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閘蟹的AI之死
我養了二十年螃蟹，頭一次見到死了還能變性的。
顧客說我給他發了死蟹，
可他前後發的兩段視頻裏——第一個視頻裏螃蟹2公4母。第二段視頻變成了3公3母。
螃蟹的公母是天生的，腹部形狀永遠不會變。
除非有人用AI換了視頻。
客服小魚問我怎麼辦，我關掉視頻，深吸一口氣。
“三百塊的螃蟹，我倒是不在乎。但現在連AI都被拿來騙老實人的血汗錢了？”
1
我盯着電腦屏幕上的那段視頻，大腦宕機了好幾秒。
六只大閘蟹整整齊齊躺在泡沫箱裏，腿僵硬地翹向天空，像六豎起來的旗杆。
“李姐，這個差評怎麼辦？”客服小魚慌張地站在我身後，聲音都在抖。
我沒回答她，又把視頻從頭看了一遍。
養了二十年螃蟹，我見過的死螃蟹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死螃蟹的腿應該是鬆軟無力的，要麼癱在身體兩側，要麼隨便耷拉着，絕對不可能這樣筆直地翹起來。
除非有人弄虛作假。
“李姐？”小魚又叫了一聲。
“別急。”我關掉視頻，點開買家的聊天窗口。
昵稱叫“晨光不熬夜”，下單時間是12月28，訂單金額268元，六只3.5兩的公蟹。發貨用的順豐冷鏈，24小時內就送到了。
我看了眼發貨記錄，這批螃蟹出庫時我親自驗的貨，個個活蹦亂跳。
“給他發私信。”我說。
小魚愣了一下：“發什麼？”
“就說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情況，能不能請他用手觸碰一下螃蟹，再拍一段視頻。理由就說要判斷是運輸問題還是其他原因。”
小魚照做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養殖場的水池在冬陽光下泛着波光，我老公程遠正在給螃蟹換水。
二十年了，我從父親手裏接過這個養殖場，一步一步做到現在的規模，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手機震了一下。
小魚說：“李姐，他回了!”
我走回電腦前，點開消息。
“晨光不熬夜”回復：“好的，稍等。”
過了一會兒，第二段視頻發過來了。
畫面裏，一只男性的手伸進泡沫箱，用食指戳了戳螃蟹的殼。
螃蟹紋絲不動。手又掀起一只螃蟹的腿，鬆開後腿軟軟地垂下來。
我立刻截圖，放大，仔細看螃蟹的腹部。
公蟹的腹部是尖三角形，母蟹是圓形，這是最基本的辨別方法。
第一段視頻裏：2公4母。
第二段視頻裏：3公3母。
我盯着兩張截圖，心跳突然加快了。
螃蟹死了，公母怎麼可能變？
我心底確信了不可能是我的螃蟹死了。是他自己拿AI生成的，只不過他控制不了前後一致。
現在的AI技術就被這種人拿來白嫖了？
“李姐？”小魚看我臉色不對。
“沒事。”我保存好截圖，深吸一口氣。
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光憑兩段視頻公母不符，沒法直接證明對方是故意詐騙。
我在聊天框裏打字：“實在抱歉，我們願意承擔責任。現在給您辦理退款，再額外補償您三只大閘蟹作爲歉意，可以嗎？”
發送。
不到十秒，對方回復：“好的好的!謝謝老板!”
我繼續打字：“我們店發貨都是用順豐，爲了方便後續直接給您發快遞單號，能加一下您的QQ嗎？這樣我好隨時聯系您。”
又是秒回：“可以啊!我QQ號是138XXXX2468。”
尾號和他的手機號一模一樣。這人連防備心都沒有。
我打開QQ，“晨光不熬夜”還主動發來一個笑臉：“謝謝老板~”
“客氣了。”我回復完，關掉聊天窗口，點開他的QQ空間。
我往下翻，一條一條看。大部分是轉發的段子和雞湯，偶爾曬曬自拍和美食。翻到12月30，我停住了。
2
“元旦要到啦準備和哥們一起吃大閘蟹!期待~”
配圖是六只大閘蟹擺在餐桌上，背景是啤酒和燒烤架。
我放大圖片，仔細辨認。螃蟹的個頭、捆綁方式、包裝盒上的防僞標籤——和我店裏發出去的一模一樣。
截圖，保存。
繼續往下翻，這人經常曬各種“白嫖”來的東西：耳機、衣服、零食。還有幾條“退款成功哈哈哈”的炫耀動態，底下一堆人點贊。
我截完圖，手還沒放下鼠標，直接在搜索欄裏輸入：“AI退款技術”。
回車鍵按下，跳出一長串搜索結果。
最上面是一個QQ群鏈接：【消費者維權互助群】。
點進去，群公告寫着：“提供各類維權指導，AI作假教程，成功率99%。”
我申請加群，秒通過。
群裏八百多人，聊天記錄刷得飛快：
“剛薅了一家賣衣服的，退款成功✌️”
“有沒有做假視頻的教程？求分享”
“新人報到，想學怎麼白嫖”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翻了大概五分鍾，看到一個熟悉的昵稱：“晨光不熬夜”。
他在群裏說：“剛薅了賣螃蟹的哈哈哈，老板還主動送我三只，笑死！”
底下一堆人回復：
“牛啊晨哥”
“教教我”
“厲害了”
有個叫“薅遍天下”的回復：“不錯，我教的徒弟就是行！你比小磊聰明多了，那小子還總問我'這樣做會不會有事'。”
我截圖保存，關掉群聊天窗口。
這些人把詐騙當成了一門生意，還搞什麼師徒制。真把自己當成了“羊毛教授”。
我點開自己的另一個QQ號，那是幾年前注冊的小號，平時不用。修改資料：
昵稱：甜甜想省錢
頭像：換成網上找的美女照片
又在空間放了幾張美女照片。
籤名：職場新人，想學省錢技巧~
改完資料，我在群裏加了“晨光不熬夜”的QQ。
三秒鍾，對方通過了好友請求。
“晨光不熬夜”發來第一句話：“小姐姐想學省錢技巧嗎？我可是老手了，跟着我準沒錯!”
