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笄那年,皇帝爲我賜婚,讓我在新科狀元沈淮序與將軍府世子顧懷瑾中擇一人爲夫。
第一世,我挑了新科狀元沈淮序。
成婚五年,所有人都說他得償所願,娶到了心上人。
可卻不知,這五年,我守的是活寡。
婆母讓我站規矩,小姑子變本加厲的挑事,乃至府中下人都敢頂撞我。
而沈淮序,更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過五年光景,我竟像老了二十歲。
直到他親手給我灌下劇毒。
毒發之時,才告訴我真相:
“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場錯。”
我含恨而終。
第二世,我選了將軍府世子顧懷瑾。
既然沈淮序說我選錯了,那我改選總能得個善終吧。
可誰料成婚不久,顧懷瑾便帶我出征。
兩軍對峙時,他竟以我爲餌誘敵,還嫌惡的看着我:
“廢物。”
那,他大獲全勝。
而我落在敵軍手中,受盡折辱而死。
再睜眼,已是第三世。
金殿之上,那二人依舊含情脈脈地望着我。
可我只覺通體生寒。
我該怎麼選,才能活啊......
1.
“阿蘊,告訴皇伯伯,瞧上哪一個了?新科狀元沈淮序?”
皇帝坐在龍椅上,詢問我的意見。
我回過神來,視線正撞入沈淮序那雙含情眸中。
陛下會先點他,是因爲我自幼傾慕風雅文士。
沈淮序才華橫溢,應是我心中良配。
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但現在,我早已對他死心。
剛要開口拒絕,沈淮序卻搶先道:
“陛下明鑑,微臣傾慕謝小姐已久。今若能得償所願,必當珍之愛之,與謝小姐白頭偕老,此生絕不敢有二心。”
皇帝聽到他的保證,撫掌大笑。
轉而問我:
“阿蘊,你意下如何啊?”
我順着陛下的目光再次看向沈淮序。
他姿態謙卑,眉眼溫潤,仍是那副完美無瑕的君子模樣。
而瞧我看向他,他的聲音愈發懇切:
“謝小姐,若能得卿佳心,沈某此生無憾了。”
我的眼神卻冷了下來,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我不嫁他。”
第一世的噩夢如今還清晰地印在我腦海裏。
那時沈淮序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我理所當然地信了他情深不渝。
滿懷期許地嫁入沈家。
人人都說他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說我們必會美滿一生。
可誰又知道,我竟在那座宅院裏,守了整整五年的活寡。
在他的縱容與漠視下。
婆母對我愈發苛刻,叫我立規矩,處處挑剔。
小姑子也有樣學樣,變着法子尋釁生事。
府中下人最是勢利,見風使舵,不服管束,甚至敢當面頂撞於我。
委屈受得多了,我也曾去找過沈淮序,求他爲我做主。
可他連看都不看我,只有一句:
“這些內宅之事,我一個男子怎好手?”
我不明白。
如果他不愛我,那爲什麼一開始要向皇帝求旨娶我,又爲什麼做出那般情深似海的模樣?
如果愛我,爲什麼將我娶回家,卻當我是空氣。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好,才導致他對我的態度有這麼大的轉變。
直到他親手給我灌下劇毒,才告訴我原因:
“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場錯。”
我滿心不甘,含恨離世。
第一世的痛苦讓我渾身發顫,但也讓腦子無比的清醒。
我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重復:
“陛下,我不願嫁他。”
皇帝明顯一怔。
“阿蘊,你先前不是對他頗爲欣賞?”
是了。
我向來喜愛詩詞歌賦,當初讀到沈淮序的文章時,確實贊不絕口,甚至好奇過能寫出這般錦繡文章的是何等人物。
皇帝正是因此,才將他也列入了賜婚人選。
可我此刻,卻堅定地搖頭:
“我欣賞的,只是那篇文章。”
“如今......我早就不喜歡那些錦繡詩文了,與狀元郎,實在無話可說。”
沒想到,一旁的顧懷瑾聞言竟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開口:
“謝小姐,顧某也是個粗人,最不耐煩那些文縐縐的東西!你我定然投緣!”
我抬眼望去,正對上他如狼似虎的目光。
那眼神瞬間將我拽回前世的噩夢。
他下令將我作爲誘餌棄於陣前,任我落入敵手,受盡凌辱而亡。
幾乎是本能反應,我脫口而出:
“我也不喜舞刀弄槍!”
