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莫不是又被哪家小姐絆住了腳?”
見霍勳姍姍來遲,霍婉兒輕蹙蛾眉,嗔怪道。
“今你也敢遲!”
霍勳一襲月白錦袍,襯得人如修竹臨風,玉笛上的流蘇隨他步履輕晃,漾出一片清輝。
他聞言也不惱,只執笛輕笑,眼底漾着戲謔:
“好菜不怕晚,好戲總要壓軸,小妹且放寬心,看爲兄今如何助你一臂之力,定叫那位蕭大人移不開眼。”
“二哥哥休得胡說!”
霍婉兒頰上飛紅,羞得別過臉去,“此舞是專爲恭賀大哥軍功而習,與旁人何?”
“好好好,是爲兄失言,再不走,可真要誤了時辰。”
霍勳含笑抬手示意,兩人一前一後踏出房門,朝宴廳走去。
兄妹二人錦衣華服並肩而入宴廳。
絲竹聲起,霍婉兒廣袖翻飛如蝶,足尖輕點處羅襪生塵。
她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似驚鴻照影,水袖起落間帶起陣陣香風。
霍勳一管紫竹長笛橫在唇邊,十指翻飛,笛聲時而如清泉漱玉,時而似鳳鳴九霄,與霍婉兒的舞姿相得益彰。
滿座賓客看得如癡如醉,贊嘆之聲此起彼伏。
國公爺含笑望着長子霍震,又瞥向亭亭玉立的一雙兒女,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欣慰。
然而這廂的喜慶喧闐,就像被朱紅高牆生生截斷,半點也滲不進那幽深的偏院。
柳姨娘獨對銅鏡,昏黃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姨娘..."
丫鬟彩環捧着錦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老太太跟前都來催三回了……"
"啪!"
螺子黛在妝台上斷成兩截。
"催什麼催!趕投胎都沒這麼急!"
隱約的樂聲,宛如點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她心中那早已積壓許久的怒火。
她滿臉憤懣,咬牙切齒道:“平露臉的好事,哪一樁能輪到我頭上?這等抄經念佛、枯燥磨人的活兒,倒一刻也忘不了我!”
霍家老夫人向來吃齋念佛,篤信孫兒霍震此次能從戰場凱旋而歸,全倚仗她誠心向菩薩祈求。
爲了還宏願,她許下抄錄經文的諾。
可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國公夫人又忙着府內慶功宴之事,這剩餘未抄完的經文便落到了柳氏頭上。
柳姨娘坐在妝台前,越想越氣。
此刻,正廳裏宴會正酣,高朋滿座,歡聲笑語不斷,可偌大的正廳卻沒有她的一席之地。
再想想王氏仗着正室的身份,她的兒子霍震又剛剛立下赫赫戰功,聲勢如中天。
她勳兒和威兒豈不是更要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如今竟然還要她替那風頭正勁的霍震做“還願”勞什子,這叫她如何咽下這口氣?
當初,邊城戰事膠着,勝負未卜。
柳姨娘私下裏,未嚐沒有盼着霍震戰死沙場、一去不返的念頭。
若真能如此,國公府中便只剩她所出的兩個兒子。
屆時,她的勳兒便能順理成章承襲爵位,她柳氏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也能水漲船高。
說起來,她也險些如願 —— 聽聞霍震在邊城曾受重傷,差些丟了性命,可終究還是活了下來,如今安然歸來,她的美夢也徹底碎了!
柳姨娘端坐在椅上,目光裏閃過一絲陰鷙。
她壓着聲音,問道:“我交代你的事,都辦妥了?”
丫鬟彩環連忙躬身行禮,小心翼翼回話:“回姨娘的話,女婢已打聽清楚,夫人確實安排了揚州來的兩位姑娘,今夜送到世子院中,老夫人小廚房那邊,奴婢也已吩咐妥當,太醫院送來的那支珍品老參,已熬足兩個時辰,參湯也送進老夫人屋裏了,只是老夫人執意要等世子來了才肯喝……”
“…… 倒像是世子少了她這口參湯,便不圓滿了似的……”
彩環忍不住多嘴嘟囔了一句,語氣中帶着幾分不解。
柳姨娘嘴角微微上揚,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祖孫之間的這份情誼和趣味,你一個小丫頭能懂什麼!”
