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拍賣會上被賣掉的第七年,
我大着肚子被第十家醫院拒收時。
剛下飛機的男人沖進來尋找他懷孕的妻子,護士以爲叫我。
“那是你先生吧,吵架了?好好說,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順着視線望去,猛地對上陳伽楠不可置信的眸子。
“宋昭?誰允許你回來的!當初你狠心拋下孩子怎能活着回來!”
他甩開阻攔的護士,說這話時眼尾卻紅成一片。
我自嘲笑笑,是啊,我竟還能活着。
他的視線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聲音發顫:
“你覺得當年,我對你做得過嗎?”
我搖搖頭,過嗎?能不過嗎?可我已經無所謂了。
我正着急前往下一家醫院,他卻又叫住了我。
“孩子,幾個月了?”
我動作一頓,只平靜笑笑不語。
都沒了哪還能懷孕,生命走到盡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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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反應過來。
才意識到他叫的名字是杳杳,而不是昭昭。
剛要抱歉地開口。
身上涌來的劇痛讓我臉色一白,病號褲下迅速洇開一片溼漉。
饒是我手忙腳亂遮得再快,陳伽楠還是看見了。
他垂下眼,臉色陰沉得可怕。
“當年你活得比誰都精彩,如今怎麼成了最窩囊的模樣?”
他看了眼四周,厲色更甚。
“懷着孕生病他都沒來,怎麼,對你不好又進去了,是因爲家暴還是出軌?”
“宋昭,混成這樣,可有本事!”
嘲諷中沒由來的暴怒,讓我沒有力氣思考緣由。
周圍人紛紛看過來,我難堪到像只光裸的猴子。
卻又異常平靜。
醫生對我說,不能激動,否則肚子裏的腫瘤和腹水就會破裂。
我也對醫生說,最恥辱的事情都經歷過了,沒什麼能再讓我失控。
住院也只是,怕死在無人知曉的出租屋裏腐爛發臭。
給房東添麻煩。
我仰起頭,朝他笑笑。
“我過得很好,不牢您費心!”
手覆在輪椅滾輪,離開的間隙。
一塵不染的皮鞋卻突然卡在輪椅前,聲音急切又顫抖。
“宋昭,你知道自己臉色有多差勁嗎!我們......”
我猛地將他打斷。
“陳先生!”盡全力跟他保持距離。
“你有妻子,也有孩子,過去的何必再提。”
身後猛地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像極了七年前的雨夜。
是一切不堪的源。
輾轉良久,一家小診所終於肯收留我。
走廊上正在播報着早間新聞,
“著名翻譯家連夜回國陪妻子待產,陳家即將迎來第二位小少爺......”
我恍若未聞,肚子比六個月孕婦的還要大。
幾十秒的路程,我卻硬生生走了五分鍾。
八人間的病房窄小且不通風,散發着濃烈的惡臭。
而那位潔癖的小少爺,正站在我面前,手足無措。
“媽…媽......”
“爲什麼你一走就是七年,連一個電話都不打給我。”
指尖顫了顫,我徑直繞過他,忽略他泛紅的雙眼。
一時之間,我們誰也沒再開口。
我避開他要幫忙的手,自顧自躺下。
陳嶼最終落寞離開。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滿床頭櫃的天價補品上。
一股腦全部掃進了垃圾桶。
從前不需要,以至於現在我也不需要這虛假的東西。
半夜我抱着垃圾桶吐得死去活來。
吃了雪糕才真正緩解下來。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凍住從脈絡涌出來徹骨的疼痛。
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我下意識捂上耳朵渾身發抖。
七年裏我患上了恐音症,
手機常年靜音,不知何時誤觸。
好像只要我按下接聽鍵,那個自嘲的聲音就會破土而出。
“可笑嗎,宋昭,我很愛你吧,爬上他的床,這他媽就是你給我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