“與......與顧世子,同樣無話可說。”
2.
因爲我娘對皇帝有過救命之恩。
又因爲她走得早,陛下就把這份心意放在了我身上,想爲我找個好歸宿,也算還了這份情。
現在看我兩個都不選。
他嘆了口氣,打算作罷:
“既然這樣,那今就......”
“陛下不可!”
話未說完,沈淮序與顧懷瑾竟異口同聲地阻止,隨即雙雙跪地。
沈淮序言辭懇切:
“陛下,今當衆賜婚,滿朝文武都看着。若是突然取消,只怕會有損陛下威信,讓百姓覺得聖意可以朝令夕改啊!”
顧懷瑾緊接着抱拳,言語直白:
“狀元郎說得對!如今邊境不安,北方匈奴、南方百越都在伺機而動。這時候陛下若改了主意,只怕軍心也會受影響。”
兩人異口同聲:
“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將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要是他今天不給我賜婚,那就是不顧國家、沒有威信,是昏君之相。
我娘那點恩情,又如何比得過江山穩固、帝王威嚴?
皇帝果然動容,轉而望向我:
“阿蘊,那就......”
眼瞧着他就要說出口了,我靈機一動,“啊”的一聲慘叫。
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這一變動成功將皇帝未說出口的話堵了下去。
我被緊急送到了偏殿。
幾個太醫輪流診脈,都診不出結果。
但我就是抱着肚子喊疼。
由於我疼的下不了床,賜婚的事情暫時擱置。
可我也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就在我被轎輦送回家的時候,突聽一聲誇張的喊叫。
“女兒啊,你這是怎麼了?”
我爹撲上來,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好似我得了絕症一般。
我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好在我爹知道我的德行。
一瞧我這模樣,就知道我是裝的,連忙屏退了衆人。
房間內就剩下我們父女二人的時候。
我爹低咳了一聲,有了父親的威嚴:
“說說吧,爲什麼要裝病?”
我知道瞞不過我爹,索性將重生三世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父親用了好久才接受了這個說法。
他看着我,一個竟然忍不住落下淚來。
是啊,作爲父親,聽到唯一的親生女兒一世被磋磨致死,一世被敵軍踐踏慘死,怎麼可能不心疼,不難受?
“所以,他倆到底爲什麼都非要娶你?”
“爲什麼娶了你,還要弄死你?”
我迷茫地搖了搖頭,道:
“可能是有病吧。”
我和我爹齊齊嘆了一口氣。
更壞的消息是,皇帝要我在三之內,將選夫結果呈上去。
這顯然是沈淮序和顧懷瑾在背後搞鬼。
他二人還紛紛送了拜帖,要和我見一面。
我爹背着手在屋子裏面轉來轉去,我坐在一旁垂頭喪氣。
最後還是決定不能坐以待斃。
想要活下去,就得想辦法。
於是乎,我爹出門找法子,看能不能讓皇帝收回成命。
我則是要查沈淮序和顧懷瑾到底是有什麼毛病。
爲什麼娶了我,還要弄死我?
由於第一世與沈淮序相處了五年,比起第二世與顧懷瑾的短暫婚姻,我自認更了解沈淮序幾分。
思慮再三,我接了沈淮序的拜帖,約他在西湖遊船相見。
畫舫之上。
他瞧見我,立刻含笑着迎了上來。
神情姿態,一如第一世我們新婚之時。
他以爲我約他出來,是決定選他了。
所以直接躬身將禮單遞來:
“阿蘊,這是我的聘禮單子。”
他語氣溫柔:
“我願以全部身家爲聘,娶你爲妻。不知......能否看看你的嫁妝單子?”
我微微蹙眉。
和前世一樣,他準備得如此周全,連聘禮都備好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誠意十足。
那時我滿心歡喜,以爲這就是真愛的證明,從未察覺有何不妥。
可如今再聽這話,卻品出了別樣的意味。
我抬眼直視他:
“你這麼關心我的嫁妝單子?”
“沈淮序,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呢?”
他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待回過神來,他才抬頭盯着我,問:
“你真的想知道我想要什麼?”
3.
我屏息凝神,聚精會神地等待沈淮序的下一句。
他卻突然笑了,語氣輕鬆地說:
“傻姑娘,你在瞎想什麼?我想要的當然是你這個人啊!”
