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軍區大院沈司令家的救命恩人。
當年沈司令的愛人程阿姨腎衰竭無匹配腎源,找遍了親友都沒配上腎源,是在沈家做保姆的我媽主動去做配型,捐了自己一顆腎,才救了她一命。
程女士感念恩情,直接拍板將我許配給獨子。
沈屹西在軍區大院裏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程阿姨卻疼他疼得緊,說要讓我嫁過去,後半輩子名正言順在沈家享安穩。
可沈屹西打心底膈應這門婚事,瞧不上我“保姆的女兒”身份,認定我是仗着母親捐腎攀附的投機分子,對我從沒好臉色。
沈屹西小的青梅也在旁煽風點火,說我心思深沉、以恩婚。
他們變着法作弄我,故意讓我在大院裏丟臉。
程女士罰他下跪認錯,他卻梗着脖子沖我吼:“是她媽上趕着捐腎綁住我們家!她就是想嫁進沈家享福,一股子窮酸算計味,真惡心!”
結婚前,程女士看出沈屹西抵觸,愧疚地說願爲我另尋好人家。
但我被羞辱激紅了眼,又不甘心母親捐腎遭輕視,報復心和僥幸心作祟,非要嫁他,以爲努力就能改變他的看法。
後來,我悔得腸子都青了,才懂靠恩情捆綁的婚姻,捂不熱帶偏見的心。
我的執念毀了自己,也困住了沈屹西。
彌留之際,聽到他壓抑的哭聲,我只剩滿心愧疚。
重生回訂婚前夕,我徹底清醒了。
我找程女士坦白,說婚姻不能用來報恩,願做她女兒替母盡孝,嫁誰想自己選。
程女士含淚答應。
我從“保姆的女兒、司令家的準兒媳”變成“司令家的女兒”,身份一變,大院裏那些人的態度立馬就變了。
剛要和小青梅私奔的沈屹西懵了。
我死在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沈屹西終於沒再罵我“窮酸算計”。
他跪在我床前,哭得像個被抽了骨頭的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攥着我的手往他自己臉上扇,一遍遍說:“我錯了,老婆,你看看我”。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壞又很壞,心軟得又厲害。
可現在才來懺悔又有什麼用?
我腺裏堵着二十年的委屈,一句“對不起”救不回我,也洗不清他眼底那層深蒂固的鄙夷。
臨終前,我聽見程阿姨在門外哽咽:“……是媽害了你。若當年沒強塞這門婚事,你何至於此?”
我閉上眼,心口像被鈍刀割開。
不是恨沈屹西,是恨我自己。
恨我執迷不悟,以爲真心能融化一團火。
恨我拿母親的恩情當籌碼,妄想換一個家。
再次睜開眼,耳邊是程阿姨溫柔的聲音:
“映瓷,這是特意給你定做的旗袍,訂婚宴上穿肯定好看。”
我猛地轉頭,看見鏡子裏那張二十歲、還沒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臉。
我回來了。
回到我和沈屹西訂婚前夕,這場災難開始的前三天。
“映瓷?”程阿姨見我臉色蒼白,關切地摸了摸我的額頭,“不舒服嗎?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看着她保養得宜、滿眼疼惜的臉,鼻腔突然酸得厲害。
前世她是我在沈家唯一的溫暖,哪怕到死,她都在自責。
可正是這份愧疚,捆住了我和沈屹西,毀了我們三個人的二十年。
“程阿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婚,我不想結了。”
程阿姨愣住了,手裏的旗袍滑落在地。
“你說什麼?”
“我說,”我深吸一口氣,將前世積壓的所有委屈、悔恨、清醒,都揉進這句話裏,“我不嫁沈屹西了。”
話音未落,房門被猛地踹開。
沈屹西穿着鬆垮的軍綠色訓練服,斜倚在門框上,嘴角掛着那抹我熟悉到骨子裏的譏誚。
“喲,這又是唱哪出?欲擒故縱?”
他走進來,皮鞋踩在那件精致的繡花旗袍上,留下一個灰撲撲的鞋印。
“宋映瓷,你媽捐顆腎,你就真以爲能騎到我們沈家頭上了?”
他彎腰,那張英俊卻寫滿厭惡的臉湊到我面前,“訂婚宴的帖子都發出去了,你現在說不嫁?給誰擺譜呢?”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樣子激得血氣上涌,梗着脖子說“我非嫁不可”。
然後,萬劫不復。
“屹西!”程阿姨厲聲呵斥,“你怎麼說話的!”
