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崇禎十七年的清晨
沈硯秋是被凍醒的。
不是空調壞了的那種微涼,是滲進骨頭縫裏的寒,像有無數細冰針在順着血管往五髒六腑裏鑽。他想翻個身裹緊被子,卻猛地撞上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額頭傳來的鈍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
睜開眼的刹那,沈硯秋徹底懵了。
頭頂不是他租的那間老破小的天花板,而是熏得發黑的木梁,梁上掛着半串癟的玉米,蛛網在角落裏結得密不透風。鼻尖縈繞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黴味,有煙火氣,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牲畜糞便的腥氣?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身下的“床”發出了吱呀的呻吟,那聲音刺耳得像是隨時會散架。低頭一看,所謂的床不過是鋪着草的木板,身上蓋的被子硬邦邦的,摸上去像塊厚麻布,湊近了聞還能嗅到經年累月積攢下的汗味。
“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濃重的鼻音。沈硯秋轉頭,看見個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跳躍,映出深深淺淺的溝壑。老者手裏捏着鐵鉗,鉗口鏽得發綠,往灶膛裏送柴的時候,火星子噼裏啪啦地濺出來,落在青磚地上。
“水快開了,再忍忍。”老者沒回頭,說話間又往灶裏塞了塊黑黢黢的東西,看着像是煤塊,“昨兒見你倒在街口那棵老槐樹下,臉白得跟紙似的,還以爲是挺不過去了呢。”
街口?老槐樹?
沈硯秋腦子裏嗡嗡作響,他記得自己明明是在學校圖書館的古籍閱覽室,面前攤着本萬歷年間刻的《通州志》,爲了寫畢業論文裏關於明代漕運的章節,他已經對着那些豎排繁體啃了三個通宵。凌晨的時候實在熬不住,趴在書上想打個盹,怎麼一睜眼就到了這種地方?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讓他心髒驟停——骨節分明,指腹帶着薄繭,虎口處還有道淺淺的疤痕,左手小指第二節微微彎曲,像是受過傷。
這不是他的手。
沈硯秋猛地掀開被子,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身上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領口磨得發亮,袖口打着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腳踝細瘦,凍得發青。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下巴上冒出了點胡茬,扎得指尖發癢,這觸感陌生得讓他頭皮發麻。
“我……”他想說話,嗓子卻像是被砂紙磨過,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老者這時端着個豁口的粗瓷碗走過來,碗裏飄着幾縷米香。他把碗往沈硯秋面前一遞:“先喝點米湯暖暖身子。看你穿的像個念書人,怎麼落到這般田地?”
沈硯秋盯着那碗米湯,碗沿結着層薄薄的冰碴,米少得可憐,清湯寡水的幾乎能照見人影。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問號,可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那聲音響亮得在這狹小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接過碗的瞬間,指尖觸到的冰涼讓他打了個激靈。他這才發現這屋子小得可憐,除了他躺的這張破床,就只有一個快散架的木桌和兩條長凳,牆角堆着些草,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帶着嗚嗚的響聲。
“老丈,”沈硯秋喝了口米湯,溫熱的液體流過喉嚨,總算能發出完整的聲音了,“敢問這裏是……”
“還能是哪兒?”老者蹲在門口抽着旱煙,煙杆是磨得發亮的竹子,“順天府唄。你這後生,莫不是凍傻了?”
順天府?
沈硯秋手裏的碗差點脫手掉在地上。順天府就是明清時期的北京啊!他猛地看向窗戶,那窗戶是用紙糊的,糊得還不怎麼嚴實,能看見外面青灰色的瓦檐。他掙扎着爬下床,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渾身酸軟得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小心些!”老者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你這身子骨,怕是餓了不止一天了。”
沈硯秋扶着牆走到窗邊,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戳破窗紙,外面的景象像水般涌進他的眼睛——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不寬,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幌子在寒風裏搖搖晃晃,有寫着“布莊”的,有畫着藥葫蘆的,還有掛着半片豬肉的。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短打扮的力夫,有裹着棉襖的婦人,還有幾個戴着方巾、穿着長衫的讀書人模樣的人,正縮着脖子快步走過。
遠處傳來馬蹄聲,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得讓人心頭發顫。還有小販的吆喝聲,帶着濃濃的京腔:“糖炒栗子——熱乎的糖炒栗子——”
這不是拍戲,沒有攝像機,沒有穿幫的現代廣告牌,連空氣裏的味道都帶着股古樸的凜冽。
沈硯秋的心跳得像要炸開,他死死盯着街上一個挑着擔子的貨郎,貨郎的扁擔兩頭掛着些針頭線腦,走幾步就搖一下手裏的撥浪鼓,那聲音單調卻真實。
“老丈,”他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您說……現在是哪一年?”
