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與爹娘斷絕音信的第五年,我們在城西的糕點店偶然撞見。
娘親是專程來爲妹妹買芙蓉糕的,而我,是這鋪子的老板。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
相視片刻,終究是我先頷首致意。
她望着我系着的粗布圍裙,眼底泛起水光。
問我怎麼做起這芙蓉糕的營生了?
我說是因爲喜歡。
隨後,將糕點包好,遞到她手中。
她接過油紙包,卻遲遲不肯離去。
鋪外雪落無聲,我以爲她是要等雪歇,卻聽見她聲音輕顫:
“瀾兒,你可還......怨恨娘親?”
我抬眼望進她含淚的眸子,只是淺淺一笑,沒有作答。
怎會不怨呢?
只是一晃五年,再深的傷痕也結了痂。
而我,也早已不是那個渴望母愛的小女孩了。
1.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問些什麼。
但此時,店裏剛好來了其他客人。
娘親見狀,只好將話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那客人是老主顧,選了好幾樣點心。
“老板娘,你這手藝可真不賴!這點心的味道,比起京城裏有名的大鋪子也毫不遜色啊!”
“您過獎了。”
我一邊利落地替他打包,一邊平靜地回答。
客人又環顧了一下我這間小小的鋪面,有些不解地問:
“你既有這麼好的手藝,怎麼不開間大些的鋪子?窩在這小地方,可惜了。”
我只是笑笑,沒搭話。
客人也知道分寸,不再多問,付過錢便提着糕點離開了。
娘親始終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我身上,幾次欲言又止。
只是店裏客人絡繹不絕,一波接着一波,她始終沒能找到開口的機會。
她不說話,我也只當沒有她這個人,專心招呼客人。
直到門簾再次掀動,爹爹裹着一身寒氣進來,熟稔地喚道:
“夫人,糕點可買好了?汐兒在馬車上等久了,雪天路滑,擔心你......”
話音未落,他的視線與我相遇,頓時僵在原地。
“瀾......瀾兒?”
他怔怔道:“你怎麼在這裏?”
娘親蹙眉瞪了他一眼。
爹爹面色復雜,轉身匆匆出去,攔住了正要下馬車的孟汐。
臨走前,娘親看向我,面露愧疚,道:
“你也知道汐兒身子弱,經不得。等娘勸好了她,再來接你回家。”
她留下這句話,終究還是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也沒有往心裏去,因爲像這樣敷衍的話,我已經聽了十幾年了。
透過晃動的門簾,我看見爹娘一左一右護着孟汐上車,動作輕柔地爲她攏好披風,這才相繼登車。
我收回目光,繼續將新出爐的糕點碼放整齊。
第二天剛亮,我便醒了。
今是江行的忌。
江行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在乎我的人。
我特意去集市買了好些東西,雖說不算正經祭品,但他生前就喜歡這些。
我想,祭祀終究是給逝者辦的,順了他的心意才好。
到了墓地,我將糕點一一擺好,像往常一樣對着墓碑絮絮低語。
我說鋪子近來生意不錯,新研制的桂花糕很受街坊喜歡;
說前李婆婆家的小孫子來買酥餅,模樣可愛極了;
說今年冬天雖冷,但炭火備得足,夜裏並不難熬。
說着說着,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山風掠過發梢,我伸手輕輕撫過石碑上深刻的名字,仿佛又看到了他。
“阿行,”我輕聲道,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你看,我很聽你的話,努力的好好活着。”
“如今活得很好,真的很好......”
現在的我,只是城南街角那家糕點鋪的老板娘,子簡單踏實。
不再是那個因一句誇贊就盼上整晚、渴求父母垂憐的可憐人;
不再是那個爲爭一絲關注、行事偏激近乎瘋癲的傻姑娘;
更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們親手送入牢獄、以求抹去的污點。
2.