“我說錯了嗎?”沈屹西直起身,雙手兜,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彌漫開來,“媽,您真看不出來?她們母女倆一個捐腎,一個嫁人,打的不就是賴上我們沈家的主意麼?現在眼看要成了,又拿喬,不就是想再多要些好處?”
他轉向我,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宋映瓷,我告訴你,小爺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就是脫光了躺我床上,我都嫌你髒了我們沈家的床單!”
“沈屹西!”程阿姨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扇過去。
我攔住了她。
很奇怪,前世聽到這些話,我會羞憤欲死,會渾身冰涼,會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現在,我心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甚至有點想笑。
看啊,這就是我愛了二十年,爲他熬心血、磨平棱角、最後連命都搭進去的男人。
“說完了?”我抬眼看他,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屹西被我反常的反應噎了一下,眉頭皺起。
“程阿姨,”我不再看他,轉身握住程阿姨的手,那雙手溫暖、柔軟,前世在我病床前緊緊握着我,直到我咽下最後一口氣。
“我媽捐腎,是因爲當年我爸重病,是您二話不說掏錢救的命。她說,這是還恩,不是。”
“她從來沒想過用這個綁住沈家,更沒想過要我嫁進來‘享福’。”
“是您心疼我,覺得我沒了爸,媽身體又垮了,想給我找個依靠。這份心,我領了。”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不是委屈,是釋然。
“可婚姻不是用來報恩的,程阿姨。強扭的瓜不甜,捆綁的夫妻是怨偶。這道理,我上輩子……不,我現在才想明白。”
程阿姨的眼淚也滾了下來,她把我摟進懷裏:
“好孩子,是阿姨糊塗,是阿姨害了你……”
“不,是我自己選的。”在她的肩頭,聞到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桂花頭油味,“我當年……也是憋着一口氣,想證明我不是攀附,想證明我能配得上。我錯了。”
我退出她的懷抱,擦眼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程阿姨,如果您真疼我,就讓我做您的女兒吧。”
沈屹西臉上譏誚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麼?”他上前一步,聲音拔高,帶着不敢置信的惱怒,“女兒?宋映瓷,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我沒有看他,只是握緊了程阿姨的手:
“我是認真的。我媽救您,是報您當年救我父親的恩情,不是爲了賣女求榮。這婚約,本就不該存在。”
“好一個‘不該存在’!”沈屹西氣得笑出聲,一腳踹翻旁邊的繡墩,“你現在說不該存在?當年是誰死皮賴臉要嫁的?整個大院誰不知道你宋映瓷扒着我們沈家不放?”
前世這些話能把我刺得鮮血淋漓,如今聽來只覺得可笑。
“當年是我不懂事。”我平靜地說,“現在我想明白了。沈屹西,你放心,從今天起,我絕不會再‘纏着’你。程阿姨——”
我轉向早已淚流滿面的程阿姨:
“您要是同意,我現在就搬出沈家。女兒的名分您願意給,是我的福分。若是不願,我和我媽也不會怨您半分。那腎,本就是還債的。”
“不行!”程阿姨緊緊抓住我的手,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你不能走!是阿姨錯了,阿姨不該亂點鴛鴦譜……女兒,好,你就是阿姨的女兒!剛好今天人都在,那就訂婚宴直接改成親宴!從今往後,誰也別想欺負你!”
她轉頭怒視沈屹西:
“你給我聽好了!映瓷現在是我女兒,就是妹!你再敢對她不敬,我打斷你的腿!”
沈屹西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裏翻涌着震驚、懷疑,還有一絲被忤逆的暴怒。
“妹妹?”他嗤笑,“媽,您真信她這套說辭?這又是以退爲進的新花樣吧?等您真答應了,她不知道又要搞什麼——”
“沈屹西!”程阿姨厲聲打斷他,“你要是不想氣死我,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議論。
我知道,大院裏那些等着看熱鬧的人,已經聚過來了。
果然,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程阿姨,屹西哥,這是怎麼了?呀,映瓷姐怎麼哭了?”
