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丈夫瀝盡心血備孕十年,
終於誕下九胞胎。
出產房時,記者將通道圍得水泄不通。
丈夫手捧千朵大馬士革玫瑰親吻我的額頭,
眼窩裏的熱淚砸在我臉上,
“老婆,你受苦了。”
我們望着九個孩子,幾乎要被幸福的浪淹沒。
可在30天後的滿月酒上,
親友們見到的卻是八個嬰兒的屍體,
還有一個,剛好在我手下咽氣。
1
母嬰室的地磚上,
九個孩子身上還殘留着餘溫。
和出產房時一樣,
記者將酒店圍得水泄不通。
丈夫像灘爛泥倒在我面前,身姿顫抖。
他抱起一個又一個孩子,
悲戚又急切地伏在孩子前聽心跳,
從最開始難以置信,
到最後崩潰失聲,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試圖搶救稚嫩的嬰孩,
我吊着眉梢,面帶微笑地伸手,
“沒用的,我足足掐了三分鍾呢!”
他滿眼傷憤,
後槽牙咬合的聲音有些滲人。
像是我正在剜他身上的血肉。
記者拍下他眼角滾落的淚珠,
竟也動容地仰頭眨眼。
公婆嚇暈厥在母嬰室外,
來吃酒的親戚一邊呼叫救護車,
一邊指着我發指眥裂,唾液橫飛。
“方圓!虎毒不食子啊!
你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
“九個孩子,
這可是你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你怎麼下得了手的!?”
我雙臂展開,靠在沙發上,
享受着每一個人對我口誅筆伐。
他們說得越狠,
我就越得意,比登上國家新聞還要了不起。
丈夫何光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置若罔聞,甚至嗤之以鼻,
仿佛這場觸目驚心的慘案與我無關。
可我看到他手上的刀痕時,
卻有些感慨,
我和他殫精竭慮着備孕這十年,
真是彈指一揮間。
細想一下,我們從認識到走入婚姻殿堂,
竟足足有三十二年的時間,
這樣一算,
他怎麼不是我活着的一輩子?
何光癱坐在地上,
精神恍惚,給懷裏的孩子唱起胎教歌。
我嗤笑一聲。
“她已經斷氣了,聽不到的,哈哈。”
何光緩緩轉過臉,
因憤怒布滿血絲的眼睛像是淬了毒,
要將我一塊塊撕碎。
你看,這才是它的本質。
救護車比警察先一步到現場,
醫生到時,孩子已經斷氣15分鍾。
存活幾率,爲零。
三分鍾後,何光緊緊抓住張警官的雙手,
磕頭磕得比見了爺還殷勤。
我捂着嘴,沒忍住笑。
“老公,你別求了,沒用的。”
何光滑稽的動作像動畫片裏捧着糕的老鼠,
我還沒嘲笑完,
一聲脆響落在我臉上。
“啪!”
婆婆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你還笑得出來?”
她用力地抿了抿嘴,卻也說不出罵人的狠話。
“瘋子!瘋子!”
她的淚珠斷了線般掉落,
顆顆分明,像熔漿滴在我的心上。
“我們家到底哪裏對不起你?
你爲什麼要這樣對九個孩子?
我們到底是哪裏對不起你......”
婆婆憤怒的語氣漸漸變得委屈,
最後哭暈在公公懷裏。
我的心一陣絞痛。
嫁給何光這十年,她從不涉我們的生活,
知道我是不孕體質,
還三天兩頭給我送補湯要我先顧好自己,
天冷天熱,也總有她的關懷。
甚至有些時候,
我覺得她才是我親媽,而不是何光的。
我壓抑眼中的淚花,想將真相脫口而出。
“媽——”
“別叫我媽!你這個人凶手!
我們何家,沒你這樣的兒媳婦!”
2
我被帶到審訊室,一男一女坐在我對面。
張警官的手一下一下敲擊着桌子,
空氣中帶着無形的壓迫,
想要將我隱藏的東西出水面,
我掐着手指,心裏算着時間。
“能不能給我一些藥?”
張警官抱着手打量我:“你想要什麼藥?”
