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那句聽不出喜怒的反問，如同在緊繃的琴弦上又撥了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顫了顫。
玉琳琅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心中亦是忐忑如鼓敲。她知道，決定成敗的關鍵時刻到了。岑寂的態度曖昧不明，而岑家其他人的態度，將極大地影響他的最終決定。
她正準備再添一把火，廳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伴隨着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焦急詢問：
“怎麼回事？到底出了什麼事？怎地鬧到要退婚又另許的地步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着赭色福字紋錦袍、精神矍鑠、面帶急色的老者在一位同樣衣着華貴、神情緊張的老夫人攙扶下，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對中年夫婦，男子面容與岑侍郎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富態威嚴，眉頭緊鎖，女子則是一臉驚惶不安，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正是聞訊急忙從國公府趕來的老定國公夫婦，以及岑珩的親生父母——岑寂的長兄岑賀與其夫人王氏！
他們顯然是路上已經聽下人倉促稟報了大概，但具體細節和玉琳琅那驚世駭俗的提議還未知曉，一來便聽到“另許”二字，更是心急如焚。
“父親！母親！大哥！大嫂！”岑侍郎見到救星般，連忙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快速地將方才發生的一切，尤其是玉琳琅的提議，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隨着他的敘述，老定國公的臉色從焦急變爲震驚，再從震驚變爲鐵青，最後甚至透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岑賀和王氏更是聽得目瞪口呆，王氏更是腿一軟，差點暈過去，被丫鬟連忙扶住。
“什……什麼？！要寂哥兒……娶琳琅丫頭？！”老定國公以爲自己聽錯了，指着玉琳琅，又指指面無表情的岑寂，聲音都變了調。
老夫人也是倒吸一口涼氣，捂着口，看看玉琳琅，又看看自己那個萬年冰山、對女子從不假以辭色的小兒子，只覺得這世界簡直瘋了！
廳內其他賓客見狀，更是屏息凝神，知道真正能做主的人來了，這場大戲的高即將來臨。
岑賀最先反應過來，頓時勃然大怒，也顧不得場合了，指着玉琳琅就對老侯爺怒聲道：“老侯爺！你們玉家欺人太甚！珩兒是做錯了事，該怎麼賠罪怎麼懲處，我們國公府認！但讓你們如此羞辱？！退婚另嫁，還是嫁給寂哥兒？這成何體統！將我國公府置於何地？將我兒置於何地？這絕不可能！”
王氏也哭嚎起來：“我的珩兒啊……是娘害了你啊……讓你受了這等奇恥大辱……”她一邊哭，一邊惡狠狠地瞪着玉琳琅，仿佛她才是罪魁禍首。
老定國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雖然覺得長子長媳反應過激，但也覺得玉家這提議太過打臉，讓他國公府顏面何存？
然而，就在他準備嚴詞拒絕之時，他的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看不出心思的小兒子岑寂，又掃過站在廳中、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冷靜得可怕的玉琳琅，再想到那不成器的孫子出的混賬事和如今這難以收拾的局面……他到了嘴邊的呵斥又生生咽了回去。
混跡朝堂多年的老狐狸，瞬間開始了利弊權衡。
徹底撕破臉？玉家占着理，永安侯手握重兵，皇後娘娘是其姨母，真鬧翻了，國公府討不到好果子吃，反而會結下一個可怕的死敵。更何況，今之事傳開，國公府聲譽已然掃地！
接受這荒唐的提議？面子上一時難看，輩分上有些尷尬，會被議論很久。但是——老定國公的目光再次落到岑寂身上——寂哥兒是誰？是年紀輕輕便手握實權、聖眷正濃的大理寺卿！是他最出色、卻也最讓他摸不透的兒子！他能娶妻，本就是國公府天大的喜事！更何況娶的是身份如此尊貴的永安侯嫡女！
這哪裏是羞辱？這簡直是……因禍得福啊！
用一個不成器、丟人丟大了的孫子的婚約，換一個權勢更盛、地位更高的兒子與永安侯府聯姻？這買賣……仔細算來，國公府不但不虧，甚至血賺！
至於珩兒和那個玉瑤……既然他們自己搞到一起，那就捆死好了！正好用他們這樁不光彩的婚事，來襯托寂哥兒那樁婚事的“不得已”和“顧全大局”！
電光火石間，老定國公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猛地瞪了還在哭嚎的王氏一眼，呵斥道：“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隨即，他深吸一口氣，臉色緩和了許多，看向玉老侯爺，語氣沉重卻帶着一絲妥協：“老侯爺，今之事，確是我岑家對不住琳琅丫頭，對不住侯府。老夫教孫無方，慚愧至極！”
他先認了錯，定了基調，然後話鋒一轉：“琳琅丫頭受了天大委屈，想要退婚，天經地義，我國公府絕無二話！至於她方才所言……另許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岑寂，帶着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寂哥兒，此事……關乎你的終身，你的意思如何？”