其實小時候,爹娘也是很愛我的。
我自幼心脈有損,許多尋常樂趣於我都是禁忌。
可只要我流露出半分喜歡,他們總會想方設法滿足。
三歲時想堆雪人,但又碰不得寒氣,爹爹便親手用檀木雕成了雪人形狀,娘親在室內鋪上光滑錦氈,讓我在暖閣裏玩得盡興。
五歲迷戀流螢,碰不得夜露,爹爹就帶人捉來滿罐螢蟲,娘親用薄紗罩了放在我枕邊,成全了我的願望。
再大些,向往曲水流觴的雅致,他們便引溫泉水在暖閣中造了蜿蜒水槽,以溫熱的糕點蜜漿代替涼酒,讓我安然參與其中。
他們總說:
“瀾兒喜歡,我們便想辦法。”
即便後來家裏添了妹妹,爹娘待我的心意也從未減少。
孟汐剛出生的時候,年紀太小,身邊離不開人,爹娘雖要分神看顧,卻也始終惦記着我。
每夜哄睡妹妹後,娘親總會輕手輕腳來到我榻前,爲我掖好被角,哄着我入睡。
爹爹下朝歸來,也必先來書房查問我的功課,再去瞧妹妹。
我知他們辛苦,便也格外懂事。
妹妹初入家學,我等在學堂外,牽着她的小手一同回府。
宮中賞下的蜜餞,我總要留一半包在帕子裏,帶回給妹妹嚐鮮。
待孟汐漸長,爹娘持家愈發公正。
四季新衣必是同樣的料子,筆墨紙硯也是一式兩份,衣食住行更是一視同仁。
那些年,院子裏總是充滿歡聲笑語。
我以爲這樣的幸福能一直到永遠。
直到孟汐五歲那年。
她開始正式受業於夫子。
夫子盛贊她天資聰穎,頗有爹娘年少時的風采。
娘親出身書香世家,未出閣時便有才女之名;
爹爹更是寒門苦讀出的狀元郎,才高八鬥。
所以,當他們看到孟汐的天資時,便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而我這副纏綿病榻的身子,便從需要精心呵護的珍寶,漸漸成了上不得台面的污點。
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們對妹妹的偏愛。
於是開始不安,開始哭鬧。
起初,娘親還會耐心地將我攬入懷中,溫言解釋:
“瀾兒乖,爹娘如今多費心教導妹,是爲了讓她早成材。你身體不好,未來我們老了,你得靠妹妹照顧你,她越有本事,將來才能更好地護着你一世周全啊。”
“你放心,爹娘對你和妹妹都是一樣的。”
可後來,就變成了:
孟汐喜歡策馬郊遊,他們便讓我們一同上馬,結果我在馬背上顛簸不過半刻便臉色煞白,嘔了一地的酸水;
孟汐想要夜遊燈市,他們便牽着我們姐妹同去,結果我在擁擠的人中喘不過氣,昏厥在冰冷的石板上;
孟汐要去西山賞雪,他們便將我們裹得一般厚實並肩同行,結果我回來就染上嚴重風寒,在床上咳了整整一月。
看起來好像是一視同仁。
可這些都是孟汐喜歡的。
可這些都是將我的身體狀況拋之腦後。
這樣的公平,何其可笑。
但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我也能學業有成,他們是不是就會真的對我的關注和妹妹一樣了?
於是,我比以往更加用心的學習,在書卷中苦苦鑽研。
可我的頭腦似乎天生愚鈍,更加上身體支撐不了長時間的學習,每每我坐在書案前幾刻鍾便頭暈目眩。
那筆墨文字,在我眼前模糊成團。
無論如何也追趕不上妹妹一千裏的進益。
兩相對比之下,爹娘更是不可避免的偏向孟汐。
其實若只是爹娘偏心,我尚能勸自己忍耐。
可最讓我心寒的,是那個我從小護到大的妹妹。
3.
那年元宵,她七歲,我十二。
我牽着她的手逛燈市,她卻甩開我,故意鑽進擁擠的人流。
我急得大喊她的名字,拼命撥開人群去找她。
可因爲身體的緣故,我沒走幾步就喘不上氣,終究沒能追上她。
於是,我只能跑回家,將妹妹跑丟的經過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可話音未落,娘親便一記耳光摑在我臉上。
我瞬間懵了。
或許是我腦子太笨,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卻聽爹爹說:
“你怎麼這麼惡毒的心思?故意弄丟汐兒,是想讓她被人拐了去,你才稱心嗎?”
我驚得渾身一顫,慌忙抬頭,正對上娘親冰冷的視線。
“瀾兒,我原以爲你只是任性,沒想到......你的心腸竟狠毒至此!”
“不是的......娘,不是的!”
我捂着臉,淚水奪眶而出:“我怎麼會......”
“你怎不會!”
爹爹怒斥:
“平裏就因我們多關心汐兒,你便哭鬧不休!今之事,除了你蓄意爲之,還能有何解釋!”
他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連夜報官尋人。
找到妹妹時,她卻抽泣着說:
“爹爹,娘親......汐兒怕,是姐姐......故意鬆開手的。”
我如遭雷擊,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
“孟汐!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你看着我!你怎麼能紅口白牙地誣陷我!”
極度的憤怒與委屈讓我失去了理智,抬手便在她胳膊上打了一下。
“放肆!”
爹爹暴怒,一把將我拽開,力道之大讓我直接摔倒在地。
他看着妹妹臂上那淺淺的紅痕,眼中盡是心疼與怒火:
“事到如今,你不僅不知悔改,還敢當着我們的面行凶!”
娘親將妹妹緊緊護在身後,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與厭惡。
“孟瀾,你太讓我們寒心了。”
她轉而對下人令道:
“把她帶到後山去!讓她也嚐嚐在被拋棄的滋味!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去接!”
被下人拖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孟汐朝我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
4.