我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獵物，上鉤了。
3
我盯着“晨光不熬夜”發來的消息，手指在鍵盤上敲出幾個字：“真的嗎？我最近手頭緊，想省點錢~”
發送。
對方秒回：“那你算是找對人了!我玩這個半年了，至少薅了好幾萬塊的東西。”
“好幾萬？”我打出一個驚訝的表情，“這麼厲害!哥哥你是怎麼做到的呀？”
“嘿嘿，這就是技術活了。”他開始滔滔不絕，“你看啊，現在網購平台都怕差評，只要你會投訴，基本上都能退款成功。”
“可是我買的東西都是好的呀，怎麼退？”
“那就得靠點手段了。”他發來一個得意的表情，“比如說，你買了衣服，就說有瑕疵，拍個視頻，用AI工具給衣服P個破洞上去。或者買食品，就說吃壞肚子了，找張醫院收據的圖，改改期。”
我繼續裝傻：“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不會不會，現在AI技術這麼發達，做出來的視頻跟真的一樣。”他越說越興奮，“而且商家本沒時間仔細查，他們就怕事情鬧大，影響店鋪評分。一般你一投訴，他們立馬就退錢。”
“那...那我要怎麼學呢？”
“簡單!我發你個教程。”
幾秒鍾後，他發來三張截圖。
第一張是某個AI視頻生成工具的界面，標注着“上傳原視頻，選擇要修改的部分，AI自動生成”。
第二張是詳細的作步驟，從下載軟件到導出成品，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張是他的“戰績”：一個表格，記錄着他半年來薅過的店鋪名稱、商品類型、退款金額。我粗略一算，總金額超過五萬。
我一邊截圖保存，一邊回復：“哇，哥哥你太厲害了!這些店鋪都沒發現嗎？”
“發現個屁。”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像是急着炫耀，“他們就算懷疑，也沒證據。而且我每次都換個理由，今天說螃蟹死了，明天說衣服破了，後天說電子產品壞了。他們查不出來的。”
“那萬一他們報警呢？”
“報警？”他發來一個大笑的表情，“你以爲警察有空管這種小事？再說了，我們群裏有專門教怎麼規避風險的。只要金額不超過一定數目，警察本立不了案。”
這家夥真把自己當師父了。殊不知，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呈堂證供。
我一邊聊一邊截圖保存，每一句話、每一張圖都存下來。
證據鏈已經完整了，但還不夠。我要把整個詐騙團夥一鍋端。
他發來的“戰績清單”，上面有十幾家被碰瓷的店鋪名稱。
我逐一搜索這些店鋪，私信聯系店主：“您好，我是XX螃蟹店的老板李雪，我們都被同一個人用AI作假視頻碰瓷過...”
賣海鮮貨的老張第一個回復：“我也被他騙了!當時退了300多塊，還以爲是自己發貨出了問題...”
其他商家紛紛響應。有賣衣服的、賣化妝品的、賣電子產品的。
我建了個商家互助群，大家開始匯總證據。我們發現這個退款群活躍成員100多人，半年涉案金額初步統計已過百萬。
我整理完所有證據，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期：12月30，晚上11點47分。還有13分鍾，就是元旦了。
手機震了一下，薛晨又發來消息：“甜甜你在嗎？明天元旦我要和朋友聚餐，到時候拍照給你看，都是我薅來的好東西哈哈哈!”
我沒回復，關掉聊天窗口。
這種人用下作的手段騙吃騙喝，還沾沾自喜。
程遠端着茶走過來，看着我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證據文件夾，問：“準備好了？”
我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準備好了。明天元旦，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程遠笑了：“螃蟹吃了嗎？我蒸了一鍋。”
“吃。”我關掉電腦，起身往廚房走，“明天開始，有人要過一個終身難忘的元旦了。”
4
元旦早上八點，我用店鋪號發了第一條微博。
配圖是薛晨的聊天記錄截圖，文案只有一句話：“有些人的元旦禮物，是一份詐騙證據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