“強力四環素,鏈黴素也行。”
女警察看到男警察遞去的眼色,
立馬開始搜索這兩種藥的效用。
我輕笑:“是預防鼠疫的。
你們看守所這麼破,
月黑風高,我怕會有老鼠來咬我。”
女警官眼神裏帶着無語,
“方圓,請你端正你的態度,
你知不知道你親手了你九個孩子?!”
張警官示意她情緒過激。
我權當沒看見,
語氣漫不經心,事不關己。
“給我吧,我保證我每天告訴你們一句真相。”
他們與我僵持了兩個小時,我一句話也沒說。
最後妥協,給了我藥。
被關進看守所時,我轉頭鄭重地請求警官。
“麻煩將我孩子們的屍體保護好,
七天後我還要去吊唁。”
門被不客氣地鎖上,
女警官小聲地在門後罵我“瘋子”。
是的,我現在比瘋子還瘋。
窗外那一輪盈凸月還差幾天就圓滿了,
我捏緊拳頭給自己加油鼓氣。
只需要七天。
半夜,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齧齒動物在咬門。
我翻身裝作沒聽見,繼續熟睡。
第二天十點,張警官和我會面。
“說吧,你的第一句真相是什麼?”
我垂眼摩挲着昨晚老鼠在我虎口咬下的傷口。
“我丈夫何光是一個科學家,
專門研究齧齒動物。”
張警官笑了笑:
“這算什麼真相?
何光教授的研究大家早已熟知,
前年還被選入國家級研究。”
我點頭表示贊同。
當初我生產能引來這麼多關注,
也並不全是九胞胎的功勞。
其中還有我這受各個平台關注的科學家丈夫的原因。
可他近幾年幾乎天天泡在實驗室,
和上百只齧齒動物住在一起。
我有些不滿,卻沒機會發作。
直到我備孕成功。
他才放下手中重要的工作。
其實站在學術領域,
他的研究非常具有前沿性,
比如將人腦細胞植入小鼠會不會影響其行爲。
這一開創性的工作意味着,
科學家們現在可以模擬,
精神疾病患者的腦部細胞在活體大腦中的致病機制,
並有望實時評估藥物的影響,
從而對癲癇、精神分裂症和自閉症等疾病研究提供新線索。
大家都在翹首以盼這項研究早得出結果。
可我猜,大家應該等不到了。
我發着呆,
竟看見門縫下一條細長的尾巴。
“真是陰魂不散。”
“你說什麼?”張警官身體前傾。
我搖頭,眼睛看向手銬。
第二天,
我又被叫到審訊室。
這次我先開了口。
“我老公最近痛失愛子,
估計顧不上實驗室一百零一只實驗老鼠了。
我最喜歡灰色那只,
你能不能去幫我喂一下食?”
女警官翻了個白眼兒,不客氣地說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意一只老鼠?!”
張警官眼色幽深,與一旁咋呼的女生不同。
“方圓,你想說什麼?”
我笑着瞥一眼門縫。
今天倒是謹慎一些,可影子還在。
“我能說什麼?
那些都是我老公最在意的東西,
我怕他多添傷悲罷了。”
自此,我沒在多說一句。
我們又僵持了兩個小時,他們送我走時,
門外已空無一物。
鎖門的警官手腳利落。
我沒忍住問他:
“警官,
你覺得老鼠能聽懂人講話嗎?”
3
夜色漸深,我的腳踝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我不敢大喊,
也不敢亂動,只能裝作沉睡。
要想報仇,必須忍過這幾天。
第三天,張警官的臉上有些慍怒。
“你騙我?”
我看向他,眉眼帶笑。
“什麼?”
眼前的男人眼神深邃,
想要從我眼睛裏挖出真相。
“何教授的實驗室裏從來都只有一百只大白鼠,
哪裏來的灰色老鼠?”
我的腳尖摩挲着桌腳。
“何光說的?”
男人緊盯着我。
“他還說什麼了?”
記錄員敲擊電腦的聲音變得不耐煩,
“張哥,你還跟她周旋什麼?
她明明就是想拖延時間!”
對,她說的沒錯,
我現在確實在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讓真相浮出水面。
張警官繼續補充:
“你產後抑鬱,
精神恍惚,常常會產生幻覺。”
我不屑地笑。
“他是不是還說,
我經常夢見老鼠在半夜咬我,胡言亂語?”
