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尾最好的酒樓“望海閣”裏,人聲鼎沸。
王管帶做東,請了幾個相熟的水師軍官喝酒。
陳野坐在旁邊,慢悠悠夾着花生米。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
一個姓李的哨官噴着酒氣:“媽的,天天練,練個鳥毛!法鬼佬還在西貢窩着呢,怕個球!”
另一個姓趙的管帶嘆氣:“老李,少說兩句。上頭有令,嚴防死守,總沒錯。”
“守?拿什麼守?”李哨官一拍桌子,“就咱那些破船?給人塞牙縫都不夠!要我說,脆痛快打一場,輸了也比這麼憋屈強!”
王管帶瞅了陳野一眼,見陳野微微點頭,他心一橫,裝作醉醺醺的樣子嘴:“打?你知道人家到哪兒了就打?”
幾人都看他。
王管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我聽說啊……只是聽說,法蘭西的鐵甲艦,早他媽不在西貢了!好像朝北邊來了!”
酒桌頓時一靜。
李哨官眼睛一瞪:“老王,你喝多了吧?胡說八道什麼!”
“愛信不信!”王管帶梗着脖子,“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廣東水師,他們那邊都傳瘋了!說看見好幾條大煙囪的怪船,跑得飛快,奔着咱們這邊來了!說不定……說不定明天就到閩江口了!”
“噗……”趙管帶笑了,“老王,你這牛吹得沒邊了。法鬼佬的船能飛?從西貢到這兒,得好幾天呢!一點風聲沒有?”
“就是!真來了,北洋那邊能沒消息?李中堂能不知道?”
王管帶哼了一聲:“北洋?北洋隔着幾千裏呢!等消息傳來,黃花菜都涼了!反正……反正你們自己小心點吧,別真被人堵被窩裏了!”
他說完,偷偷看陳野。陳野面無表情,繼續吃菜。
酒桌上的氣氛卻有點變了。
幾個人雖然嘴上說不信,但眼神都閃爍起來。
這年頭,誰心裏不怕?萬一是真的呢?
這消息像長了腿,第二天就在船政局和一些低級軍官裏小範圍傳開了。
人心有點惶惶。
第三天下午,張佩綸正在書房看公文,一個親隨幕僚快步進來,臉色凝重。
“大人。”
“什麼事?”張佩綸頭也沒抬。
“外面……有點傳言。”
“什麼傳言?”張佩綸不耐煩。
幕僚湊近低聲:“下面都在傳,說法蘭西的兵艦已經北上了,可能……可能要近咱們這兒了。”
張佩綸筆一頓,抬起頭,眉頭緊鎖:“荒謬!哪來的謠言?查!給我查清楚是誰在妖言惑衆!”
“查過了,”幕僚表情有點古怪,“源頭好像是輪機作坊那個王管帶。他前幾天喝酒說的。”
“王管帶?”張佩綸有點印象,是跟着那個有點邪門的陳野的,“把他給我叫來!”
“大人,”幕僚趕緊說,“已經問過了。他說他是聽廣東水師一個遠房表親說的,喝多了瞎咧咧。已經掌過嘴了。”
張佩綸臉色稍緩,但疑慮未消。
他揮揮手讓幕僚下去,自己卻有點坐不住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平靜的江面。
就在這時,另一個幕僚急匆匆送來一封剛到的電報:“大人,天津來的。”
張佩綸接過一看,是北洋衙門的通告,語氣模糊,只說“法艦異動,方向不明,各口岸嚴加戒備,切勿先行啓釁”。
咯噔一下。張佩綸的心猛地一沉。
天津也這麼說?難道……那謠言並非空來風?
他猛地想起陳野。那個一眼看穿皮埃爾設計缺陷,幾句話解決福勒難題的年輕人。他那種篤定,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
“來人!”張佩綸突然轉身,“去,把那個……那個叫陳野的學員,給我叫來。現在,立刻!”