霍震自幼便養在霍老夫人膝下,在霍府一衆兒孫當中,老夫人最疼愛的便是這個長孫。
即便如今霍震已經威震一方,戰功赫赫,但在老夫人眼中,他依舊是當年那個在她身邊繞膝嬉鬧的孩童。
但凡老夫人覺得好的東西,總要爲他留上一份。
宴席散去,淡淡的酒意漸漸漫了上來。
霍震並未急着回自己院中休息,而是轉道去了祖母的住處。
祖母年事已高,不喜喧鬧,宴上受了衆人禮後,便早早由國公爺陪着回了房。
他才踏進屋內,常嬤嬤就眼尖地迎了出來,滿臉是笑:“世子可算來了,老夫人念叨您半天了。”
說話間,她已利落地替他解下披風,輕手輕腳掛到一旁。
祖孫倆說了幾句家常,老太太絮絮說着這幾府裏的瑣事。
沒說多久,話頭卻又轉到了那個老話題——催他早成家,好讓自己抱上重孫。
常嬤嬤在一旁聽着,也含笑附和:“老夫人說的是,世子是該定下來了,早娶位賢淑的少夫人,府裏也熱鬧些。”
霍震唇邊始終帶着溫和的笑意。
他不駁也不躁,只一一應下,聲音放得格外輕軟,哄得老太太眼角眉梢都漾開了欣慰。
見夜色已深,霍震起身告辭。
老太太卻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她執意要他脫下外衣,親眼看看他身上的傷。
回京這些子,人人都道他凱旋,卻無人真正問一句“傷可還好”。
唯有祖母,一次次地惦記。
霍震不願她擔心,前兩都借口未讓她瞧,可今老太太態度堅決,他只好順從。
衣袍褪下,背上那道最深的傷口仍微微滲着血,周圍還交錯着大大小小的舊痕。
老太太眼眶一熱,淚就滾了下來。
“我的孫兒啊……”
她聲音發顫,“怪不得不讓我瞧,這得流多少血……疼成什麼樣啊……”
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連氣都喘得不順了,一旁的常嬤嬤趕忙上前,輕輕爲她順着氣。
霍震急忙穿好衣服,安撫:“祖母,您放寬心,不過是些皮外傷而已,已經不礙事了。”
“常嬤嬤,把參湯端來。”
霍老太太拉着霍震的手不放,將那碗燉好的參湯推到他面前
“這碗是特意給你備下的,最是補氣養血。”
她轉頭又向常嬤嬤吩咐:“去安排廚房,往後每都給世子熬上一碗,定要親眼看着他喝下去才算完。”
末了,她語氣一沉,添了句:“要是我孫兒哪天斷了這參湯——”
她眼風掃過四周,“這府裏上下,誰也別想痛快,他們不曉得心疼,我來疼!”
祖母那帶着幾分孩子氣的偏袒,讓霍震喉間忍不住逸出一聲低笑。
笑意還凝在唇角未散,一段舊憶已無聲無息漫上心頭。
晨光熹微的清晨,光線鑽過竹籬縫隙,在農家小院裏織出細碎躍動的金斑,竹架旁,青衣布裙的姑娘正俯身翻曬藥材,聽見腳步聲扭頭看來他,眼尾彎起,遞來一記溫軟的笑。
那的陽光偏生晃眼,他望着那抹笑竟有些恍惚,腳步虛浮地往旁挪了挪,打翻了藥架。
牆角彩羽大公雞受驚撲棱着翅膀直沖過來,他下意識側身躲避,動作扯動了背後的傷口,鮮血滲透了衣服。
“徐大哥!”
她快步上前扶住他,瞥見那只公雞還在旁邊撲騰着不肯罷休,秀眉擰成一個小疙瘩,她像個賭氣的孩童,抬腳就踢:“壞東西!”
畫面又晃了晃,已是她捧着粗瓷碗走近的模樣。
碗沿蒸騰的熱氣柔化了她清麗的眉眼,她小心翼翼將碗湊到他唇邊,嗓音還是往常那般軟糯:“徐大哥,快嚐嚐!”
濃湯入喉,鮮香氣立刻在唇齒間漫開,他問:“哪來的雞?”
她星眸彎成兩彎月牙:“就是今早欺負你的那只呀,我替你報仇了!”