張警官打開手機,是我家臥室裏的監控。
畫面中的我正和何光大吵:
“老鼠真的在咬我你爲什麼就不信呢?!
我的頭都被咬爛了!!
你爲什麼看不見?!”
我面目猙獰,
近乎發狂,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
何光將我緊緊箍在懷裏,
正對着攝像頭留下兩行晶瑩的淚珠。
他試圖通過擁抱和撫摸讓我安靜,
可我卻抗拒地對他拳打腳踢。
“老婆!!我求你了!
我不去實驗室了,
你別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一口咬在他的脖頸上。
“你們都是一夥兒的!
你們都是一夥兒的!!”
何光給我注射了鎮定劑。
他輕輕把我抱上床,
貼心地給我蓋好被子,
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一切細微末節的行爲,
都在刻意透露着他對我無微不至的愛和關心。
我看了卻只想發笑。
“你們說,
他會不會不習慣做這些事情?”
張警官眼淚透着冷光。
“他以前對你不好?”
張警官肯定猜測是何光對我不好,
所以我才掐死九個孩子報復他。
可惜,並不是。
何光對我的愛,
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我也是。
“那你爲什麼要掐死九個孩子?”
我又陷入了沉默。
記錄員看完視頻小聲嘀咕:
“分明是九個孩子吃母時傷的,
偏說是老鼠。”
我的嘴角不動聲色地揚起,
隨後又恢復如常。
我們久久的僵持,
直到門外那個小小的影子失去耐心走掉。
我才開口。
“那九個孩子,
長得不像我,也不像何光。”
“個把月大的嬰兒毛都沒長全,
還能看出來像誰?”
記錄員的語氣中透露着對我的不屑。
我絞着雙手。
“可他們也不像人啊。”
記錄員撇了撇嘴,
“小孩兒不像人?”她冷笑,
“不像人能像什麼?
像你怕得要死的老鼠嗎?”
我抬起頭,驚喜地對上她的眼睛。
她太聰明了!
第六天,張警官帶着消息匆匆趕回警局。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要見我。
“九個孩子的屍體失蹤了,
何光傷心欲絕,差點跳樓。”
我充耳不聞。預料之中。
我算着子,明晚的月亮是滿月。
真相就快公之於衆了。
“帶何光來見我?”
“他不想見你,
而且對見你這件事很抗拒。”
我聳聳肩,語氣輕快:
“是嘛?可是我每天都見到他了呀。”
女記錄員合上記錄本,
“你又發病了。”
張警官的黑眼圈越發厚重,看着我一言不發。
“我知道九個孩子在哪兒。
你告訴他,他會來見我。
時間必須在明晚六點。”
月圓之夜,何光來了。
他好像一直沉迷於這個遊戲中,
忘記當初那個人囑咐他的事情。
“你憔悴了很多。”
他眼角微紅,語氣中帶着冷漠。
“拜你所賜。孩子在哪兒?”
問完又譏笑道;
“一個在監獄裏的人,
怎麼會知道孩子被藏到了哪兒?”
近他,
他那雙黝黑的眼睛透出駭人的微光。
“我也沒說孩子是被藏起來了呀?”
何光瞳孔立縮,
顴骨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哈哈跟你開個玩笑。”
“是阿花托夢告訴我的。
你還記得阿花嗎?”
何光一言不發,
臉上的汗毛卻悄無聲息地豎了起來。
要是張警官靠得近,
真想讓他也看看他這幅樣子。
阿花是我們養了十年的狸花貓。
他愛阿花,也恨阿花。
只因爲阿花五年前跟着他去實驗室,
咬死了一只懷孕的大白鼠。
可三年前阿花因貓瘟去世,
他傷心了許久。
懷孕這一年,他忽然性情大變,
憤怒到將阿花的墳地刨了個底朝天。
只說那只懷孕的大白鼠是實驗中最重要的一環。
因爲阿花,他與九位數的大獎失之交臂。
何光故作鎮定地笑了笑,
欲起身離開。
在座椅上,嗓音清亮。
“你今天晚上還來找我嗎?
這一次,準備咬哪裏?”
何光猛然回頭,眼睛裏的冷鋒直人心。
我抬手指向他,
聲音清亮穿透,
張警官順着我指的方向看過去。
“別裝了,第一百零一號實驗灰鼠——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