那夜山中寒風刺骨,我舊疾發作,口像壓着巨石,咳得撕心裂肺。
冷汗浸透單衣,凍成冰殼貼在身上。
意識模糊時,我甚至以爲我要死了。
再醒來時,已被山中樵夫所救,送回家裏,撿回了半條命。
可自那以後,我在家中便成了透明人。
爹娘把全部心血傾注在妹妹身上。
她也不負所望,詩會奪魁,書畫揚名,成了全城皆知的才女。
外人提起孟家,只會交口稱贊那個聰慧過人的小女兒,仿佛我從未存在過。
再後來,孟汐及笄。
爹娘廣發請帖,大張旗鼓地爲她擇選夫婿。
最終定下的是門第顯赫的侍郎公子。
大婚那,十裏紅妝,滿城歡慶。
而我,早已過了適婚之齡,卻無人在意。
心疾不時發作,咳嗽益沉重,他們也恍若未聞。
我在這個家裏,像個透明的影子,沒人在意,也沒人跟我說話。
唯有那將我救回的樵夫江行,在送柴時會悄悄與我說上幾句。
我知道他父母雙亡,因貧輟學,年紀輕輕便以砍柴爲生。
他知我不受寵愛,身纏病痛,便時常用那點微薄的收入,給我帶一塊甜糕,一支木簪,憨厚地笑着說:
“別人家姑娘有的,瀾姑娘也該有。”
一年,兩年......
慢慢的,我們互生情愫。
他踏實肯,後來做起些小生意,子漸漸寬裕,給我買的東西也多了起來。
他曾握着我的手,目光堅定:
“瀾兒,你再等等。等我再多賺些銀錢,定風風光光上門提親,再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我滿心期盼着平淡相守的未來,卻未料我們的情意被爹娘察覺。
私相授受,於高門而言是奇恥大辱。
可出乎意料,他們並未責難。
反而對江行多有提攜,更是點頭應允了婚事,爲我備下頗爲體面的嫁妝。
我那時竟天真地以爲,血脈親情終究割舍不斷,爹娘心裏還是有我這個女兒的。
直至大婚當,喜樂喧天,賓客盈門。
官府衙役卻驟然闖入。
當衆從江行送來的聘禮箱中,搜出了標記清晰的官銀——正是此前朝堂失竊的賑災款項。
滿堂譁然之際,爹爹一步踏出,義正詞嚴地指認:
“此乃小婿暫存於府中的賑災銀兩,竟被這奸賊江行盜取!致使災民餓殍遍野,其心可誅!”
娘親在一旁掩面附和,痛心疾首。
我與江行當即被上了枷鎖。
我拼命掙扎,嘶聲喊冤:
“這是誣陷!爹!娘!你們爲什麼要這麼說?”
再後來,他們曾來獄中看我。
隔着柵欄,娘親的語氣冷靜得可怕:
“瀾兒,孟汐的夫家絕不能卷入此案,家族的榮辱系於他們一身。你聽話,將罪責全推給江行。”
“爹娘向你保證,你至多坐幾年牢,絕不會死。待你出獄,我們便接你回家,讓你安安穩穩做孟家大小姐,養你一輩子。”
這時,我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的陰謀,爲了保全孟汐的陰謀!
我抓着冰冷的欄杆,指甲幾乎掰斷:
“用我和我夫君的命,換你們的錦繡前程?你們還是人嗎!”
可我的怒罵與冤屈,無人理會。
明眼人知道我們是被誣陷的,但是沒有人在乎,他們只在乎替罪羊有了。
爹娘見我冥頑不靈,便公然上書,陳述我“不孝不悌,結交匪類”。
還說要與我斷絕關系,並大義凜然地請求官府從嚴懲處。
此舉爲他們贏得了滿朝贊譽。
我最後一次見江行,他戴着沉重的鐐銬,卻朝我溫柔地笑。
他說:
“瀾兒,別哭。認罪是我心甘情願。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別想着報仇,更別再爲這家人傷心。”
“答應我,離開這裏,遠遠地走,爲自己、爲我......好好活下去。”
他最終承擔了所有罪名,被推上了斷頭台。
而我,被判三年刑期。
期間,爹娘想要來看我,我一概不見。
後來,我刑滿出獄,帶着他的骨灰離開了京城。
我在江行的老家,開了間小小的糕點鋪。
子清苦,守着回憶,履行着對他最後的承諾,努力地活着。
活到我能找到辦法替他報仇,活到我能親眼看着害死他的人下的那天。
——
思緒從沉重的回憶中抽離,山風拂過,帶着涼意。
我對着墓碑再次笑了笑,輕聲說:
“阿行,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提起空了的竹籃,我轉身,一瘸一拐地沿着來路下山。
可剛走出幾步,卻莫名心悸,鬼使神差地回頭望去——
墓園入口的老樹下,爹娘不知已站了多久,眼角含淚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