這一刻，所有壓力都給到了岑寂。
岑賀和王氏急切地看向岑寂，眼神裏充滿了哀求，希望他一口回絕。
玉老侯爺緊張地看着岑寂，手心冒汗。
玉琳琅表面上平靜無波，袖中的手卻已緊緊攥起，指甲掐入掌心。
岑寂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他緩緩抬起眼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先是看了一眼滿臉哀求惶恐的長兄大嫂，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與這位長兄關系向來淡漠，對方一心只想讓他多爲國公府謀利，卻從未真正關心過他半分。
他的目光掠過神色復雜、帶着算計的父親和期許的母親，最後，再次定格在玉琳琅身上。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緊張。
良久，就在岑賀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時，岑寂終於說話了，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父親，此事並非兒戲，牽扯甚廣。”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老定國公，“需權衡的，並非兒一人之意願，更關乎兩府聲譽、未來，乃至朝堂觀感。”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讓人摸不清他的真實想法。
老定國公連忙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只是……如今這局面，總要有個了結。寂哥兒，你素來最有主意，你看……”
岑寂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回玉琳琅身上，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玉大小姐方才提議，意在平息風波，保全兩家顏面。但若此議達成，外界輿論如，皆指向你一人，你當真想清楚了，絕不後悔？”
他又將問題拋回給了玉琳琅，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也像是在她當衆表態，斷掉所有退路。
玉琳琅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坦然和堅定，她朗聲道：“琳琅心意已決。今之後，無論何種風雨，皆由琳琅一人承擔，絕不後悔！只求一個公道，一個了斷！”
“好。”岑寂淡淡地應了一個字。
就在衆人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好”是什麼意思時，他已經轉向老定國公，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既然玉大小姐心意已決，且此議確爲目前平息事端、最大限度保全兩府聲譽之最優解。那麼——”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緩緩說道：
“兒子的婚事，歷來由父母做主。父親母親若覺得可行，兒子……沒有異議。”
沒有直接說同意，而是將最終決定權推給了父母，但一句“沒有異議”，已然表明了他的態度！
“寂哥兒！”岑賀和王氏失聲驚呼，臉色慘白如紙。
老定國公和老夫人卻是眼睛猛地一亮！
老夫人更是激動得差點落淚，她這個小兒子，終於肯鬆口談婚事了！對象還是如此尊貴的玉家小姐！至於之前的那些尷尬……在兒子的終身幸福和國公府的實際利益面前，統統可以忽略不計！
“好！好！好！”老定國公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又帶着些許興奮的笑容，他用力一拍大腿，“既然寂哥兒沒有異議，那此事就這麼定了！”
他轉向玉老侯爺，拱手道：“老侯爺，您也聽到了。小兒頑劣，對不住琳琅丫頭。如今這般處理，雖看似……嗯，有些特別，但確是爲了孩子們好，爲了兩府長遠計。您看……”
玉老侯爺看着眼前這急轉直下的局面，看着一臉“我沒有異議”的岑寂和喜形於色的老定國公與老夫人，再看看身邊神色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孫女，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事已至此，似乎……這確實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琳琅得到了一個遠比岑珩更好的歸宿。
他長長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分，卻又帶着一絲解脫，重重地點了點頭：“既如此……便依此議吧。”
暖廳內，再次陷入一種極度詭異的寂靜之中。
所有人都被這峰回路轉、最終竟真的成了的結局震得說不出話來。
退婚侄子的同時，嫁給叔叔……這種只在話本裏出現的荒唐事，竟然真的在永安侯府和國公府這兩大頂級勳貴之間，成了？！
玉琳琅緊繃的心弦驟然一鬆，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虛脫感襲來，但她強行撐住了，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冰冷的快意。
第一步，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