是喬寧。
沈屹西的青梅竹馬,前世沒少“提點”我認清自己身份的那位。
她穿着時下最流行的的確良連衣裙,扎着高高的馬尾,一張小臉清純可人,此刻正滿臉“關切”地走進來。
“寧寧來了。”程阿姨擦了擦眼淚,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帶着怒意。
喬寧乖巧地走到程阿姨身邊,挽住她的手臂,目光落在我臉上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映瓷姐,是不是又和屹西哥鬧別扭了?”她聲音軟軟的,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帶刺,“哎呀,馬上就要訂婚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程阿姨爲了你們的婚事了多少心,你可不能太任性呀。”
前世的我,聽到這種話只會羞憤地低下頭,囁嚅着解釋“不是的”。
但現在——
“喬寧。”我看向她,甚至還彎了彎嘴角,“你誤會了。我不是任性,是想通了。我和沈屹西不合適,這婚,我不結了。”
喬寧臉上那副體貼的神情瞬間欣喜,但很快又被更誇張的驚訝掩蓋:
“不、不結了?映瓷姐,這話可不能亂說!程阿姨多疼你,屹西哥他也就是脾氣急了點,你……”
“我心意已決。” 我打斷她的表演,聲音清晰得能讓門外每一個人都聽見,“喬寧妹妹既然這麼關心屹西哥的婚事,不如多勸勸他,下次訂婚,找個門當戶對、他心甘情願的。”
喬寧的臉“唰”地紅了,眼神慌亂地瞟向沈屹西。
沈屹西的臉色更是黑如鍋底,拳頭捏得咯咯響,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宋映瓷!”他咬牙切齒,“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
“我說錯了嗎?”我無辜地眨了眨眼,轉向程阿姨,“媽,既然今天話都說開了,正好也請外面叔伯阿姨們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我宋映瓷,就是您程玉芬的女兒,沈司令家的親。以前是我不懂事,給各位添了閒話,也……污了沈家的名聲。”
最後幾個字,我特意放慢了語速,目光掃過門口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
前世,就是這些人,背地裏嚼舌,說我媽是“賣腎求榮”,說我是“挾恩圖報”,是“保姆的女兒攀高枝”。沈屹西和喬寧的所作所爲,何嚐沒有他們推波助瀾?
如今,我親手把這“高枝”折了,看你們還說什麼。
程阿姨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拉着我走到門口,對着院子裏聞聲聚攏過來的左鄰右舍,朗聲道:
“各位老鄰居都在,正好,今天我程玉芬有件大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帶着好奇、探究,還有看好戲的興奮。
“當年我病重,是映瓷她媽,我的好妹子王秀雲,捐了一顆腎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沈家記一輩子!但映瓷是個好孩子,自尊自愛,不願意因爲這恩情,就捆上不情願的婚姻,耽誤自己也耽誤屹西。”
程阿姨說着,聲音有些哽咽,但目光堅定地掃過衆人。
“所以,從今天起,我程玉芬,正式認宋映瓷做女兒!以後,她就是我的親閨女!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舌,說我女兒一句不是,說我沈家忘恩負義,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院子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沈屹西和喬寧。
他們預想中的哭哭啼啼、死纏爛打、甚至是我被沈屹西羞辱後狼狽不堪的場景,一個都沒發生。
劇情朝着一個誰也沒料到的方向,急轉直下。
“媽……” 我適時地紅了眼眶,依賴地靠進程阿姨懷裏,將一個備受委屈卻又通情達理、顧全大局的“好女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好孩子,不哭。” 程阿姨拍着我的背,看向衆人的目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三天後的宴席照辦!但不是訂婚宴,是我程玉芬認閨女的親宴!各位務必賞光!”
“另外,” 她的目光如電,射向臉色鐵青的沈屹西,和旁邊搖搖欲墜的喬寧,“屹西,你既然這麼看不上映瓷,以後就離妹遠點!還有喬寧,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天天往別人家跑,對着別人的‘前’未婚夫噓寒問暖,像什麼樣子?以後也注意着點,別惹閒話!”
“媽!” 沈屹西不敢置信地低吼。
喬寧更是如遭雷擊,臉色慘白,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程阿姨,我、我沒有……我和屹西哥只是……”
“只是什麼?” 程阿姨現在看喬寧是哪哪都不順眼,以前覺得她乖巧,現在只覺得她惺惺作態,“大院裏的好青年多的是,你爸媽沒教過你避嫌?還是你覺得,我沈家的門,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這話太重了。
喬寧“哇”地一聲哭出來,捂着臉跑了出去。
沈屹西下意識想追,卻被程阿姨一聲厲喝定在原地:
“沈屹西!你今天敢追出去,就別再進這個家門!我沒你這種是非不分、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
沈屹西腳步頓住,膛劇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宋映瓷,你別後悔,今天你選擇不嫁給我,他,就算你跪下來求你娶我,我都不會再看你一樣!”
說完,他就跑了出去。
後悔?
我才不會後悔。
比起靠他成爲沈家兒媳,自己成爲“沈司令女兒”,才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既守住了母親報恩的純粹,又掙來了不依附任何人的體面。
往後在這大院裏,我憑的是程阿姨的疼惜、是自己的骨氣,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更不用爲了一個不愛我的人,耗半生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