陳默勾選了烹飪、收納整理、基礎醫療護理。在興趣一欄，他停頓了很久，然後勾選了閱讀、音樂和星空觀察。
林薇喜歡看星空。大三那年暑假，他們一起去山區露營，躺在帳篷外看銀河。林薇指着天空說，那些星星看起來很近，其實離我們幾萬光年，我們看到的是它們幾萬年前的樣子。
“那我們看到的彼此，也是過去的樣子嗎？”陳默當時問。
林薇想了想，笑着說：“不，你是我的現在時，也是我的未來時。”
陳默關掉手機屏幕，把臉埋進手心。頭很痛，是酒精和熬夜的雙重打擊。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睛布滿血絲，胡子拉碴，看起來狼狽又蒼老。他才二十八歲，卻覺得心已經老了。
手機震動，是未來科技發來的確認信息：“您的定制已完成，預計15個工作內送達。感謝您選擇‘伴侶計劃’，我們承諾爲您提供最完美的伴侶體驗。”
陳默刪除了這條信息，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林薇的名字。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林薇問他晚上想吃什麼，他說都可以。
他輸入：“薇薇，我想好了。三十萬彩禮，我可以給。房子我們可以先買套小的，我會更努力工作。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久久沒有按下。
最後，他刪除了這段文字，關上手機。
陽光已經完全照進屋裏，新的一天開始了。陳默看着滿地的玻璃碎片和散落的照片，突然覺得這個曾經充滿回憶的房間，空蕩得讓人窒息。
他開始打掃，把碎片掃進垃圾桶，把照片一張張撿起來。在撿起最後一張照片時，他停住了。那是他們大學剛畢業時拍的，兩個人都穿着學士服，對着鏡頭比着俗氣的V字手勢，笑得沒心沒肺。
陳默看了很久，然後把所有照片收進一個紙箱，塞進了床底。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公司群的消息：“今天例會提前到9點，所有人務必準時參加。”
陳默看了看時間，7點20分。他快速沖了個澡，刮了胡子，換上淨的襯衫。鏡子裏的他看起來體面了一些，只是眼裏的疲憊怎麼也遮不住。
出門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房間。晨光中，灰塵在空氣中飛舞，一切都安靜得可怕。
他鎖上門，走進電梯。金屬門合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電梯下行，數字從12慢慢跳到1。陳默突然想起，林薇搬進來的第一天，他們一起坐這部電梯上樓。當時電梯在8樓卡了一下，林薇嚇得抓住他的手臂。他笑着說這是老樓，電梯有點舊，但很安全。
“有你在就安全。”林薇當時說。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陳默走出去，迎着早晨的陽光眯起眼。
手機收到一條新的廣告推送，來自未來科技：“您的定制伴侶已經開始制作，我們將據您的要求，打造獨一無二的她。她將永遠懂你，愛你，陪伴你。敬請期待。”
陳默關掉推送，把手機放回口袋。
街對面，房產中介的小夥子正在擺出新的房源牌。一對兒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指着櫥窗裏的婚紗，男孩笑着點頭。
陳默轉身，朝地鐵站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生活也是。
只是他還沒意識到，十五天後，當那個定制機器人走進他的生活時，一切都會改變——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方式。
而他更不會想到，十幾個月後，他會抱着兩個新生的嬰兒，面對一個關乎生命、愛與存在本質的難題。
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此刻的陳默，只是擠在早高峰的地鐵裏，閉上眼睛，試圖在擁擠的人中，找到一絲喘息的空間。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未來科技公司的生產線上，一個擁有琥珀色眼睛的人形機器人，正在逐漸成型。
她的記憶芯片裏，已經輸入了基礎程序。她的眼睛，是按照陳默的設定制作的——溫柔，聰慧，帶着一點點好奇。
她還沒有名字。
但很快，她會有一個名字。
叫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