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狗睨視着蜷縮在地的老婆婆,面上陡然浮起猙獰笑意,旋即揚起皮鞭,朝着流民人群亂抽,口中罵罵咧咧:“一群賤民,竟敢在老子跟前滋事,真是反了天了!”
鞭梢裹挾尖銳風聲,似毒蛇出洞,抽到流民身上,頓時流民身上已經是血肉綻開,淒慘哭嚎驚得鹽澤旁飛鳥撲騰着四散而逃。
流民們瑟縮身子,你挨着我我護着你,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心中皆想着這世道,哪還有活路?
人群裏有個年輕漢子實在看不下去,扶着剛剛被剝了皮的樹慢慢站直,聲音發顫卻帶着懇求:“官爺,俺們真是餓極了,娃子們三天沒沾一粒糧了,再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求您大發慈悲……”
話未落,趙二狗箭步上前,抬腿狠狠一腳踹中漢子口。漢子悶哼,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重重摔地,一口鮮血“噗”地噴出,染紅白茫茫鹽鹼地。
“慈悲?你們偷采蘆葦煮鹽、剝官府樹皮,壞鹽鐵司規矩,也配求情?”趙二狗雙目圓睜,沖手下使眼色,惡狠狠喝道,“給老子搜!藏的物件統統翻出來!”
差役們早就手癢了,得令後像餓狼闖進羊圈,把流民身上的破衣裳扯得稀爛,包袱裏的草、碎布撒了一地。
有個差役見一個女流民懷裏揣着塊破布,伸手就搶,扯開才發現是遮體的舊衣,女人嚇得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嗚嗚地哭,眼淚混着臉上的泥水流成了線,其他差役見狀皆發出大笑。
又一差役從破包袱翻出個憨態可掬的木雕娃娃,想來是流民家中慰藉之物。
差役怪笑,他舉着娃娃在手裏掂了掂,怪笑道:“這小玩意兒還挺精致,興許能換碗酒喝,歸我了!”
一旁流民婦女心急如焚,沖上去欲奪回,卻被一腳踹倒,趴在地上聲淚俱下哭求:“那是娃兒的念想,求求您還俺……”
趙二狗卻在一旁縱聲大笑,那笑聲於鹽澤之上回蕩,滿是囂張。
他看着地上哀號求饒的流民,恰似在欣賞一場絕妙的戲劇。
忽而,他似是想起什麼,目光如鷹隼般落在剛剛吃麥餅的孩子身上。
只見他幾步跨到孩子跟前,一把將孩子拎起,孩子受此驚嚇,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老婆婆瞧見,驚恐萬分,連滾帶爬撲至趙二狗腳邊,抱住其腿,哭着哀求道:“官爺,求求您呐,孩子年幼無知,都是我這老太婆的錯,您要罰便罰我吧……”
趙二狗不耐煩地一腳將老婆婆踹開,惡狠狠地罵道:“老東西,莫要在此礙眼!”
然後對着流民們大聲吼道:“你們都給老子聽好了!今那黃謙竟敢私藏糧食接濟你們這群賤民,這分明是想學那王逸芝造反!他能躲一時,難道還能躲一世?若是再不出來,休怪老子拿這孩子開刀!還有你這老太婆,下一個便輪到你!”
流民們面露驚恐,敢怒不敢言,如待宰羔羊滿心悲戚。蘆葦蕩中的黃謙深知藏不住,面色慘白如霜雪,爲救兒子,咬咬牙,將黃朝往深處推,急促道:“朝兒,快走!順蘆葦蕩往西,找安全處藏!”
黃朝瞪大了雙眼,看着父親那滿是驚恐與決然的面容,心中一陣刺痛,宛如利刃穿心,忙道:“阿耶,孩兒不走!孩兒要與您在一起!”
“快走!”黃謙幾乎是怒吼出聲,聲音因焦急而變得沙啞,仿若破鑼之聲,“你若留下,只會連累阿爹,快走!定要活下去!”
黃朝心中五味雜陳,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恰似斷線之珠。但他知曉此刻絕非任性之時,當下咬了咬牙,轉身朝着蘆葦蕩深處拼命奔去,那身影在蘆葦叢中時隱時現,恰似驚鹿一般。
黃謙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從蘆葦蕩中闊步走出,大聲喝道:“趙二狗,你沖我來,休要爲難一個孩子!”
趙二狗看着黃謙,得意地笑道:“黃謙,你終究還是肯出來了。你將糧食給流民,是想學那王逸芝拉攏人心,妄圖造反嗎?須知此乃彌天大罪,罪無可恕!你這鹽田,從今往後便歸老子了!”
黃謙怒目而視,恰似銅鈴一般,喝道:“趙二狗,你休要太過分!你所謂的鹽鐵司規矩,不過是你魚肉百姓的借口罷了!這朗朗乾坤,哪有你這般荒謬的王法?”
趙二狗冷笑一聲,恰似夜梟啼鳴,道:“王法?在這濮州鹽澤的十裏八鄉,老子便是王法!你若不想受那皮肉之苦,便乖乖將鹽田交出來。”
黃謙誓死不從,大聲駁斥道:“你這分明是強取豪奪!我這片鹽田,乃是我一家老小的生計所系,絕無可能與你!但我願拿出十枚銅板,權當贖了今接濟流民之‘罪’,你且放了這些人!”
趙二狗不耐煩地揮起皮鞭,幾下抽在黃謙身上。黃謙悶哼幾聲,硬是沒彎腰,後背的衣服瞬間被血浸透,倒像開了幾朵紅得發黑的花。
抽了十幾下,趙二狗見他實在榨不出油水,就只能朝黃謙身上啐了口唾沫,道:“算你狠!十枚銅板拿來,今天就饒了你們!”
黃朝透過葦葉縫隙,眼睜睜瞧着趙二狗將半塊麥餅踩進泥裏,與泥土混爲一體,如百姓卑賤命運任人踐踏;又見差役拿刀柄砸流民脊背,每一下都砸在他心坎。
鹹腥的風裹着淒慘哭嚎灌進耳中,似利刃刺痛靈魂。
心中怒火如火山爆發,再也遏制不住。他雙目燃着仇恨火焰,面對殘酷現實,憤怒又無奈。
猛地蹲下,撿起枯蘆葦杆,發瘋似的在鹽鹼地上用力刻字。動作瘋狂決絕,要把滿心憤怒傾注其上。
黃謙打發走趙二狗,跌跌撞撞回到蘆葦蕩,看見兒子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湊近一看,頓時愣住了——白花花的鹽鹼地上,歪歪扭扭刻着三個大字:
“豺狼”。
雖字跡稚嫩,筆畫亦顯凌亂,然每一筆每一劃皆透着一股狠勁,恰似凝聚了黃朝所有的憤怒與決心,那分明是對這不公世道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