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老侯爺那句“便依此議吧”,如同最終落下的法槌,沉重地敲定了這場荒唐卻又在詭異邏輯下成立的婚約置換。

“父親!不可啊!”岑賀第一個反應過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嘶聲反對,臉色因急怒而漲得通紅,“這……這成何體統!這讓珩兒以後如何自處?讓我國公府顏面何存?!寂哥兒,你怎能……”他看向岑寂的眼神充滿了憤怒和不解,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楚。

王氏更是直接癱軟在地,捶頓足地哭嚎起來,聲音尖利刺耳:“我的兒啊!我苦命的珩兒啊!你就這麼被……被棄如敝履了嗎?還要讓你小叔來……這是要死我們母子啊!老爺,您就眼睜睜看着珩兒受這等奇恥大辱嗎?!”她不敢直接指責公婆和小叔子,只能將一腔怨毒潑向默許此事的丈夫和那個勾引她兒子的玉瑤,看向玉瑤的眼神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若不是此刻還在別人府上,怕是早已撲上去撕打了。

玉瑤被王氏那毒蛇般的眼神嚇得一個哆嗦,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下意識地往自己父親身後縮了縮。她原本聽到能和珩哥哥訂婚,心裏還竊喜了一瞬,但此刻看到未來婆母如此猙獰的態度,以及周圍人那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她才真正意識到,即便達成了目的,她未來的路也絕不會好走!而玉琳琅……她竟然……竟然要嫁給岑寂大人?!那個位高權重、俊美無儔卻冷情冷性的岑寂?!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嫉妒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維持不住那副柔弱可憐的表情。

岑珩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被退婚的恥辱,被家族“拋棄”的打擊,以及未來要面對的各種指點和嘲笑……巨大的落差和絕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認識到,他失去了什麼,又即將面對怎樣慘淡的未來。

玉老夫人也是心急如焚,她張了張嘴,想要反對。讓玉琳琅嫁給岑寂?那怎麼行!岑寂的地位權勢可比岑珩高多了!那豈不是讓大房越發得意,將她和她兒子徹底壓得翻不了身?而且瑤兒以後豈不是要矮玉琳琅一頭?這絕對不行!

可她剛想開口,就被兒子玉承宗死死拉住了衣袖。玉承宗臉色難看地對她微微搖頭,眼神示意她看清形勢。老定國公和岑寂都已經表態,玉老侯爺也點了頭,這事幾乎已成定局。他們二房如今本就理虧,若再強行反對,不僅毫無用處,反而會徹底得罪死了國公府和即將與岑寂聯姻的玉琳琅,甚至可能惹怒老侯爺,得不償失。眼下,能促成瑤兒和岑珩的婚事,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老夫人看懂了兒子的眼神,一口氣堵在口,上不來下不去,只能狠狠剜了玉琳琅一眼,憋屈地閉上了嘴。

而處於風暴另一中心的岑寂,對於長兄大嫂的崩潰和反對,仿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無得意,也無愧疚,平靜得令人心寒。

他面向廳內衆人,目光沉靜,聲音平穩而清晰,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之事,始末如何,諸位有目共睹。”他先定下基調,承認錯誤在己方,“珩兒行爲失當,辜負玉大小姐信任在先,我國公府管教不嚴,難辭其咎。”

他先是脆利落地認錯,將國公府放在了理虧的位置上,姿態擺得很足。

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冠冕堂皇的“責任感”:

“玉大小姐提出此議,雖看似……有違常倫,”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沒有用“荒唐”,但意思相近,“然其初衷,亦是爲顧全兩府顏面,避免因小輩之過釀成更大風波,其用心良苦,甚至不惜自身清譽。”

他將玉琳琅的動機“合理化”了一番,聽起來仿佛她多麼深明大義。

最後,他才說到自己,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既此事因我國公府而起,總需有人承擔責任,平息戈。老侯爺與家父既已首肯此議,爲兩府長遠計,爲免此事再生枝節……”

他微微停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玉琳琅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的臉,繼續道:

“岑寂……願遵父命,擔此責任,與玉大小姐玉琳琅,訂立婚約。”

沒有說什麼“心生愛慕”,也沒有任何情感層面的表達,只有冷冰冰的“遵父命”、“擔責任”、“平息戈”。理由冠冕堂皇,邏輯清晰,將自己完全摘除了個人情感因素,仿佛這只是一樁爲了家族利益而不得不進行的政治交易。

然而,正是這種極度冷靜、甚至冷漠的態度,反而讓這番說辭顯得無懈可擊,讓人抓不到任何話柄。甚至隱隱讓人覺得,這位岑大人是爲了大局,才“犧牲”了自己,接下了這樁尷尬的婚約。

玉琳琅垂着眼眸,心中冷笑。好一個“擔此責任”,好一個“遵父命”!岑寂這話,說得真是漂亮至極!既全了國公府的面子,又全了他自己的名聲,還把她架到了一個“深明大義”的位置上,讓她無法反駁。果然是個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的人物。

不過,這正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本來就不是什麼真情實感,而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和靠山。岑寂的態度,正合她意。

岑寂的話音落下,廳內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還能說什麼呢?當事人自己都“願意”了,理由還如此“充分”,長輩們也點了頭,誰還能反對?

老定國公見狀,立刻順杆爬,臉上露出“欣慰”又“沉重”的表情,對着玉老侯爺拱手道:“老侯爺,您看……寂哥兒他也……唉,都是孽障啊!但事已至此,爲了孩子們,爲了兩府,我們也只能如此了。您放心,後我國公府必不會虧待了琳琅丫頭!”

玉老侯爺心情復雜到了極點,看着面無表情的岑寂,又看看一臉“深明大義”的老定國公,再看看自家那個主意大破天的孫女,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疲憊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就……就這麼定了吧。”

一錘定音!

婚約,正式更改!

玉琳琅和岑珩的婚約作廢。

玉琳琅與岑寂訂立婚約。

岑珩與玉瑤訂立婚約。

這匪夷所思的三條決議,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初步達成了協議。

玉琳琅心中那一直緊繃的弦,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虛脫感席卷而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但她強行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維持着最後的清醒和鎮定。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她扭轉了命運的第一個節點。

然而,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冷峻、深不可測的身影,她的心中又涌起一股強烈的、對未知未來的茫然和警惕。

岑寂……這個男人,遠比岑珩要危險得多。與他綁定,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她別無選擇。

這條路,她必須走下去。

廳內,衆人神色各異。有唏噓,有震驚,有鄙夷,也有少數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氏還在低聲啜泣,眼神怨毒。岑賀面如死灰。岑珩失魂落魄。玉瑤眼神復雜,嫉妒與恐懼交織。

老夫人氣得口疼,被崔嬤嬤扶着直喘氣。

永王妃和安國公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擔憂。這事……真是越來越復雜了。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岑寂,在說完那番話後,便再次恢復了那副沉默是金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決定了兩樁婚約的人不是他一般。只有他那深邃的眼眸,在不經意間掃過玉琳琅時,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探究。

這場轟動京城的訂婚宴,終於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驚世駭俗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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