“婚前交換禮單只是一個流程罷了。”
“更何況,我現在是新科狀元,前途無量,難道還會貪圖你那點嫁妝不成?”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是啊,他是風頭正盛的新科狀元。
而我,不過是靠着母親舊恩才得皇帝幾分看重的謝家女。
這門親事,本就是我高攀。
更何況,這般鄭重地交換禮單,本就是男方看重女方的表現。
前世的我,便是被這份誠意打動,對他深信不疑。
以至於婚後五年受盡冷落,我還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婆母立規矩,我忍了。
小姑子挑釁,我受了。
下人怠慢,我也認了。
我總以爲,只要我做得夠好,他總會回頭看我一眼。
直到他親手給我灌下毒藥那一刻,我才明白:
我等不到的。
咽下喉頭的酸澀,我看向沈淮序,試探道:
“若你真如所說這般愛我......”
“那我半分嫁妝不帶,你可還願意娶?”
沈淮序愣了一下,擠出一抹勉強的笑,道:
“我當然是願意娶的,能娶到你,我三生有幸!”
“之所以說這嫁妝,不過是走個過場嘛。”
“你不帶嫁妝,我自己是不在意的,只怕旁人看輕了你。”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句句爲我着想:
“這樣,你只需帶些你娘特意爲你備的體己,擺個樣子就好。剩下的,我來準備。”
聞言,我在心底冷笑一聲。
面上不動聲色,道:
“好,那我給你一次機會。”
“不過......我的嫁妝,我要自己保管。”
沈淮序自然是答應的,眼中滿是計劃得逞的欣喜。
回到家,我爹得知了來龍去脈,頭一次對我生氣。
他繞着我來回踱步,手指頭都快戳到我鼻尖上了:
“謝蘊,你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
“上輩子受的罪都忘了?”
“那五年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現在還要往火坑裏跳?”
這嗓門震得我頭皮發麻,我不由得揉了揉耳朵,道:
“爹,我是要成親。”
“但要跳火坑的......不會是我。”
4.
我爹猛地刹住腳步,眼睛滴溜溜一轉,突然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道:
“乖女兒,你該不會......成親當晚就想謀親夫吧?”
我震驚地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爹,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能謀誰?”
“再說弄死他我不也得償命嗎?”
“這算什麼好辦法?”
他撫着口剛緩過氣,突然又倒吸一口涼氣:
“那你是不是想假意答應,然後逃婚?”
他急得直拍大腿:
“你跑得了,咱們這一大家子還能長出翅膀飛了?抗旨要誅九族的啊!”
我無奈扶額:
“在您心裏,您閨女就這麼不靠譜?”
見他眼睛又開始亂轉,顯然在琢磨更離譜的主意,我趕緊打斷:
“別瞎猜了!”
“我就是......大概知道了他爲什麼非要娶我,又要了我的原因了。”
我爹一臉茫然地看着我,我這才把心裏的推測說了出來。
其實一開始,我真沒看出沈淮序有什麼破綻。
他裝得情真意切,任誰都會相信他是真心求娶。
但他說漏嘴了一點。
他特意提到了我娘留給我的嫁妝......
所以,我湊近爹耳邊低聲囑咐了幾句。
他先是一愣,隨後重重地點頭,轉身便去安排了。
當天下午,顧懷瑾突然闖進我院裏,語氣帶着質問:
“你竟要嫁沈淮序?”
“你不是最厭煩那些文縐縐的東西?”
“你既然都能嫁給他,爲什麼不能嫁給我?”
我輕笑試探:
“我是要嫁他。不過......”
我湊近他,低聲說了兩句。
他果然眼神一亮:“此話當真?”
我心底冷笑。
果然,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我。
“自然當真。”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我收起笑容。
第一世,沈淮序讓我在後宅受盡磋磨,最後還被毒死。
第二世,顧懷瑾以我爲餌,讓我被敵軍踐踏致死。
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可惡。
而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迎親前一天,我爹急匆匆趕了回來,告訴我:
“你交代的事情,都辦妥了!”
第二,鑼鼓喧天。
沈淮序一身喜服,笑着扶我上轎:
“阿蘊,我終於娶到你了。”
他眼神裏的餘光,卻看向了我身後抬着的一百八十抬嫁妝。
蓋頭下,我無聲地勾起唇角。
是啊,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沈淮序,你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