陳野跟着張佩綸的親隨,走進那間戒備森嚴的書房時,天已經黑了。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得張佩綸的臉晦暗不明。
“學生陳野,見過大人。”陳野行禮,不卑不亢。
張佩綸沒讓他坐,一雙眼睛銳利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
“陳野,”張佩綸開口,聲音低沉,“外面的謠言,是你讓王管帶散播的?”
陳野抬頭,直視張佩綸:“是。”
張佩綸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隨即怒火上涌:“你好大的膽子!妖言惑衆,動搖軍心!你可知這是何罪!”
陳野臉色不變:“學生不知是謠言。學生只知,法遠東艦隊副司令利士比,已於三前率‘凱旋’號、‘迪沙斯特’號等四艦,離開基隆港,航向西南,目標疑似我閩江口。預計最快四後可達。”
張佩綸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圓:“你……你從何得知?此等軍國大事,豈容你信口雌黃!”
“學生自有消息來源。”陳野平靜地說,“大人不妨等等看。最晚明午時,應有來自台灣府的商船或信鴿消息,證實法艦已離台南下。”
張佩綸死死盯着他,膛起伏。書房裏落針可聞。
“你爲何如此肯定?”張佩綸的聲音有些發。
“學生分析了法艦航速、補給點、以及他們一貫的戰術。”
陳野早已打好腹稿,“他們擅長偷襲。馬尾港防務鬆懈,是最好的目標。他們一定會來,而且會很快。”
【叮!危機預警:偵測到宿主正在大幅預歷史進程,風險等級提升。提供輔助信息:法艦‘凱旋’號離港時,曾與一艘英國商船‘蘇格蘭玫瑰’號發生輕微擦碰,‘蘇格蘭玫瑰’號船長對此頗有微詞,該消息正通過商船網絡擴散。】
陳野心中一動,補充道:“若大人不信,還可查證一事。法艦‘凱旋’號離港時,曾與英國商船‘蘇格蘭玫瑰’號發生碰撞。此事英國船長必定不滿,消息應已傳出。這亦可佐證法艦動向匆忙詭異。”
張佩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陳野說得太具體,太篤定了!由不得他不信!
尤其是最後這個碰撞細節,不像能編出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油燈噼啪作響。
“就算……就算他們來了。”張佩綸聲音沙啞,“我大清與法國尚未宣戰!他們豈敢公然進攻?”
“大人,”陳野語氣冰冷,“他們若要開戰,需要理由嗎?一句‘誤會’,一顆‘走火’的炮彈,就夠了。歷史上有的是先例。等他們的炮口對準我們,一切就都晚了。”
張佩綸臉色灰白。他懂這個道理。他只是不願意相信。
“那你以爲……該如何?”他看向陳野,眼神復雜,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固守待援已不可能。唯有積極備仗,挫其鋒芒。”
陳野斬釘截鐵,“立刻加固炮台,檢查所有火炮狀態。征集民船,裝載柴火,預備火攻。在主要航道秘密布設水雷,遲滯敵艦。所有艦船生火待命,人員不得擅離……”
他每說一句,張佩綸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都是要錢要人,而且要擔天大系的事!
“這……這豈是易事?若無確鑿證據,本官如何下令?朝中主和聲大,李中堂一再嚴令不得先行啓釁……”張佩綸內心劇烈掙扎。
“大人!”陳野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等證據確鑿,就是炮彈落下來的時候!屆時,丟失國土,水師覆滅,您如何向朝廷,向天下人交代?是違抗一道可能錯誤的指令可怕,還是成爲千古罪人可怕?”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張佩綸心上。
他猛地喘了口氣,雙手微微顫抖。
又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終於,他像是被抽了力氣,揮揮手,聲音疲憊至極:“你先下去。今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可對外人提起!”
“是。”陳野行禮,轉身退出。
走到門口時,張佩綸的聲音又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你剛才說的那些火船、水雷……你可有把握暗中先籌備些許?”
陳野腳步一頓,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學生,可盡力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