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路上遇見了這莫二,他年紀雖輕,卻是個常在外奔波、能認路識途的,不然單憑沈青容主仆三人,在這陌生的地界,不知要走多少冤枉彎路。
果然一路上如李柔嘉所料,並未見到紅巾叛軍的蹤跡,偶爾遇到的也是零星逃難的百姓。
途經幾個稍大的城鎮,市面竟還算繁華,並未被戰火過多波及。沈青容出門時倉促間倒也收拾了些金銀細軟、首飾釵環,靠着變賣這些家當,一路省吃儉用,雇車住店,倒也不算過於倉皇狼狽。
這晌午,幾人在一個小鎮的粥鋪歇腳。
沈青容將碗裏最後一點青菜粥舀到李柔嘉碗裏,柔聲道:“阿年,多吃些,粥鋪老板說了,出了這座城就是連綿的山路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得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李柔嘉努力又吸溜了一口那甜膩的粥水,實在吃不下了。
她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扯着沈青容的袖子撒嬌道:“阿娘,自打進城後,我已經吃了兩個燒餅、三個包子、外加現在這兩碗粥了,真的夠多了,不會餓着的,您就別再塞啦。”
她說着,心頭卻是一暖。
上輩子,陳山也是這般照顧她的,自己餓着肚子受凍,卻總是先把僅有的糧和厚衣塞給她,還傻呵呵地擔心她衣服夠不夠暖,飯夠不夠吃。
重活一世,李柔嘉方才無比清晰地明白,這些瑣碎尋常的關心與溫情是多麼珍貴難得。
可笑她上一世庸庸碌碌,汲汲營營,半生都在爲一個虛幻的泡影和浮華的權位奔波,反而將這些最真切、最質樸的關愛視若無睹,棄如敝屣。
坐在對面的莫二有些豔羨地望着母女倆之間的溫情互動。
他也不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阿娘離世得早,父親嗜賭不管他,很小就被送去藥鋪當學徒,看人臉色過活,何曾感受過這般細膩的關愛。此刻見沈青容這般毫無保留地疼愛女兒,事事以她爲先,不免心中酸澀又羨慕。
“莫二哥哥,”李柔嘉看在眼裏,將桌上那個自己實在吃不下、用油紙包好的肉餡燒餅推給他,“這個肉餅給你吃吧。”
他們銀錢有限,一行人的吃食都需精打細算。
通常只有年紀最小、身子又弱的李柔嘉碗裏能見點葷腥,其他人,包括沈青容,吃的都是素餡餅子或最便宜的糧。
“不用了,嘉娘子,”莫二連忙擺手,有些受寵若驚,“我、我有糧,夫人早上已經給我買了一份素餅了。”
這一路全靠沈青容接濟銀錢食物,他心裏感激,早已自覺地把自己的位置放低,視自己爲保護這母女二人的仆役了。
“莫二,收下吧,”沈青容溫和地開口,“阿年確實吃不下了,放着也是浪費。你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又一路辛苦,該吃點實在的。”
這段子朝夕相處,莫二也看出沈青容是個真正心善溫婉的主家,並非虛情假意,便也不再推辭,只是暗暗下定決心,這餅子他先收着,路上大家若是誰餓了,他再拿出來分食便是。
幾人歇夠了腳,結算了飯錢,便起身準備繼續趕路。
莫二之前用極便宜的價格從東市販子手裏買了一輛舊的板車和一頭老黃牛,好歹有個代步的牲口,人能省些力氣,行李也能放着,比全靠腳走要鬆活許多。
只是那老黃牛年紀實在大了,瘦骨嶙峋,拉着板車上坐着沈青容、李柔嘉和崔媼三人,再加上些行李,走起山路來便格外吃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步子慢得可憐。
崔媼一上車就靠着行李閉眼假寐,全然沒有下車步行減輕重量的意思。
莫二看了看那老牛艱難的步伐,二話不說,跳下車轅,主動在前面牽起牛繩,試圖引導着老牛省些力氣。
“莫二,走了這一截了,你上來換我走吧。”
沈青容看着莫二額角冒出的細汗,心中過意不去,出聲喚他。
“不礙事的,夫人,”莫二回頭笑了笑,用袖子抹了把汗,“我自小在藥鋪當夥計,采藥送貨跑慣了,這些山路不算什麼,我走着反而舒坦。”
“就是,”崔媼掀開眼皮,嘟囔了一句,“他這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全當鍛煉身子骨罷了,娘子你就安心坐着吧。”
李柔嘉坐在沈青容懷裏,冷眼瞧着崔媼那副倚老賣老、偷奸耍滑的老奴做派,心中甚是不悅。
算了,且忍她些時,眼下還需人手,等到了漠城,找到了爹爹,再想辦法打發這刁奴不遲。
牛車吱吱呀呀,又行了一段崎嶇山路。
忽然,一直低頭牽車、留意路況的莫二猛地停住了腳步,神色變得警惕起來。
“怎麼了,莫二?可是累着了?”
沈青容最先察覺到他的異樣,關切地問道,“快上來歇息下吧,換我來牽一會兒。”
“這才走了幾步路,怎麼就累着了?真是……”
崔媼不耐煩地抱怨聲戛然而止。
“閉嘴!”
李柔嘉突然厲聲打斷她,小小的身子瞬間坐直了,側耳凝神,仔細聽着周圍的動靜。
“不對。”
莫二和李柔嘉幾乎是異口同聲,兩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莫二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撮路上的泥土仔細查看,又警惕地環視四周寂靜得過分的山林,壓低了聲音道:“這山裏……太安靜了些,連聲鳥叫蟲鳴都聽不到。”
李柔嘉也利落地跳下牛車,蹲在莫二身邊,目光銳利地掃過路面:“路上有許多雜亂的新鮮馬蹄印,看方向是往前面去了。鳥獸俱寂,必有驚擾……看來前面出事了。”
“沒錯!”
莫二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發白,“怕是……怕是遇見剪徑的山匪了!”
“什麼山匪!”
崔媼一聽,兩眼發黑險些暈過去,一把抓住身旁的樹才勉強站穩,拍着大腿哭喪道,“我就說嘛!去清河郡去清河郡!好端端的富貴路不走,非要去什麼漠城!這下好了,錢也快花光了,還得撞上山匪!咱們這幾個老弱婦孺,還不夠人塞牙縫的,都得交代在這荒山野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