老者正用煙杆敲着鞋底磕煙灰,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打量着他:“你這後生,真是奇了。連年號都不記得了?如今是崇禎十七年啊。”
崇禎十七年。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沈硯秋腦子裏炸開。他是學歷史的,對這個年份的記憶深刻到骨子裏——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
這是大明王朝的最後一年。
他清楚地記得史書上的記載:這一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稱帝,建立大順政權,隨後率軍東征北京;三月十七,大順軍包圍京師;三月十九,崇禎皇帝朱由檢自縊於煤山,大明覆滅;四月,吳三桂降清,清軍入關;五月,清軍進入北京……
這是一個天崩地裂的年份,是王朝更迭的血色轉折點,是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的開始。
而他,一個21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一個連煤氣灶都用不明白的現代廢柴,竟然在這個時候,穿到了這座即將被戰火吞噬的北京城?
沈硯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着窗櫺的手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看着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的臉上帶着或麻木或疲憊的神情,誰能想到,再過一個多月,這裏就會變成人間煉獄?
大順軍進城後的燒搶掠,清軍入關後的剃發易服,史書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此刻都變成了眼前鮮活的面孔——那個挑着擔子的貨郎,那個抱着孩子的婦人,那個縮着脖子趕路的書生,他們都會在這場浩劫裏遭遇什麼?
“後生,你咋了?”老者見他臉色煞白,不由得有些擔心,“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沈硯秋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這件長衫的主人似乎境況不太好,領口磨破的地方能看見鎖骨,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斷。
“我……我沒事。”沈硯秋勉強穩住心神,他知道現在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狀況,“老丈,您……您認識我嗎?我好像……記不太清以前的事了。”
他只能用失憶這個老掉牙的借口,總不能說自己是從三百年後穿來的吧?
老者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同情:“看你這樣子,怕是遭了難的。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誰還沒點難言之隱?我叫王老實,就住在這條胡同裏,靠給人打零工過活。昨兒個傍晚見你倒在槐樹下,身上還有點熱氣,就把你拖回來了。”
王老實頓了頓,指了指沈硯秋身上的長衫:“你身上也沒個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就這件衣裳看着像是個念書人穿的。對了,你懷裏揣着半塊硬的麥餅,我給你收着呢。”
沈硯秋下意識地摸向懷裏,果然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那麥餅黑黢黢的,硬得能硌掉牙,上面還沾着點泥土。
“多謝老丈搭救。”沈硯秋攥着那塊麥餅,心裏五味雜陳。在這個年代,半塊麥餅或許就能救一條命,王老實能把他救回來,還給他喝米湯,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謝啥,都是苦命人。”王老實擺了擺手,“這年月,能活着就不易了。你要是實在想不起以前的事,就先在我這兒住着吧,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沈硯秋正想道謝,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還夾雜着鞭子抽打的聲音和哭喊聲。他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湊到窗縫前往外看。
只見幾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兵丁正圍着一個挑着菜筐的老漢,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兵丁一腳踹翻了菜筐,綠油油的菠菜撒了一地,還被馬蹄踩得稀爛。老漢趴在地上哭喊着,想去撿那些菜,卻被兵丁一鞭子抽在背上,頓時滲出了一道血痕。
“瞎了你的狗眼!”那兵丁罵罵咧咧地,“沒看見軍爺在這兒嗎?敢擋路?”
旁邊的行人嚇得紛紛躲開,沒人敢出聲。
沈硯秋看得心頭火起,他在現代社會哪見過這種光天化之下的欺凌?可他剛想開口,就被王老實一把拉住了。
“別多管閒事!”王老實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恐懼,“那是錦衣衛的人!惹不起的!”
錦衣衛?
沈硯秋這才注意到那些兵丁腰間掛着的腰牌,還有衣服上繡着的飛魚圖案。他的心沉了下去,史書上說崇禎末年吏治腐敗,緹騎四出,沒想到親眼所見,竟比書上寫的還要囂張。
那幾個錦衣衛打罵了老漢一陣,搶了他筐裏剩下的幾個蘿卜,罵罵咧咧地騎馬走了,留下老漢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聲裏滿是絕望。
街上的行人這才敢慢慢圍攏過來,有人嘆息,有人搖頭,卻沒人敢上前扶一把。
沈硯秋看着那滿地的菠菜,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就是崇禎十七年的北京,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酷吏橫行,民不聊生,哀鴻遍野。這樣的王朝,真的還能救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纖細,蒼白,連點力氣都沒有。別說改變歷史了,能不能在接下來的亂世裏活下去,都是個未知數。
“後生,別瞧了。”王老實拉了他一把,臉上滿是無奈,“這世道,早就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了。咱們小老百姓,能活着就謝天謝地了。”
沈硯秋默默地走回床邊坐下,手裏還攥着那塊硬邦邦的麥餅。窗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刮着,像是無數人的哭泣。他突然意識到,歷史書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是無數個王老實,無數個被踹翻菜筐的老漢,是無數個在亂世裏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而現在,他也成了其中的一個。
“咕嚕嚕——”肚子又響了起來,提醒着他最迫切的需求。沈硯秋咬了一口麥餅,粗糙的口感剌得喉嚨生疼,可他還是用力地咀嚼着。
不管是夢是醒,他現在真的站在了崇禎十七年的土地上。
活下去。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才有機會……或許,還能做點什麼。
沈硯秋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從這個清晨開始,他的人生已經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一頭扎進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大明末年。
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